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秋猎(1) 金秋将至, ...
-
金秋将至,一年一度的围猎在汀都南郊山坡合围起来的皇家猎场举行。
萧蘅每天早晚扎马步,练射艺,绕着御林军训练场跑步,其余时间都关在书房。
一上午四次遭拒,接连无功而返的少恭再一次在门外汇报,这一次急切语气中夹杂着喜悦:“王爷,中秋节的礼已经送到,这次是少将军亲自收下的。”
书房内,萧蘅懒散舒展肩颈,心情终于舒畅,他走到门边,推开门,带有玩味地扫视着下属。
少恭依旧是恭敬地捧着一个礼盒,不同于之前厚厚一摞,现在只剩下一个盒子了。
萧蘅打开礼盒,巡视着盒中弩弓,眉头一蹙:“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本王给他寻的龙骨跟雪莲花都收了,为何不收这把长弓?”
少恭轻叹一口气:“将军说这弓弩镶金带玉的,华而不实,他用不到。”
萧蘅把玩着弓身,这把强弓只在握柄处镀了一层薄金,刻了“梁”字,材质轻巧,形身大气,更是连日特意锻造赶制的。
不收啊,不识好歹。
“那些药草呢?他有说什么吗”,萧蘅眉头微蹙,眼神散漫,懒洋洋地问道。
慢慢来就是了。
少恭表情有些为难,眼睛眯了起来,略微迟钝一下,硬着头皮道:“少将军说这龙骨和雪莲花自然是多多益善,他会寄给北渊作为军功的赏赐,便替北渊的将士谢过殿下的好意了。”
萧蘅脸上的肉开始抽疼,嘴角几抽,似笑非笑。
府上库房根本没有这些奇珍异宝,北渊少将军借花献佛到他头上来了,他可是拜访了多位南疆富商,重金寻来,这上等强筋健骨的极品补药,就这么被处置了?要是落到陛下耳朵里,这心底一渗,飞廉将军得多砍几个敌将才能平息。
闹起来吧,反正两边讨好,他也不会落好。
强压火气,萧蘅找回自己的声音,咬着牙,忍痛道:“他不提本王也不会忘的,先前送往定北将军的中秋礼品再加上一些暖身强体的补品,不,本王要加一车,从库房里凑也要凑一车,派车队尽快送到北渊去。”
少恭看着如此败家的主子,神情格外复杂,抿了抿唇,提醒道:“王爷,库房里没剩多少东西了,一车补品应当是凑不出来的。”
萧蘅抽了一口气,冷静道:“替本王研磨,我再给外公写封信,这次,你去坤宁宫找下安平,顺便也带上她的家书,你说说,这岌岌可危的爷孙关系还能维持多久?”
少恭笑了笑:“殿下放心,你能娶亲,杨公开心着呢。”
一封信写完,他又提了一封,快速写完,吩咐道:“这封交给梁毅,东西给他的,他只管收着便是。”
定国公府内院,梁毅收到那封信,脸上有些茫然无措。
陈言一把夺过来,拿给了洛清:“你来看看,这玩意是不是情书。”
梁毅作势去抢,却被陈言困住。
洛清绕到桌子后面一脸坏笑,大声念道:“龙骨乃是南疆罕物,我特意为你寻来的,你且收着吧,你未来夫君我正好家中药铺多,近来筹备了一车,不日送往塞北。北渊缺什么,夫人只管提便是。”
陈言乐呵呵的,喜道:“公子,这王爷外祖家富可敌国,兄弟们跟着享福了。孟决他们等着我给他们寄花棉袄呢,听说宁王府前日送去北渊的中秋节礼有几车棉衣啊。”
梁毅将先前随意存放的补品取出,仔细封装好,锁在柜子里面,然后抬眸白了一眼下属,语调淡淡地:“你们公子就值几件花棉袄吗?”
洛清将信还给梁毅,意有所指道:“公子在属下等心里当然是无价之宝啊,我等久居沙场,对这六皇子很好奇,听说他长得格外俊美,比女人还要艳上三分,这样说来,倒给我们英俊潇洒的大公子长脸啊。”
梁毅抿了一口茶水,忍不住提醒道:“他长相确实惊艳,跟他的功夫应该是一个程度的惊艳,未必比你们两个弱。”
陈言目瞪口呆:“公子要娶的不是温婉美娇妻?”
洛清驳斥他,不怀好意地微笑道:“是人家娶咱们公子。以咱们公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还有一身武艺,怎么着也合该是上面的吧?”
梁毅手中茶盏晃了几晃,嘴角抽了抽:“萧蘅那人生得高大魁梧,虽不在军营,日常训练从未落下,蹴鞠,射艺,骑马,均是世家弟子中的佼佼者,身份又是那样尊贵,怎么可能甘居人下?”
陈言忧虑的望向他,梁毅温和一笑:“不过,我们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只有洛清眉目间忧愁散不去,他常年驻扎在北渊,奉大帅之令,守在公子身侧,可万万没有想到,帝都千难万险,第一关竟然是让他们尊贵的少主入藩王府,为人妻妾,这是在诛他们将军的心啊。
猎猎秋风,汀都南郊山峦上大片的枫树红烈如火。
皇家猎场入围处,皇帝的銮驾缓缓而来。
元武帝一身明黄绣龙袍,发尾高高束起,发间几缕白发清晰,他走下銮驾,近臣侍卫跪成一排排。
“朕近来身体不适,但礼法不可废,这围猎前射箭环节就从各家子弟中挑选箭术高绝者开弓,你们且尽情比试一场,让朕看看大虞帝都射艺的水平。”
大虞秋猎,历来开场前均由皇帝射出第一箭,寓意好的开端。
这次是要给在场年轻人一个机会,自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荣誉,各世家弟子跃跃欲试。
“同等条件下,十环射中者,比较射程,比赛正式开始,各位公子入场吧。”
三皇子迈着悠闲的步伐,随意挑起箭镞,只见他紧握弓身,拉弓、聚力,瞄准靶心,锋利的箭镞离弦。
百步之外,御林军侍卫报道:“崇王殿下,一靶十环。”
候场的兵部尚书之子看了一眼前方排着的少将军方向,神情不忿,小声嘀咕:“陛下分明健步如飞,不像是龙体抱恙。这是变法给定北军少将军荣誉呢,在场谁的箭法能比得过他,今日比不比试,结果都一样,必然由定国公府拔得头筹啊。”
旁边那位武将出身的兵部侍郎明显不服,不屑嗤道:“汀都每年都办围猎,各家子弟哪个身手差了?他梁家久居荒漠,擅使大弓,未必就比我们更适合猎场,你且观望就是,陛下圣恩谁都有机会博取,沈公子应当全力以赴。”
几番比试下来,各皇子郡王、世家弟子中竟无一人发挥出十发十中的水平。
梁毅几乎是在众人瞩目之下接过弓箭,他拉弓发箭一气呵成,先是连中两发十环,然后才对着一旁判官说:“可否将靶心后移至一百五十步?我来试试。”
众目睽睽下,先前靶心直线后移,只见少将军沉稳发力,每一发用力强劲,均是力道带风,竟十发十中,皆是十环中靶心。
元武帝带头拍手。
萧蘅紧随其后登场,他嘴里叼着跟毛草,身子吊儿郎当的,还拿着一根毛草戳向侍卫:“少将军的成绩给了本王很大压力啊,劳烦再向后挪个二十步呗。”
崇王殿下眼镜眯起,看向同样观望的离王,语气奚落道:“老六这是准备盲打呢?”
“准宁王妃的水准在呢,老六向来吹嘘他闭眼也能开弓,姑且瞧瞧呗。”
离王负手于后,神色悠闲,盯着那高高束起头发,额间敷一红巾的六弟,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萧蘅眯着眼,对准前方,半天箭镞稳稳停留在原地,又过一会儿,许是单臂发麻,握弓者便重新活动了一下筋骨,再次聚力,这一次,他闭上一只眼睛,认命似的,手中箭镞彻底脱手。
漆黑箭身迎着风声,带着股肃杀的强劲,直直向远处靶子上袭去,再稳稳落下。
距离太远了,候场的看不清靶面上的情况,只能听远处侍卫报告成绩。
“一百七十步,一靶十环。”
离王望向同胞皇兄,表情蕴藏着温和的笑意,嘴角却挂着浓重的嘲讽,他说:“老六怎么会在未婚妻面前认输呢,一会儿围猎林内只怕是更热闹,这梁家啊,已走到荣光之巅了,梁毅一个战场摸打滚爬的武将,全方位被老六一副吊儿郎当的懒散王爷吊打,这场戏,谁在表演呢?传到定北军营,梁主帅跟飞廉将军心情又是如何?皇兄啊,你说这定北侯的加封,会不会给梁主帅带来点安慰。”
定北侯的加封,这是朝堂上不断被提起的话题,传的是沸沸扬扬,随着飞廉将军的奏表一道,在汀都发酵。
梁将军,三军主帅,父亲定国公,嫡亲兄弟飞廉将军,嫡子梁毅理应承袭爵位,不出意外,就是定北侯世子,但在汀都任何一个藩王府上,这个身份便无关紧要,更何况,还是一个养在中宫膝下的嫡王。将荣誉嘉奖给了三军主帅,实际上不会有任何影响。
萧蘅当然清楚时局,他已然被架在汀都皇权与北渊军权火架上烤,所有人期待看到一个皮焦肉嫩,化为灰烬的他。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射中,不过一百七十步,他丈量过,这是先太子东宫到大厅正门距离,他走过太多次,无与伦比的熟悉,已然成了今后最陌生的一条路。
当然这也是他视力、臂力所承受的极限范围,最后一只箭镞离手,手上已然没了多余力气。
最后一发,萧蘅冒出了很多念头,定北军少将军在场的开弓箭,该有谁射出呢?至高无上的嘉奖又会是什么呢?
定北军注定会易主,梁毅入汀都为质十二载,北上六载,长达十八年的岁月里,不婚未育的定国公次子-梁毅叔父顽强生长,手段不输于其父兄,凭借一腔忠勇,打下赫赫战功。
似乎父亲重病,胞妹入宫,子侄入府,也没那么重要了,只要定北军一直姓梁。
萧蘅突然想起来了昨日府前一把带血的弯刀。
谁放的,是飞廉将军还是皇室,或是南疆有人在浑水摸鱼?
疲劳的肌肉,模糊的视线,脑畔的杂念,抖动的手臂,开弓那一刻,结果已然预料。
勉强命中九环。
罢了,没必要与一个囚徒争什么高下,反正也争不过的,都是可怜棋子。
三皇子带头鼓掌,场上世家子弟一阵喧哗。
萧蘅眼睛闭起又睁开,诚然准头才是射艺的精髓,是他输了。
射艺比赛结束,元武帝亲手赏给场上唯一一个十发十中的人--定国公府少将军梁毅一把霸王弓。
上一次,获得这份殊荣的还是先皇太子。
那分明是废太子府上钞出来的,萧蘅眼睛瞪得很大,一脸难以相信,原来太子哥哥失去的,哪怕是一件兵器,他都拿不回来。
梁家明明可以做到,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做。
元武帝向萧蘅招了招手,将从前征战南疆的一把御用弓箭递给他:”蘅儿的箭法不错,便由你来拉弓。”
萧蘅一脸茫然,都说君无戏言,陛下随意定下的规则,自己都没有遵守。
皇命不可违,他握弓时手在颤抖,开弓往梁毅方向扫了一眼,那人墨黑色劲装下的身影削薄,干净的面容格外平静,仿佛置身一场盛大的闹剧,过于荒诞,不想给出多余的反应。
宁王萧蘅三发三中,秋季围猎正式开场。
萧蘅从梁毅面前经过,脚步停了下来,眉眼张扬,轻笑道:“少将军,本王的表现如何?”
梁毅斜睨了他一眼,平静而冷漠:“王爷幼年不喜挑灯看书,有这等视力,不去战场上杀敌委实可惜。”
萧蘅笑容更加明媚,他漫不经心道:“本王心性纯良,见不惯杀戮,自是比不上将军箭法超绝,心狠意坚。这入了林子,可是各凭本事了。”
梁毅肩负大弓,纵马驰骋,潇洒入了林中。
东苑猎场占地面积磅礴,入了林中,几波人马隐去,萧蘅慢悠悠地,向偏远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