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恶因生恶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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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济寺目无法纪、肆无忌惮，直到它因强掳妇女、私吞田土这些滔天罪行被查处时，世人都只以为是其背后有世家撑腰。却不知早在二十余年前，那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之下，便已经凿出来了一条通往九重宫阙的密道。
事实上，弘济寺上达皇权，下通世家，风光无两。
一切始于先帝的一个“雅好”——微服寻芳。
起初，不过是宦官为固宠，在民间搜罗一二绝色，以进献修行居士之名送入弘济寺祈福。待到时机成熟，先帝便以为苍生祭祀的名义，入住弘济寺中。偶一临幸，先帝便尝到了宫墙之外的野趣，比之后宫深院之中一板一眼的妃嫔有过之。
先帝欲望如决堤之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可是礼法之下，尚需一套精密的制度流程来安排。
于是，一张心照不宣的网络悄然织就。
后宫之中以林陟贞为首的宦官，成了天子耳目的延伸。他们既是天子之令的传达者，也总在寻常对话中，挑拨起先帝的欲念。一句“陛下今日似有烦忧，若见江南春色，或可舒怀”，便能定下一个女子乃至一个家族的命运。他们手握这无形的敕令，在世家与寺庙间穿梭。
林陟贞凭此扶摇直上，成了后宫之中最有权柄的宦官，而他周旋于世家之间攒下来的银钱，也已足够他晚年奢靡。
弘济寺，这方外之地，成了红尘与空门之间最隐秘的暗室。皇家匾额是护身符，晨钟暮鼓是遮羞布。方丈要的不仅是香火钱，更是一道御用金身。替天子办这等秘事，便是将皇权的把柄捏在了自己手中。日后无论是向世家索取田产，还是与宦官分润利益，都有了足量的底气。
而世家呢？进奉一个女子，便能为自己青云之路添砖加瓦，何乐而不为。更有甚者，还想借此机会，祈祷自家妻女诞下龙儿，日后凭此皇室血脉，去争一争皇位。自己便也可以成为吕不韦那般，权倾朝野的相父。
这张精密而肮脏的关系网中，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作为人的权势与名利，却忽略了最应该作为人的妻女。她们在这场隐秘的叙事与狂欢中，不是人，而只是一个物件和垫脚石。
谢羡青静静地听完何疾之的讲述，何疾之话音落下，二人都沉默良久。
“所以，其实你早就知道，先帝之事，云州亦被牵扯进去了。”谢羡青开口，语气笃定。
“嗯？”何疾之被这一问闹得云里雾里的，“我没有早就知道。我也是那次查获弘济寺档案时，在里面翻到了一些文书才……”
何疾之有些着急，要挣扎起来同谢羡青平视，却被后腰的刀伤疼得龇牙咧嘴。“如槐，你听我给你解释……”可是话说到一半，何疾之却愣住了。
她并没有明确直白地告诉过谢羡青，先帝丑事与云州有关。甚至在她方才的叙述中，没有提到过任何一个世家与州郡。
“你怎么知道，与云州有关。”何疾之躺了回去，望向谢羡青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探寻。
谢羡青的眸子就是在这时红起来的。不消片刻，她的眸子里便蓄满了泪水。“因为我的母亲，便是其中一个受害的女子。而我，就是先帝丑事下诞生的孽种。”
何疾之掌心陡然生出汗来。
要明确谢羡青的身世，如今还差一份先帝起居注，若是那上面记载的先帝临幸的日子与另一张八字纸能对上，才能信誓旦旦地说谢羡青到底是抑或不是先帝血脉。
从云州回京城的路上，何疾之既头疼要不要查清楚谢羡青的身世，又头疼若她真是先帝血脉，自己又该不该告诉她、该如何告诉她。
可是谢羡青却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了。
何疾之躺不住了，她挣扎着坐起来，将谢羡青揽入自己怀中。“如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谢羡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直往何疾之肩头滚。“勿正，我的母亲遭此屈辱，又在谢府受尽谢延的白眼，她何其悲惨。而我，乃是恶因之果，将来又该如何面对她。”
何疾之抚着谢羡青的颤抖的肩背，零零碎碎的吻落到了她的发梢与眉眼。“如槐，还不一定……”何疾之的安慰显得有些无力。
虽然已经有了两张契合的八字纸，其上都盖了大宗正寺印，亦有出自谢延府上的鼻烟壶，但都不一定。
何疾之慌乱地拍一拍谢羡青的脊背，却忽然手上一顿。
谢羡青若非有充足肯定，断然不可能做出当众射杀谢延之事。即便是为了自己。
那毫不拖泥带水的两箭，尤其是最后直穿咽喉与后脑的一箭，必然是带了十足的绝情与恨意，才能做到那个地步。
何疾之双眸骤然紧缩又放大，连鼻尖都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来。
不再苍白地劝慰，何疾之开口，轻声问道：“如槐，你从何而知？”
谢羡青在何疾之怀里叹了口气，道：“是祁云棠。”
何疾之身形一顿，与谢羡青拉开了些许距离，望进了谢羡青的双目。“怎么回事？”
“你不在京城的时候，发生了好多事。”谢羡青湿漉漉的眉眼中，浮现出一丝疲惫，她有些了累了，重新靠到何疾之的肩头，任凭鼻尖被此人身上的松烟墨的气息包裹。
她同何疾之讲了朱鹊楼的生死存亡之事。
彼时张永福代一位权贵办事，要将朱鹊楼清场，供那位权贵玩弄良家女子。谢羡青先去求了祁云棠，祁云棠却不肯出面。后来不知怎的，竟还是祁云棠孤身闯进了朱鹊楼，逼走权贵，救了那位女子。
那位权贵究竟是谁，包括谢羡青在内，无人知晓。然而那位被迷晕在榻上的女子，便是已经跃下山崖的柳方宁。
“方宁表姊她……昏迷的时候，还叫着你的字，求你别走。”谢羡青又是叹了一口气，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死者为大。此事说出来，显得谢羡青小肚鸡肠，可是若不说出来，便可能成为何谢二人的一道坎，若是经年累月横亘在二人之间，只怕日后便会变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何疾之没有说话。她在等谢羡青讲完。
那夜谢羡青亲自将祁云棠送回公主府。第二日天还未亮，祁云棠却亲自纵马来了何府寻她。
她从未见过那般慌乱又暴戾的靖元公主。入眼时是她纷乱的发丝，泛红的眼眸，还有睫羽之上，那一片可疑的湿润。
祁云棠握住谢羡青的手，说话时唇瓣微微颤抖：“你快去救你夫君。”
谢羡青闻言，瞳孔一缩，道：“我夫君怎么了？”
祁云棠敛了仓皇的神色，看向谢羡青的眸子。谢羡青记得，那道目光深邃又复杂。
“她孤身去云州查的案子，是你的身世。我已翻到先帝起居注，你是我……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不待谢羡青承下这一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祁云棠又继续道：“昨日里禁军有异动，怕是要对她不利。”
谢羡青不再迟疑，召来玄壹，便匆匆踏出何府而去，徒留祁云棠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凝视。
何疾之听谢羡青说罢，神色一滞，她道：“祁云棠她……竟然是她查出来了么？”
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何谢羡青能够及时赶来救下自己，又为何张汲亦挺身而出成刀下亡魂。原来真正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是张汲、是谢羡青、更是祁云棠。
何疾之垂眸不语，谢羡青亦没有说话。
“可我……该如何面对我的母亲。”谢羡青眉头微蹙，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悄怆。
何疾之伸手将谢羡青环得紧了些，二人隔着单薄的衣衫交换彼此的脉搏与体温。连同说话时带起的震颤，都出奇的一致。
“此事乃是先人作恶，与你何干。”何疾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谢羡青，她只觉得，无论怎么为谢羡青开脱，似乎都绕不过一个原点，她不是谢母自愿生下的。
天潢贵胄的出身落到谢羡青身上，成了她生下来便洗不清的罪孽。
“母亲无辜，你亦无辜。罪在那些恶人身上。”何疾之叹了口气，又复述了一遍。
谢羡青身子微微战栗，半晌，她同何疾之错开了一些距离，道：“勿正，你莫要再动了，躺回去罢。我亦想自个儿歇歇。”
谢羡青此刻心乱如麻。
谢延死在云州城外，该如何处理？林陟贞和大内侍卫的尸体，该如何解释？还有近在云州谢府的曹氏，最亲近的母亲，又该如何面对？
桩桩件件都成了石头，压在刚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二人心头。
“留在这里陪我，好么？”何疾之捏住了即将拂袖而去之人的衣角，抬起头来望过去，湿漉漉的眉眼看起来惹人怜爱，“我不想你再离开我。”
“你……”谢羡青回头，正好撞进何疾之那一双眉眼中，心中如被风拂乱的水，“你不愿我离开你，却又为何事事瞒着我？”
旧思绪未清理干净，新情绪又上了眉间。
谢羡青有些悲哀地望着何疾之，却是伸手抚上了她的眉眼。“勿正，我是你枕边人，是你此生最亲近的人，也是要同你走完余生的人。你又为何，连我都要瞒？”
“你说你爱我，说你离不开我，却又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你把我当作什么？当作你欢喜时候逗弄，忙碌起来便弃之不顾的小玩意么？”
“勿正，我是你的妻，不是孩童，亦不是只能被你保护的小宠。”
何疾之任由谢羡青抚弄自己的眉目，却逐渐低垂了头。
“如槐……我是不知如何开口同你说。”
“不知如何说，便不说了么？若非事发、若非公主殿下，你准备多久告诉我？”谢羡青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将自己憋了多日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凭什么我遇见事情时，想的是同你一起面对，你却只想一人走在前头，把我落在身后？”
何疾之也不知道如何去解释。她狡辩不出来。最初她只是怕此事牵扯过大，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告诉谢羡青亦无济于事。后来她窥见先帝丑事的一角，又担心谢羡青接受不了这件事。
于是何疾之从一开始就在欺瞒她，欺瞒自己与柳方宁的交集，欺瞒与她直接关切的最核心的旧案。
“我以为我可以给你一个安定温暖的保护。”何疾之鼻尖一酸，眸中溢出泪来。恰逢此时，后腰的刀伤也开始隐隐作痛。她觉得自己快要碎了。
谢羡青看出来何疾之的脆弱，但她自己此刻也很脆弱。积攒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被那皇家秘辛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可是勿正，那次张永福之事便已经说明了，你没那么有本事。”谢羡青终于直白地说了出来，不再掩饰自己的想法。
谢羡青很难过，却选择了最直白最伤人的话来。
衣角上的指尖攥紧，泛起了白，却又在须臾泻了所有的力气，软塌塌地滑落下去。
“好。”身前的人应了一声，不再说话，默然躺了回去，又翻身面朝床榻内侧躺好了。
在锦被之下，后腰的绷带因为动作，渗出些血渍来。
谢羡青亦不再说话，转身出了房门，往书斋去了。
何府的死寂并未持续多久，日头还未西斜，便听得何府的管家来报，说是靖元公主殿下驾到。
“公主？”谢羡青放下手中的信纸，狐疑地呢喃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恶因生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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