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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云州初定盟 ...


  •   谢羡青在廊下停步,看着院中梧桐在风中摇曳,一片叶子被风摧折,慢悠悠的从树枝上滑落。

      叶片正好打在谢羡青的箭头。她忽然意识到:“眼泪救不了母亲,也护不住舅舅。既然这身血脉已是事实,不如……让它变得有用。”

      祁云棠踏着一室斜阳入了厅堂,谢羡青早已等候在那里,见祁云棠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一大早纵马赶来云州,经历了生死攸关的场面,又在方才与何疾之有过不大不小的争执,谢羡青此刻十分疲惫,脸上的倦意几乎不能掩饰。然而面对的是祁云棠,谢羡青还是勉力打起精神来。

      “公主殿下。”谢羡青向祁云棠迎过去。

      谢羡青眉眼间的一丝倦容,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祁云棠再细看时,又发现了她眸中正泛红。

      她想起来眼前之人听到何疾之遇险时候的紧张和冲出府中时的不顾一切。祁云棠垂眸,将目光落回了脚下的青石板上。

      她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

      祁云棠在心里叹了口气,攥住袖口的指节有些泛白,却又在须臾松开了力气。

      “妹妹。”祁云棠看向谢羡青,这一声妹妹,叫得有些落寞。

      听到这个称呼,谢羡青再也不能如往常一般视为是祁云棠的客套与故作亲昵,因为从她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一刻起,眼前之人,便果真成为了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谢羡青眉头颤了颤,从祁云棠的视线中挪开眼。她引着祁云棠到堂上坐下,道:“殿下远道而来,奈何何府刚生乱子,若有待客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妹妹客气了。我亦是怕你料理不过来,是以顺道来看看你。”祁云棠一手抚着腰间的香囊,那是她因为张汲之事,去朱鹊楼兴师问罪的时候佩戴的。

      那一次,祁云棠前所未有地察觉到了眼前之人的坚韧,她在谈话间,屡屡出神忆起初见时谢羡青向假意落水的自己伸来的手。

      不得不承认,谢羡青这样明媚聪颖的女子,是祁云棠生命中能见到的为数不多的一束光。

      那时候,祁云棠想,女子又如何,待她成为九五至尊,她第一件事便是将谢羡青从何疾之身侧抢过来,若谢羡青不愿意,她便永生永世都将谢羡青困在宫中。她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得到。她想得到的,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得到。

      至于何疾之,不过是凡夫俗子之中稍微能看得过去的臭儿郎而已,她若是对谢羡青一心一意,还能留她一命,但她沾花惹草,十分不忠诚,待事成之后,祁云棠便一剑结果了她。

      祁云棠想得通透又粗暴,却在一次又一次见到谢羡青因何疾之心软、心急后,改变了主意。

      或许像是幼时在宫中看过的花,最好的爱护,并非折了她据为己有,而是让她摇曳在枝头。

      分明祁云棠都已经想到这个地步,偏偏命运弄人。女子之身隔开的,是纲常,姐妹之亲隔开的,是人伦。

      若是祁云棠有朝一日为帝,她亦可以破罐子破摔,将那纲常也一并破了。可人伦呢?她做不到。

      她至今记得,她一眼便看到了先帝起居注上所写的“幸谢氏妻……逾九月,诞女,名曰羡青”。那一刻她陡然觉得天崩地裂,只余脉搏剧烈跳动时,将血液涌上耳畔的“轰隆”声。

      她一夜未眠。

      她从未对人动过情,于是她安慰自己,这并非是动心,或许是因为血浓于水,是以错把亲情误作了那般难以启齿之情。

      但是眼泪骗不了人。

      清晨时候,她放在禁军中的眼线来报,说今日禁军有一队人马告假,往云州去了。祁云棠还是选择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谢羡青,不是为了救何疾之这个朝堂对手,而是为了护住她的……亲妹妹。

      谢羡青看出来祁云棠出神的眸子。祁云棠在她与何疾之二人面前,从来都是成竹在胸、风华绝代,谢羡青没有见过祁云棠这般失态。

      她轻声唤道:“殿下。”

      祁云棠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失焦的眸子在接触到谢羡青的那一刻,又恢复了些许光泽。

      “如何未见到何疾之?”祁云棠问。

      谢羡青闻言,垂眸看了眼茶盏,才抬眼又望向祁云棠的双眼:“她受了伤,我已着人去叫她了。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祁云棠淡淡地“嗯”了一声。

      其实若是何疾之死在了云州,谢羡青是不是就没有爱的人了,那她是不是就可以爱别人了?

      祁云棠脑海中莫名地涌现出这样一个念头,却有在电光石火之间将它压了下去。何疾之不能死,不是因为她是谢羡青最在意的夫君,而是因为,若是她死了,谢羡青即便移情别恋,也不会对自己动不该动的心思。

      谢羡青可以爱上任何人,却偏偏不会是自己。

      祁云棠心间一酸,没再往下想。她觉得,既然如此,不如让谢羡青的夫君一辈子都是这个知道些底细的何疾之。

      说话间,何疾之便越过门槛,进了这一方厅堂。

      后腰的伤还隐隐作痛,何疾之的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她抱拳行礼,道:“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祁云棠抬眼看了一下何疾之,道:“张汲死了。”

      何疾之没想到祁云棠见到自己第一句话,便是这般血淋淋的事情。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思绪,道:“是。张大人是为了救我而死。”

      祁云棠头仰了仰,目光移向何疾之身后那高高在上的房檐,再往外是已经染了残阳血色的天际。张汲不是她手下权势最盛的一个,亦不是办事最称心如意的一个,却是在她面前最没脸没皮的一个。

      祁云棠当初把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张汲救回来,亦没想到,他日后会成了这样上蹿下跳的猴子模样。

      祁云棠知晓,张汲贪生不怕死,她给张汲下的令,只是跟踪何疾之,并未叫他在何疾之遇险时出手相助,是以张汲救何疾之,是他自作主张。

      张汲小看了祁云棠对自己下属的情义。若是重来一次,祁云棠不会让张汲来云州,更不会让他以命换命。即便被救下来的是何疾之。

      但是相处快十年,祁云棠知晓张汲的用意。她将目光放回何疾之身上,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何疾之早就想过了,她道:“殿下在京城手眼通天,在京外却少了些势力。若殿下愿意,云州可以成为殿下在京外的眼。但也只是云州。”

      何疾之提出来的条件很有吸引力。

      朝中不乏祁云棠一手提拔起来的达官贵人,但作为公主的她,一直没有时机在京外扶持人脉。毕竟京城之外的地方,又是另一套盘根错节的体系,即便在京内能够呼风唤雨,去了地方上,亦要拜一拜当地的势力。这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继续说。”祁云棠颔首,看向何疾之。

      “我虽已不在云州,却有往日同侪仍在此地,是以云州府中上上下下,多少还是有能说上话之人。”何疾之道,“殿下若是愿意,云州的动向乃至政令的违顺,皆在殿下一句话中。”

      何疾之的后腰还在疼,说起话来比往日虚弱不少。此刻疼意上涌,鼻尖亦有了几分汗意。

      祁云棠凝眸,却没有回应。

      谢羡青看了眼二人,开口打破了沉默。

      “殿下,云州如今无主,正是布局之时。我舅舅曹振现任兵马都监,熟悉云州,若擢升知州,可稳局势。”

      谢羡青此言如此,惊得何疾之指尖一颤。若祁云棠果真听了她的话,那便是让谢羡青母族皆投诚于祁云棠,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那曹氏必然危在旦夕。

      何疾之眉头微蹙,道:“一州知州调动,未免太过明显……”何疾之开口,从一州规模之大而知州职责之重的角度,欲要委婉劝阻谢羡青的这个提议。

      但是谢羡青并未承了何疾之的意,她道:“既然我是皇室血脉,曹氏便亦是皇亲国戚。料想外戚主一州之政,总归比旁人靠谱罢。”

      话音落下,何疾之与祁云棠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谢羡青。

      谢羡青说此番话时,不疾不徐,恰逢斜阳入室,一缕血色夕阳洒进来,映到她晦明不清的脸上,竟果然有了几分天家庄严。

      祁云棠感慨起谢羡青身上那抹皇室威仪,更欣慰于她生长在宫外,又尚未被后宫那些肮脏的心思荼毒。

      何疾之则是对谢羡青突然的转变惊诧。她刻意避开曹氏,是不想将谢羡青母族拖下水,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方才在房中还在为自己出身愧疚悲痛的谢羡青,此刻竟然主动提起自己的皇族身份,甚至以此作为筹码,换得祁云棠的庇护。

      曹氏一族若有人成为云州知州,权势与地位都比此前高上不知多少倍。谢羡青提出要曹振做知州,便是想为母族扩张势力。可是一州的人事变动并非何疾之所能及,眼前的靖元公主殿下,便成为了在此事上最能说上话之人。

      可若是事情败露呢?

      其实谢羡青的后半句已然表明了立场。若论资排辈,谢羡青亦是当今公主殿下,她的母族做一方知州,是绰绰有余的。

      说得更直白一点,祁云棠这位靖元公主殿下失败,与谢羡青这位公主殿下何干?于是,就更不能在曹氏一族头上发难。

      何疾之越看越觉得,自己偶尔并未清楚地了解过这位枕边人,更遑论了解她之为人的能力。她们二人相处的场景,不是何府便是朱鹊楼,都太局限了。

      何疾之在心里叹了口气。

      祁云棠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半分,将视线从谢羡青身上挪开。她不是不清楚谢羡青的盘算,但是谢羡青猜得很准,根基都在京城的她,想要发展京外势力,此时是最好的时机。更何况云州乃是京城咽喉,若此时换上了最可靠的人选,便是为日后筑上了一座堡垒。

      祁云棠安插了值得信任的人,谢羡青亦扩充了自己的势力。

      祁云棠指尖轻轻叩在桌案,发出极为轻微的沉闷声响:“曹振擢升知州,兵权需交予我的人。”

      谢羡青道:“自然。但新任都监,需与我舅舅有旧,或至少……不与我曹氏为敌。”

      祁云棠看着眼前的亲妹妹,忽然笑了,语气中亦有几分笑意:“羡青,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谢羡青亦是微微一笑,脊背却比方才更加挺直,连方才的疲倦都散去了几分:“不,是在帮殿下算账。以一个知州之位,换云州稳定、曹氏忠心、以及……”她看了一眼脸色越发苍白的何疾之,“换何疾之欠您一条命的人情,连本带利。”

      何疾之被谢羡青望过来的视线刺痛了神经,眉头微蹙,便如触到火舌一般,将目光挪到了旁处。

      祁云棠沉默了三息,终于放声一笑:“好,好一个连本带利。”

      祁云棠动身离开前,着手下回公主府上为何疾之取大内伤药来,又令何疾之先行回房中休养,自己则与谢羡青同行出了何府。

      何疾之路过院中的梧桐树时,又是一阵风起,吹落了几片摇曳的树叶。

      何疾之伸手想去抓住一片,那些叶子却堪堪从她指尖躲过。她鼻尖一酸,叹道:“原来没有权势,是这般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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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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