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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哪个毓?可 ...

  •   孟春尘手插进兜里,脸上的笑吊儿郎当里带着温柔。

      她的长相冷感先行,之后是妖气,妖气的末端是不屑,最近在不屑里往往多出些悲悯,一笑起来就成了现在这幅样貌。

      她穿着一身半旧雾青深衣,裙长刚没过小腿,行走起来十分方便。

      就那么站着,肩背平直,身型舒阔。

      梨花纷纷飘落,飘到水面上,飘到人身上,有些随风卷啊卷,向着天上裂缝去,终究在半途觉得高远而坠落下来。

      有些二流子可能是觉醒了些天赋,瞬间觉得老子的世道来了,呜呜哈哈追着少女跑。

      有些手拿大刀当街乱砍,更多的是早有仇早不忿,终于可以互殴。

      被法度圈禁的魑魅魍魉纷纷出笼,不明府全府出动,高呼着:“诸位大渊子民,不可罔顾法度,凡闹事者当街格杀。”

      洛岑一向是铁血手腕,雷厉风行,孟春尘站着的这一会儿已经看到武备司的魏伍德晃着大刀砍下好几只人头。

      他的大刀流窜着紫气,想来也是生出了天赋异能。

      陈落华眉眼乌净,不见一丝烦乱。极有耐心等待着孟春尘下一步的行动,越等越气定神闲。

      孟春尘道:“我小时候你挺爱我的,说我笑起来什么都想给我。后来莫名其妙就被令狐明秀拐跑了。”

      陈落华眉毛一蹙,恼道:“孟春尘,你在说什么鬼话!”

      惹恼她孟春尘得意许多,摇头道:“我有段时间觉得你是只屎壳郎,心眼小到只能爱一个人。爱令狐明秀又不妨碍你爱我,真是糊涂。”

      陈落华疑惑道:“屎壳郎心眼小吗,它有心吗?”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知道你会这么问。”

      她真是肆意,说完哈哈哈笑。

      陈落华略微气闷,闷一下之后压住,释然而笑:“是,那两年完全因为男人而澎湃到看不清别的,游历四方两年,如今清醒许多,总不至于被一种感情困囿住。我找到了想持之以恒的东西,并且愿意践行。不明府还有事,我得过去看看,七日后见。”

      孟春尘道:“持之以恒什么,学以永继吗?”

      这是陈落华十六岁时说的话,她那时说——我想知道一个答案,我想知道人类为什么存在,我们终将落幕,学以永继,在遥远的将来有我们之所以存在的答案。届时学子们家祭无忘告先祖,我们就知道了。

      十六岁真是什么话都敢说的年纪,羞耻心压不住野心。

      “不,不止。”二十三岁的陈落华手中摩挲着一块黑黑的小石子,眸光微沉,轻轻否定道,“如果裂缝之上有天宫,我还要我的学生有捣碎天宫的野心。”

      玩水的燕真听到这里心里哇了声,抬起头看向陈落华。觉得她真美,同她想到一处去了,她也想跑到天宫上杀掉那破明尊来着。

      她觉得陈落华真像手持净瓶的观音菩萨,人还不傻,必然是来救苦救难的。

      孟春尘弯唇笑一下,不言语,转身走。

      燕真忙用外衫擦脚,穿好鞋袜跟上去。

      “不必等七日之后,我不会答应你。不过我喜欢热闹,不闹一闹怎么热闹。至于是否同路,那就顺其自然了。”

      燕真拉扯孟春尘的衣袖问:“阿姐,为什么,为什么不答应?”

      孟春尘嗤道:“是不是傻?我干嘛帮她,我自己站上去不是更热闹吗?”

      忽然破空声响,亮光闪过后只见一柄长剑抵在孟春尘脑门上。

      来人素白衣衫,长相清丽如晨间白花。

      白花——叶千灯刻意的手一颤,剑尖朝着孟春尘眉心又抵进几分,哼道:“她这么不配合,杀掉好了。至于那朵莲花,挑开手筋挖出来也不妨事。”

      孟春尘突兀觉得后背生疼,又觉得像是被一箭穿胸,心脏空洞的疼。

      重生的梦里她被叶千灯抱住,被一箭穿胸,在左相府中她被叶千灯砸碎了脊梁骨。

      除了天气,此情此景和梦中区别不大,叶千灯对她的恨意还是很饱满。

      陈落华吼道:“亮亮,别冲动。”

      孟春尘道:“可是我冲动。”

      说话间手指嚣张颤动,叶千灯雪白的剑结上厚厚一层冰霜,手再一握,一柄绝世好剑轻轻碎裂。

      叶千灯自武学有成何等受过这种窝囊气,呆怔片刻觉得新鲜,欲要拳脚比划,被陈落华扯住:“稍安勿躁。”

      陈落华收起释然和气定神闲,再一笑就尽是明亮的野心了。

      “春尘,如今形势,你爹孟且游与前太女令狐轻两虎相斗,你认为谁会赢?在如今形势下大渊能承受住这两个人引起的战火吗?”

      “令狐家有三千阴兵和长兴武兵,那位辛白小姑娘大概已经是这三千阴兵之一。你爹有乌金神兵,有太子旧部。你有什么,哦,你有人皮莲花,用一朵莲花和这两个人斗吗?天真。”

      “我不一样,我背后有武安候府,不明府也基本在我手中,我还有养在望帝城中的三千精锐,我有同这两个莽夫斡旋的能力。”

      孟春尘叹气一声,哗啦啦声响,她借来运河水筑起两道冰墙,挡住外界一切视线。

      路过的的人不由惊呆,引水化冰筑墙,竟然如此轻松!

      孟春尘坐在冰上,手一伸:“燕真,你年轻,尊老爱我一下,拉着我去右相府。再不去东郭仅的尸首都臭了。我答应独孤神医救一救他的,人没救成,总不好再让它臭掉。”

      燕真觉得反正自己确实小,拉着孟春尘向前走,问道:“阿姐,你何时答应独孤渺啦?”

      “梦里答应的。”

      “那也能算?”

      “算的。”眼睛一动,想起来冰墙外还有两个人,嘲讽道,“呀,有兵好了不起,能斡旋好了不起,可惜,我有独行的能力。”

      又道:“阿实姐,我看咱俩多少殊途同归,莫再同我耍心眼,日后有事互相通通气,各忙各的得了。只要你乖一点,我看你的热闹大概率不妨碍我。”

      ……

      右相府也很热闹。

      门口很拥挤,棺材抬进去一口又一口,整个右相府都挂上了白幡。

      府中的气氛沉默悲伤,悲伤里竟然透出一种微妙的温柔。

      有人先在孟春尘胳膊上系了个白布条,又递给她一卷白布,叹道:“你也来了,既然来了,也做点事吧,裁些布条子出来,好做孝衣,人死了,多少得有点体面,去到阴间才不会受人欺负。”

      说话的是姜毓。

      “好。”

      没想到她回答的这么干脆,姜毓愣一下,提着水桶离开,将毛巾放入清澈水中,捞出来,拧干毛巾,轻轻给死去的人净面。

      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圆幽幽无辜下垂,看上去总是湿乎乎的。

      旁边挑拣火纸的人聊起来,一个问:“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郎君是谁啊?”

      一个答:“是相爷的学生崽,哪里柔弱,个头多好啊,肩膀也宽,嘿嘿,看着挺有力气。”

      “哎,哎,什么场合,不许瞎说!”

      “可是,相爷的学生不是王家那位逐玉郎吗?”

      “又不止一个学生,这男人娶媳妇都不舍得只娶一个,收学生那不更得三心二意。”

      “说啥呢,咱右相终身未娶好吗,真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咱左相也很好啊,鳏居许多年才娶了新王妃,都是大好人呢。”

      “快快别说这些了,死人看着呢,多不好。”

      今早乌云罩顶时,有各地二十四位县令集中到右相府上,雷光降下时,有十二位当场抹了脖子。

      姜毓收拾好十二具尸体,净手时忽然觉得有万钧之力在拉扯他。

      他没有搭理万钧之力,慢慢洗干净手,而后站在原地沉默。

      有人问他:“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姜毓。”

      “哪个毓?可曾娶亲。”

      姜毓抬头看向天上那道裂缝,时近黄昏,彩云翻滚涌动,只有那条缝隙依旧乌黑透不出来前程过往。

      那道万钧之力似乎拉扯着他,让他向那道裂缝飞去。

      他不想去,拉扯中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撕扯成碎片。

      看着孟春尘拿着剪刀,让燕真帮忙扯着,学着别人裁剪出布片,忽然想:要是她不小心被剪刀划伤就好了。那样就能上去问她疼不疼,就能握着手腕拉着她去包扎。

      怎么好?不好。还是不要划伤。

      本来两人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第一面他捡粪卖钱,自己觉得有些丢脸,跑走,她追上他,赤诚对着她笑,一点点防备都没有的笑。

      那时他想,这人真烦人,看不出来不想理她吗?

      她看不出来,问他为什么跑,问他父母在哪里,问他住在哪里。

      他明白,这是大小姐看见苦难的人要救一救以满足她自己善良的心肠。

      第二面,大雪天,他跟在吃酒席的板车后,希冀能讨一碗饭吃。跟到口渴,舔了树上的雪一口,又被她看到了。

      窘迫,总是被她看到窘迫。

      她拿着水杯走过来,拧开,同他说:“天冷,我有热水,你喝。”

      他恶狠狠瞪她,真是烦透烦死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了。

      为什么人能那样小心而柔和的看着别人,是被家里人养得多娇,才会对陌生人这么没有防备。

      他将水打翻,烫到了她的手。

      那天终究没有能吃上一口饭,昏倒在雪中,醒来时已经在武安侯府中。

      她还是笑看着他,天真而柔和,却也安静,只说:“你发烧了,先别想,先活下来。”

      是要活的,额头上被换上一条新的帕子。

      第二天,他醒过来见屋中没有人,走出来见她抱着一只猫坐在树上,眼睛看着天空。

      那是一株盛放的梨树,梨花雪白开在她头顶。

      她挠着猫的脑袋瓜,从高处看着她,声音温和而慢:“你叫什么?”

      他并不想理她,但求生欲迫使他郑重面对,不能再发狠了,不要再发狠!

      他知道讨好她或许能活得比较轻松,于是摇摇头说:“我没有名字。”

      有的,但他并不想叫那个名字。

      忽然有外人走进院中,毫不客气极其肆意打量他,猖狂道:“拖油瓶又捡了只拖油瓶回来,这瞧着忒阴柔,卖到寒鸦小馆去当个小倌,没准能当头牌!”

      他在嘲笑声中攥紧拳头,不会打出去,自然不会打出去。

      他长相随母亲,这种话这些年常常听到,如果因为这种事就生气,他早就死透凉透了。

      却没料到娇小姐从树上跳下来,狠狠一拳砸在那人脑门上:“阴柔怎么了,我就喜欢长相阴柔的。你这种阳刚的最令人倒胃口。”

      此后日子如流水,偶尔好偶尔坏的过着,直到武安侯府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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