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各种鲜花热 ...
-
武安侯府大火那日,姜毓写的《矿壤识略》被右相看到,右相收他做了学生。
从右相府出来后,惯常沉默的姜二郎仰头吐息,而后去东市买了一匹高头大马。
白马油亮,风吹动鬃毛,马鼻子喷气,喷到他身上热烘烘的,有些痒,他搔着脖颈笑起来。
阳光很亮,灼灼耀眼。
他骑着大马去到运河边,河边阔道上还有其他人在,看他纵马狂奔,被感染到,去追逐他。忽然便成了一场跑马赛。
可是哪能追得上呢,太阳都追不上。
直到黄昏,他才慢悠悠骑马来到上游,放马饮水后牵着马儿回到了武安侯府。
武安侯府西北角火光冲天,姜毓牵着马愣住,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刷刷流下来,匆忙栓好马,向着西北角奔跑。
西北角的院子里住着孟春尘。
他对她的感情很复杂,是个人都没办法把孟春尘当成女人。
她柔软也脆弱,但她的脆弱和柔软从来不需要别人承载,在她那里他找不到自己立足的地方。
一点让人心疼的余地都没有。
他只能给她清理清理屋子,给她洗洗衣服,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恨她……可是恨她,她也不能死啊!
姜毓跑得很快,跑到嗓子冒火,奔跑的过程里脑子回荡的都是她抱着猫坐在梨花树上,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没有名字。
于是他就姓了姜,名叫毓,字是解言,都是孟春尘给取的。
孟春尘说:“我喜欢乖巧听话善解人意的男孩子,你就叫解言吧,不,解言是你的字,名字就叫毓,你真的很毓秀啊。姓的话,就姓姜好了,姜很有母性光辉,我喜欢。”
他那里毓秀,都说他阴柔。钟灵毓秀的是右相另一个学生王逐玉。
孟春尘真的很烦,给他取名字也尽是私心,他听得懂话音,不过是点他,要他听话罢了。
所以从始至终他都不喜欢她。
火真大,姜毓将一桶凉水浇到身上,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可是在看到在火中艰难爬行的孟春尘的时候,他看到房梁上那根顶梁柱已经被火灼烧到断裂,已经摇摇欲坠。
他冲过去,极有可能两个人都会葬身火海。他犹豫了。
犹豫中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被火光炙烤出冲天的不屑,果然还是孟春尘,生死面前还是这副德行。
身体不由己往前冲,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到孟春尘跟前。
好在,都活下来了。
大火之后,如果孟春尘埋怨他的犹豫,他想一切可能变化不大,还是偶尔好,偶尔坏。
可是,孟春尘非但没有埋怨,反而同他亲近了些,她的那些亲近,时时刻刻都在质问他:你为什么犹豫。
是啊,我为什么会犹豫?
一身正直的姜毓为什么会犹豫?
姜毓想这个问题想了三年,此刻万钧压身,裂缝呼号着让他离开此域,他已经快支撑不住。
姜毓苦涩笑了笑,顶着万钧之重一步一步走向孟春尘,一声不吭,直接从她手中抽走剪刀,差一点划破孟春尘的手。
燕真看他动作蛮霸,气道:“姜二郎我可要说你了哦,我阿姐刚进来,你就用一种命令式的语气吩咐我阿姐裁布,我阿姐大度不跟你计较。怎么着,你现在都瞪鼻子上脸了是吧?这样抽走剪刀,万一划伤我阿姐怎么办?”
姜毓并不理燕真,只是用一双湿漉漉满含忧伤的眼睛看着孟春尘:“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差点划伤你。”
孟春尘低头看手,手上只有一道红痕,没有划破,她给自己吹吹,道:“你想听什么,说给你听。”
“孟春尘!”姜毓气得眼泪滴落出来,近乎哽咽道,“你为什么不生我气?大火中我明明犹豫了,你为什么没有生气?”
孟春尘看着他,眼睛平静而淡漠,淡漠到后面却也渐渐明白,原来姜毓沉默和坚强的背后藏着这样一份踽踽。
风吹动头发,拂过他的额头,多出些人间行走的凄清。
因为冰莲的缘故,她还隐约感觉到他身上无形的撕扯,一种紧迫的气旋似乎在拉扯着他远去。
孟春尘眉眼轻动一下,眼睛里立刻涌出忧伤,睫毛眨动,垂首道:“前两天我打水洗衣服,水好冰,刺得骨头疼。这都春天了,水还那么冰,冬天洗衣服手肯定更疼。”
说到这里忧伤真实许多,很多光阴在眼前晃,成长中的诸多节点似乎他都在,以及梦里骂他“假善良”的姜毓都在晃。
“你对我挺好的,我为什么要同你生气?犹豫一下怎么了,你没有救我吗?”
“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黄昏真是好,静谧优美到可以洗净掉人身上所有的防备,千疮百孔的人竟敢再次直面柔软的自己。
孟春尘微微的笑,很感觉到一场雨淋到她身上,干净清澈能浸润心灵。
她凝定看着姜毓,半旧深衣在夕阳下边缘不再清晰,模糊而融入。
这极有可能是一场告别,孟春尘手微微向后,叉腰又放下,头发晃动又落回到肩上。
她微微歪头,笑道:“好,我记住了。姜毓,不要太难受,生命于我只是流转,我有我的路,你别担心。”
姜毓再也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七年光阴,几千个日夜,唯一的重心,都不给展开,如此过分。
他忍着千钧重担,对着右相所在的方向跪拜下去,之后像是被水母叼走的鱼,在众人惊叹中被吸进裂缝中,最终被黑暗湮没。
“这可真是神奇,”相府中有人感叹道,“我瞧着这裂缝对咱们大概是好多于坏的,今个一天光咱们献京就飞升两个了吧?还有十年时间呢,没准你我都能飞升呢?”
“可不止两个,那信国公府,柳氏满门在裂缝出现时都不见啦,想来是从龙有功,鸡犬升天喽。”
“真是飞升吗?也不见得是真飞升吧?或许裂缝里有吃人的妖怪呢,看上哪个就抓上去吃了。”
“我也同感,这真不见得是好,如果这裂缝真是好,那他们干嘛赴死?”
望天的众人不由得低头看着地上的尸首,多少又生出彷徨来。
燕真依旧望着天,她很不开心,凭什么都飞升两个之多了,还没到她。
孟春尘看穿她的心思,边去找东郭仅的尸首,边道:“你走了,你祖父祖母怎么办,你舍得他们吗?”
燕真不舍得,低头看着自己冒出热息的手,又盼着晚点让她飞升了。
东郭仅长着张不落地的忧国忧民脸,死后倒显出稳重来,和郑重提醒孟春尘“直抒胸臆容易孤寡”时有几分相似。
孟春尘找人帮忙,把东郭仅放入棺椁中,从布袋子里掏出自己那本《大作》放进他的棺材里,言道:“这世间大概率没有鬼怪,如果我这大作能把你气成活鬼,也算好事一桩。”
合上棺椁,弯腰鞠躬后,才去后厢正房中去找右相宇文坚。
宇文坚院落的天井中有棵枣树,枣树发芽晚,外面的槐树都已经开出花,它还只零星冒出点芽。
看到孟春尘走进来,宇文坚有些意外,却也多出些精神。
孟春尘也有些意外,意外的是她在梦中盼着洛岑死去,在梦里的洛岑灰败、全身都是无可奈何、寂静到腐朽,事实上那老东西精气神十足,血气旺盛,至少能再活二十年。
反而他的死对头宇文坚真正像是孟春尘梦中的样子,明眼人都知道这位老人就要死了。
宇文坚先开口道:“小朋友,你怎么到老夫这儿来了?”他是笑着的,声音很慈爱。
在他旁边,他的好学生王逐玉垂首立着,看他想坐起来,伸手去扶他坐好。
孟春尘礼貌微微弯着身体道:“天裂了,我有些事不清楚,想找您聊聊天,您愿意同我聊聊吗?”
宇文坚道:“好,聊聊,找个地方坐下,别那么拘礼。”
孟春尘搬来把椅子坐到他床前,刚想开口,却被他打断。
“我先说吧,你知道我为什么同你外祖父不和吗?”
孟春尘摇头:“不知道,不过洛岑那玩意儿没几个人待见他吧,他同令狐非也斗得你死我活的。你俩品行都不一样,自然不和,瞧那洛岑一大把年纪还娶了我姨姥娘,真是不知羞。所以,您为什么看不上他?”
宇文坚被她逗笑,笑呵呵道:“几十年前献京发生过一次地动,我家那时候同洛岑家是邻居,两家的房子都塌了,洛岑哈哈大笑说只是房子塌了,没什么损失,而我母亲和我那时候在哭,因为我们盖不起新房子。这件事之后我开始非常讨厌他。”
王逐玉皱眉,声音有点高的说道:“老师!”
宇文坚挥挥手:“无碍。”又道:“小朋友,你说吧。”
孟春尘从布袋子里拿出羊皮卷递给宇文坚。
“羊皮卷上说当万物不萦于心时,手持骨刃从最高的山上一跃而下,可以化为彻底的虚无,能逃离寰宇亦能摧毁寰宇。我想知道骨刃在何处?”
在她的梦中骨刃在亲爹孟且游手中,因为她从家中密室里读了李药手记,大概推测出李药就是孟且游的化名。而李药是曾经的恶鬼城城主,可能是这个原因,在她梦中骨刃才在亲爹手中。
实际上羊皮卷上信息不全,只是指向恶鬼城,骨刃具体在什么地方并不知道。
骨刃是女皇造的,她到右相府来也是想着在大渊之中同女皇最亲近的恐怕只有右相了,这才来问一问。
宇文坚道:“如此虚无缥缈的话你也相信?”
孟春尘道:“真假我都会去试试。”
“那你是想逃离还是想摧毁?”
孟春尘沉默,看着床上的老人,眼睛虚静,过了一会儿道:“那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宇文坚将羊皮卷还给孟春尘,闭上眼睛问:“得到骨刃,立刻去试吗?”
“不着急去。我得先闹一闹献京。还想把您院中那十二具尸体送进忠烈祠中。”
宇文坚从床上摩挲几下,响起地动的声音。
在孟春尘坐的椅子后面,地板缓缓移动,最终露出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落满灰的红木宝箱。
……
七年后,恶鬼城臧否。
都说恶鬼城以人为食,其实这是女皇搞出来的噱头,为了抓人放血炼制骨刃,只好败坏臧否的名声,让人不敢靠近。
天裂之后,全域动荡,战事不休,近两年才安稳下来。很多城池遭遇损毁,臧否也不例外,近乎废墟,只有各种鲜花热烈盛开。
孟春尘穿着半旧的黄色深衣,踩踏着一朵朵小花,向着臧否边缘的须弥山上走去。
渐渐向上行,太阳到了山下面,天空出现一层粉紫色,山是洁净的灰色,单调边界清晰的粉和灰,干净到仿佛又似一梦。
孟春尘回头,最后看向大渊,她看到:枸杞亮了,鸢尾红了,苍翠的月亮撞上倾斜的太阳,砰砰砰,风走了。
她乘风而去。
(旧世界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