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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那么我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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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落华道:“你去大闹令狐家是为了赵京墨,还是为了送你糖的那位小姑娘?”
孟春尘怔愣一下,微一顿说:“有这个可能,没去想。只是走到令狐家门口特别不爽,闹一闹感觉痛快。”
陈落华沉默不语,默默跟着孟春尘走过一小段路。
燕真跟在她俩身后,踩着两人的影子往前走。
看到月白罗裙扫过地上一簇簇黄花,像是蘑菇冒头,燕真低眼瞧着,偷偷数着:一朵,两朵……数到第二十朵时说话声又响起。
“竟然不是为了复仇吗?你倒是高级,小小年纪已经破除掉忮心。”
“高级可能谈不上,要吃饭、要活着总得找点理念安慰自己,不然怎么心安理得。”
“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杨柳轻拂,太阳在飘。
冰莲折射出异彩,真是漂亮。
孟春尘握住冰莲。
梦中诸事有真有假,柳着年当街杀人为真,她去左相府夺权却是假的。
小姑娘的爹被柳着年用树叶抹了脖子为真,打她为真,却不是在朱雀大街的神殿前,是在她的书铺中。
送她糖的小姑娘叫辛白。
那天辛白边扑打边说:“你不是圣姬吗?每年腊祭我都会虔诚拜你,你怎么不帮我保佑我爹!”
圣姬不过是洛岑为了维护不明府权威搞出来的噱头,她可不会保佑人。
正因为不想再当圣姬,才同洛岑决裂,自己买了栋小院,开了这间书铺。
但人家都给她磕过不知道多少头了,挨打就打一下吧。
孟春尘抱着头让辛白打她,辛白十二岁,长得很瘦小,打人不大疼。
等她打累只是不停流泪的时候,孟春尘道:“你爹的头都掉了,入殓前可以用鱼线缝合。人死如灯灭,节哀。”
好嘛,小小的辛白用一种难以置信、世间怎么有如此恶人的神情看着她,决绝转身消失在人流中。
但孟春尘不大是个决绝的人,有点善良。
打听到辛白家的住处,她准备去看看。
看到辛白住在臭臭矮矮的茅屋中,她父亲的头颅和身体已经缝合好,尸体躺在破草席上,可能是死得太快,尸体脸上的表情近乎安详。
辛白的爹是太学生,还没有入仕,之所以去神殿前抗议是因为每闹一天就能拿一天的钱。
或许也不只是为了钱,傻乎乎的太学生或许以为自己在对抗邪恶的权威。
孟春尘走进辛白家,将钱袋子放在破草席上,转身走时还有点害怕,怕辛白把钱袋子甩给她,骂她:才不要你的臭钱!
辛白没有。
她还听到了辛白母亲十分感激的道谢声。
那个茅屋是真臭,尤其辛白母亲有动作的时候,仿佛她身上某个地方在腐烂,才有一股臭鱼烂虾味。
后来孟春尘没有再想过这个小女孩。
这事过去的半个月后,陈落华来到她家中。
陈落华说:“你爹孟且游还活着,这件事你知道吗?”
那时候她正被幻象迷眼,有时候分不清现实与否。
眼前就有黑无常、白无常和阿横在眼前晃,亲爹活着这事姨姥娘前几日告诉她了,只是她分辨不清,怕是自己的臆想。
孟春尘点头:“知道,听说她和长公主斗得厉害,是个保皇党。”
陈落华道:“半个月前在神殿前闹事的人也是你爹安排的,显然他也不想神殿建成。我想让你去劝劝他,暂时放下内斗,先一致对外。先杀掉柳绵再说!”
孟春尘分不清幻象与否,但脑子又不傻,笑道:“怎么让亲爹听我的?”
“凭你有莲花人皮,就在你右手手心中,我看到过。”
就在这时,院门外有点动静,像是小猫从高处蹦下砸到砖上。
孟春尘走出来一看,门口的石墩上放着一块糖,有个瘦竹竿一样,穿着破烂黄衫的小姑娘迅速跑远去了。
陈落华看着远去的小姑娘,又说:“赵京墨的死不是你可以消沉的理由,多事之秋,人不应该沉溺,应该一往无前。”
孟春尘笑:“你是不是停下来就会觉得你老师的红衣在你眼前飘啊?”
“好,我想想。”她拿起糖去追辛白。
爹去世,娘上次难产生出死胎后有臭病,别人不想要一个臭熏熏的人做工,挣钱的活只能是辛白来。
半个月的时间,辛白细瘦鸡爪一样的手指变得肿胀庞大,指甲缝里的黑灰塞得满满当当,羞耻将手指藏向身后。
孟春尘问:“糖哪里来的?”
辛白气道:“你什么意思,这是我发了工钱买的!”
孟春尘抓过她的手腕,将糖平稳放在她紧闭的拳头上:“我没有预设什么,只是我是大人,糖还是给小孩吃,你吃。”
又笑说:“今天天气真好,多谢你给我买糖吃。”
辛白抓住糖,抬头看,天上阴云飘,就要下雨,这人兴许喜欢阴天吧。
“手这么黑,你在哪儿做工?”
“龟山的矿场里。”
孟春尘安静一会儿,“嗯”了声。
她有些想接受陈落华的提议,还有些想回左相府和洛岑谈一下了。
那样她会比较有钱,可以买很多糖。
可是,接下来她却被困进一件事里。
回到院中,嗅到一股很好闻的气息,像是浸透绿意的水,忽然就觉头晕,跌跌撞撞回到屋里,头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手指有点湿热,有人握着她的手在做什么,迷蒙的眼中看到像羽毛一样柔软的白衣。
有人在猥xie她,不,更过分,腰被搂住,那手臂像刚铁一样结实锋利,感觉一动就要被割伤,衣服一层层被脱下。
她伏在那人肩头,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急迫、狰狞、渴望。
他轻轻嗅她,又埋在她颈边深吸一口,心跳才渐渐缓和,仿佛她是他唯一的解药。
亲她时却又急促起来,一点点含着辗转,还笑,在她耳边说着恶劣的话。
是恶劣,男人兴奋时,一种单纯到极致的占有欲。
他是谁?
不重要。
这是真的在发生,还是假的?
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她在这场似真似幻的迷jian中兴奋起来。
男人更恶劣了,在她耳边说:“你怎么上下都在哭?”
她很不自在,羞耻到身体发烫,挣扎着要醒过来,男人又说:“是我强迫你的,你没有责任。都是我的错。”
对啊,我是被强迫的!
这句话瞬间瓦解掉她的不自在。
她感觉自己在被人吞噬,那人一遍遍说着“我好爱你,你是我的”。
他的,他的,他的,孟春尘委屈地哭起来,这具身体终于迎来渴望她的主人。
那么我可以漂浮了。不必再承担。我终于自由。
孟春尘漂浮了好几日,完全忘记了辛白。
她是被姜二郎摇醒的。
姜毓圆幽幽的眼睛下垂,里面的悲伤满到仿佛已经被砸碎过千万次,已经没有力气弥补,只是破碎着说:“龟山矿上出事了,那个小姑娘辛白突然发疯咬伤了人。”
孟春尘要去看,又被他抓住手腕按回到床上:“辛白和之前矿上的许多人一样,枯瘦如柴,脸呈青白色,眼球突出,直勾勾看着人,仿佛不能视物。”
“能说话吗?还有意识吗?”
姜毓湿着眼看她,轻微摇头。
孟春尘仰跌回床上,觉得和这个小姑娘也不算认识,不值当的伤心。
只是她本来准备试试看能不能帮她,或许能帮到她的,可是没来得及。
本来应该来得及的,她在做什么呢?
孟春尘觉得肚子饿,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几天,但不渴。
她不知道自己这几天里是否吃过饭喝过水。
忽然就是想哭,手臂挡住眼睛,胸腔一颤一颤哭起来。
姜毓垂着眼睛,眼睛凝定,轻轻贴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好久之后,孟春尘问:“龟山矿上到现在有多少起类似事故了,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姜毓说:“他们都在令狐家的药铺中买过同一种药,这种药能止痛,矿上吃这种药的人很多。”
孟春尘猛然坐直身体:“你也吃过吗?”
姜毓湿润的眼睛微微闪烁,好一会儿后额前碎发摇晃:“我不疼,没吃。”
之后孟春尘去找过辛白,她已经被令狐家以治病的名义抓走,怎么也找不到人在何处。
自那日后到今天再没有见到过她。
……
冰莲又被她抛起来玩,孟春尘道:“辛白,她叫辛白。想起来还是有点遗憾。”
陈落华道:“或许我能多少弥补这个遗憾呢?”
“多谢,但是我没有这个想法。”
沿着朱雀大街向东到第七个岔路口,再向北走,能看到运河的支流,有对老夫妻乘着船,阿婆拿着竹竿在水面挑来挑去。
水面被下落的太阳染红,老人的面貌因为背光被遮掩住,动起来像是皮影戏里的皮影人。
孟春尘眼睛一亮,轻唔一声,笑语:“阿婆,阿翁,你们在做什么呢?”
阿婆笑道:“在清理水草啊,水道清理干净些才好养鱼嘛!”
阿翁坐在船头抽着旱烟,不高兴道:“天都裂开了,还养什么鱼,愁得脑袋都大了,还笑还笑!”
阿婆还是笑:“裂开是裂开了嘛,还没塌嘛,还是要吃饭的哟。”
孟春尘道:“就是就是,阿婆说得对!”
阿翁旱烟袋敲打下水面:“对什么对!”
“那不对不对。”
孟春尘转身继续走。
“你现在是要去干嘛?”
“去右相府。你来找我做什么,还是为了莲花人皮?”
河两岸柳枝细细飘荡,遮住陈落华的眼睛又荡走,她落停在后面,诚恳开口:“我需要你帮我。”
孟春尘隔着柳枝回头:“怎么帮?”
陈落华慢慢露出一个淡然的笑,慢慢说:“我夜里确实时常梦到老师,现在大概知道当年是你爹为了保住太子的位置害死了老师。我本想报仇,可是本域目前这个情况,报仇不过是消解我心头恨,毫无用处。”
“如果没有老师,陈落华可能只会是个每天被爹打着玩的小孩,整日闷在宅院中,不知道献京之外有百令,百令之外有九嶷,不知道沿着运河而下可以看到长河落日。我受前人恩惠,片刻不敢忘,自当继承前人遗志。”
“我要你帮我拿到太学以及打垮令狐氏。”
陈落华沉稳的气息微微散开又凝聚,补充道:“你不用立刻答应,你也听到令狐明秀说七日后会赐福祛病,到时候我会给你个惊喜,你可以趁这七天时间想一想。”
那对老夫妻捞起一船水草,船吃水下沉许多,竹竿敲打着水面的太阳,俩人吵着嘴远去。
柳条不知疲倦摆来摆去,燕真无聊,脱下鞋袜,脚踢水玩。踩出一个水花,又踩出一个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