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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裂缝之上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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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裂天的事迹明晃晃挂在天上,不禁让人想:既然有神仙,那有鬼怪吗?
人死后会不会变成鬼?
可能是这个原因,或许也只是遭逢巨变,需要一些寄托,忠烈祠成了一座云山,前来上香的人满满当当。
一大一小从凤山上下来,经过此处,孟春尘停住脚步,向着忠烈祠的方向看过去。
忠烈祠始建于大岁初年,最开始供奉的是在建立大渊的各大战役中牺牲的人,后来女皇也埋骨此处。
所以忠烈祠也是皇陵。
红烛插了满地,香火缭绕出漩涡,人走进些,脸都被烤成红色,皮肤被烤干了水分,一个个看上去都蔫吧了。
孟春尘道:“看来此地没有鬼。”
人人虔诚祭奠,没有一点骚乱,显然是没有鬼,或者和以往一样没有人能看见鬼。
所以有神明也不一定有鬼怪,或许神明也是假的,一个名头罢了。
天裂之后,蓬勃的混沌之息从裂缝中倾倒下来,涌入身体后有许多人觉醒了天赋,最厉害的是令狐家的令狐雅。
令狐雅名声不好,又喜好开青楼楚馆,名声更不好,上头还有令狐明秀这个翘楚中的翘楚压着,虽然日日在富贵窝里活着,心里难免不痛快。
他命好,上苍给了他意外之喜,混沌之息一下降,他瞬间飞上云头,立地飞升,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同家人讲便消失无踪。
有厉害的就有差的,比方他的哥哥令狐明秀,竟然对灵气一点感知都没有,兄弟俩之间的强弱关系瞬间改变。
沿着朱雀大街去往右相府时会经过令狐家。
令狐家门口落下厚厚一层鞭炮残壳,被络绎不绝的来客踩来踩去,风再一吹,几乎每个经过的人身上都能沾上点炮仗的残壳。
也算挂红,是个彩头。
孟春尘低头检查自己腰间的布袋子,里面装着柏舟,还有一张羊皮卷——此物在梦中被它在护国寺烧了,现实还在。
没有骨刃,那冰莲呢?
只觉掌心凉悠悠,心念一动,那莲花破开皮肤冒出点尖尖来。心念再一动,掌心结出一层薄霜。
孟春尘眉眼一压,多了点惬意和顽劣。
之前她在凤山上见过柳着年一次,他站在树下也不知道要干嘛,有只黄鸟在树梢叽叽喳喳叫,许是吵到他了,他一伸手,那鸟不自觉跌落至他的手掌中。
只是那么轻轻一握,可怜的鸟儿便死了。
也就在那个时候孟春尘的掌心第一次浮现出一朵莲花,在此之前她只以为冰莲是祖母给孟家编造的一个家族神话。
祖母编造了一个一朵莲花就能冰封大海的神话,好让人家对孟家生出敬畏。
后来亲爹被砍头时,她还想着可能都要怪这个神话,要不是这朵不存在的莲花让别人忌惮,亲爹也不会死。
莲花浮现之后孟春尘想着要好好看看怎么能让这玩意儿冰封大海,然而手心生出莲花是很奇幻,但也只是个戏法,除此之外并无用处。
直到今日,此时此刻,她才感觉到这东西有用。
孟春尘从旁边抄起根竹竿,从一堆等待点燃的炮竹中选了一串挂上,点燃。
炮竹劈劈啪啪响,她挑着竹竿向着令狐家走进去,拥挤的客人怕被炮竹炸伤,赶紧躲避。
到了院中孟春尘一眼瞧见个男人在院中招呼着来客,容色清善,看着可亲。
她太招摇,自然吸引了注目。
也不急,等炮竹燃完,孟春尘才高声道:“明秀公子,大家是来祝贺你弟令狐雅白日飞升的吗?”
令狐明秀道:“孟姑娘也来了,女客在西厢,请。”
孟春尘道:“多谢,不过我不是来恭贺的,我是来吊唁的。真是抱歉,我亲眼看到令狐雅被雷光炸成碎片灰飞烟灭了,节哀。”
令狐明秀温温一笑,不接茬,只是道:“来人,请孟姑娘出去。”
孟春尘道:“好的,告辞。”
她如此干脆叫人讶然,人群有些骚动,多了点叽叽喳喳的声音。
有人抢先道:“圣姬何有此言?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我们都亲眼看到雅公子飞上云头飞升的。”
孟春尘每年腊月二十三腊祭时都会装扮成圣姬祈福,人群中多数人都识得她,听她言语后,心中多少多了点疑虑。
孟春尘脚步顿住:“这位兄台,令狐雅是飞上云头不假,可他是被炸成飞灰消失了,并不是飞升。”
令狐明秀温和道:“孟姑娘,雅弟确实飞升了,灰飞烟灭大可不必让他飞上云头再灰飞烟灭。”
孟春尘笑道:“确实!明秀公子言之有理。”
令狐明秀一句话本令动摇的宾客心定,孟春尘这干脆的承认又叫他们打起鼓来。
天都裂了,以后怎么样可不好说了,法度废掉可不就得依附能修仙的人家,人总得活着嘛!靠山得找好!
令狐家是有权势,但是倘若这家无神,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又有人道:“明尊走时说了他同先皇有缘分,女皇是令狐氏,这么看来雅公子应是缘分的承继者了。”
孟春尘道:“有理。只是,我想着令狐雅既然飞升,多少也应该降下些神迹吧,诸位是见到神迹了吗?”
“自然是见到了,大家都亲眼看到雅公子飞上云头飘然而去了。”
孟春尘道:“不论是我看到的灰飞烟灭还是诸位认为的飞升,人不是都不在了吗,可以同这位令狐雅神君沟通吗?这位神君对我们有用吗?”
忽然响起一声怒喝:“明秀,你在做什么,怎么这般容人在自己家猖狂!”
令狐明秀侧身躬首,唤道:“祖父。”
护卫开道,一身织金蟒服的鹿国公从内堂走出来,声音又怒又威,骂完孙子,又骂孟春尘:“狂悖小儿,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我母亲和哥哥含冤九泉,我令狐家岂容洛岑的血脉张狂!”
此话一出,众人才惶惶记起令狐家和洛岑有仇。
令狐家是大族,女皇那一脉是主家,鹿国公令狐非只是旁系,在他还年轻时,他的母亲和哥哥因为税改被洛岑害死了。
两家有仇,孟春尘的话自然不可信,来客们又紧锣密鼓准备讨好令狐家。
孟春尘有些想不通。
对面台阶上是个很有气势,胡子花白的老头,她没见过几次,实在是不明白怎么在梦中就被洛岑逼着嫁给令狐非,进而同洛岑决裂呢?
想不通!梦得真是奇怪。
不好嫌弃老人家,你也会老的。
她安慰一下自己,心念动时手心晶芒浮现,众人只觉周围空气冰凉下来几分,定睛去看时只见令狐非双脚被冰冻住。
令狐非倒是不慌,立刻拔剑砍冰,护卫匆忙上前帮他,不大会儿就将他从冰坨坨中救了出来。
令狐非沉声道:“杀了她!”
可惜,在神力面前人力真是蚍蜉撼树,人东倒西歪,神只是轻轻一动。
令狐家庭院中整个都结上一层冰的时候,孟春尘又想起羊皮卷下面那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同女皇的字迹不同,写的是:若是死亡都不平等,人怎么活?先圣建筑如此场域,原是为此,是某糊涂。
下面又有女皇批注:所以需要骨刃制衡。
想来先人书写的“场域”就是如今被柳着年破开的结界了。
令狐非骂道:“你手中是明尊的那朵冰莲,你这是狗仗人…神势!”
骂声精气神十足,孟春尘真是好生羡慕,撇嘴笑道:“你也可以狗仗神势呀,你家令狐雅不是飞升了吗?”
在冰面上东倒西歪的宾客们在慌乱中也纷纷想起这茬,纳罕道:“是嘞,雅公子怎么不来救他祖父?”
燕真适时道:“都说了令狐雅魂飞魄散啦,你们都不信,我今年只有九岁大,小孩子总不会说谎骗你们吧?如果令狐雅真成神了,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的祖父如此被人欺凌!”
“退一步讲,令狐雅就算真成神了,他连自己祖父都不救,难道还会保佑你们这群陌生人吗?糊涂!”
孟春尘乖巧弯腰鞠躬,声音满含歉意:“无意冒犯诸位,如今天地有变,我得了点神力,只是想着能尽些绵薄之力,叨扰了,告辞。”
令狐非几十年争斗过来的人面对如此情势,面色也有几分难看,低声道:“明秀,你说对了,还是祖父太过着急。”
令狐雅飞升,令狐非着急放炮庆祝,令狐明秀拦着不让,就是怕有人借机生事。
果然……
令狐明秀道:“祖父莫急。”
朗声道:“雅弟飞升时有传语给我,他此番登仙,要先去明尊处领取封赏。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不可能时时顾及人间事,七日后雅弟会下降人间,赐福祛病,还请大家七日后再来。”
宾客们还没有反应,孟春尘弯唇一笑:“好,七日后我会再来。”
走出令狐家大门没多久,刚到拐角处,孟春尘闻到一股花香,皱眉道:“我不喜欢桂花味。”
阴影出走出来一位月白罗裙、浅碧软纱、长得聪秀雍容的人,是武安候府的大小姐陈落华。
陈落华道:“知道你不喜欢,特意熏的桂子香。怎么样,去令狐家闹腾一番得出什么了?裂缝之上可有天宫?”
孟春尘道:“不知。只是知道可以高声语,惊不到天上人,收获也不小。”
陈落华悠然一笑,手抓着孟春尘肩膀问:“那你可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孟春尘丢着自己掌心那朵莲花玩,轻浮而散淡道:“还有这事儿啊?我竟是只螳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