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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雨已至 黎遮线上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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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遮线上申请了外出,很快便被通过。晚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巷子比白天更暗了,路灯坏了一半,只有巷口一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杂货店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黎遮推门进去,沈胤川正坐在张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还是戴着口罩,黎遮一直看不到他的长相,但他发现这次沈胤川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故而长度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些许碎发散落在额前。
沈胤川头也没抬,只出声让他把门关上。黎遮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应急灯放在两人中间,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是两个沉默的巨人。
“你那个在医院的朋友,还说了什么?”黎遮开门见山。
沈胤川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应急灯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幽深,瞳孔深处像是有两簇暗火在燃烧:“说了很多,”他把平板转过来给黎遮看,“你先看看这个。”
平板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电脑屏幕上的文档,照片拍得很匆忙,边缘模糊,有些字看不清楚,但标题还是能辨认出来——《关于在全市范围内开展C级及D级人员集中转运的实施方案》。
黎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每读一行,后背就凉一分,“……转运车辆须使用全封闭厢式货车,每车核定载员不超过四十人……车内不得提供饮食……全程不得开启通风……抵达目的地后,车辆须立即进行封闭消杀……”
“目的地是哪里?”黎遮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知道吗?”
沈胤川摇了摇头,把平板收回去:“文档里没写。但文档里提到的转运时间,最早的批次是明天凌晨四点。”
黎遮闻言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距离第一批转运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黎遮有些焦躁,看向沈胤川,无声询问他的等级有没有出来;后者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戴着的一条白色腕带,腕带上印着他的姓名、一个二维码和一个字母——“C”。
“下午六点送过来的,”沈胤川放下袖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委员会的人上门,说是C级人员统一佩戴白色腕带,D级戴黄色,B级戴蓝色,A级戴绿色,S级不佩戴。戴了腕带之后不能摘,摘了会被追究责任。”
听到这话,黎遮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还没收到?”沈胤川确认。
黎遮摇摇头,表示没有。
“那你可能是A级或者S级。”沈胤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细究下来,应该说是一种疲惫。
就那一瞬间,黎遮又一次感到有点后悔:如果他真的是S级或A级,他今天来见沈胤川会不会有影响?如果他真的是S级或A级,在C级和D级很快将被严格管控甚至清除的情况下,他真的有必要冒着风险逃出去吗?
“你不怕吗?”黎遮垂下眼,试图盖住眼底透出的悔意,问沈胤川。
沈胤川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白色腕带,那上面“C”的字母在应急灯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怕有用吗?”沈胤川反过来问他。
黎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先前的后悔也在这几句话的功夫被他自己掐灭了,血检结果没出来之前,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是C级。黎遮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地图,摊在两人之间的地上。S市附近的山区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潦草地写着几个字——“矿道,出路”
沈胤川看了看地图,抬起头看着黎遮,问他想离开这里吗?
“我不想死在这。”黎遮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沈胤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黎遮觉得那双眼睛要把他的灵魂看穿看透。接着,沈胤川伸出手,用食指在地图上沿着那条矿道的走向画了一条线。
“这条矿道我走过两次。第一次是十二岁,第二次是十四岁。里面很黑,有一段积水要蹚过去,最深的地方到上腹。还有一段顶板塌了,要爬过去。但只要能穿过矿道,翻过那座山,就能到T市。”他抬起头,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但是,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计划。你知道的,我们需要装备,头灯、防水袋、高热量食物、饮用水、药片、急救包,还需要一辆车把我们送到矿道入口,那个地方离市区有将近四十公里。这些东西,你现在一样都没有。”
黎遮急切地打断他,“我们可以准备。”
沈胤川又开口,问他准备多久。
“最快三天。”黎遮声音淡下去。
沈胤川又沉默了。应急灯的光跳了一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是什么重型车辆从巷口驶过。两人同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那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车队,至少有七八辆,沉重的轮胎碾过路面,震得杂货店的玻璃门嗡嗡作响。
黎遮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巷口外面的街道上,一辆接一辆的全封闭厢式货车正在驶过。车身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车门和车厢的接缝处全部用黑色的密封胶带封死了,每辆车后面都跟着一辆黑色SUV,车顶上闪着暗红色的警示灯。
这是第一批转运。
沈胤川也走了过来,站在黎遮身后,透过门缝看着那个车队,“他们等不到明天凌晨四点了,”沈胤川的声音很轻,轻到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今晚就开始运了。”
车队从巷口经过,整整持续了将近五分钟。黎遮数了数,一共二十三辆车。如果每辆车核定载员四十人,那这一批就运走了将近一千人。
一千个被标记为C级或D级的人,一千个“易感者和感染者”……一千个和他们一样活生生的人。
车队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黎遮转过身,看着沈胤川。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沈胤川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里。
“三天,”黎遮伸出手,“三天之后,我们走。”
沈胤川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只犹豫了一秒,随后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粗糙的茧。
“三天,”沈胤川重复,“但我有条件。”
黎遮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你的家人,你爸妈也不行,知道的人越少,我们越安全。”
“从现在开始,你的行踪要告诉我。你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跟我说。这不是我管你,而是你出了事,我得去想能不能救,怎么救,最差的结果,摊开来说,我不能被连累。”
黎遮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沈胤川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黎遮感觉到这句话他想了很久才说出口,“如果路上遇到其他人也需要帮助,你不能擅自决定带他们一起走,要问我,要和我商量。我相信你不会的,我们都知道,这一切是为了生存。”
黎遮看着沈胤川的眼睛,在应急灯的灯光里,那双眼睛里的冰似乎又裂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过早被这个世界折磨出来的、近乎残忍的、清醒的感觉。
黎遮想伸手碰碰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他抬手拍拍沈胤川的肩,“成交。”
黎遮走出杂货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巷子里没有灯,全靠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脚下的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巷子的长度,又像是在丈量自己与那个即将到来的未知之间的距离。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胤川发来的消息:“路上小心,三天。”
黎遮没有回复,他抬起头,夜空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把整座城市罩住了,像是一套巨大而不祥的被子重重砸下来。
远处又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第二批车队也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