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禅一夜行

6、第三次会面 黎遮回到宿

　　黎遮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没有开灯；窗外远处还隐约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第三批转运车队正穿过城市。他靠着门板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沈胤川沉静的双眼和地图上画出的线。
　　三天，三天之后，他们要走。黎遮打开手机，信号格只剩下一格，爸妈的消息还停留在晚八点：“小遮，早点休息，注意身体”；他应了一句，而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每一次窗外的车声引起他的警觉，每一束手电筒的光扫过窗帘又会让他心脏猛跳。一直到凌晨四点左右，走廊里又传来了声响，这次是急匆匆的跑步声，伴随着压低了的交谈声。
　　“……你腕带戴了吗……”
　　“……我听说昨天转运的那些人，手机全被没收了，根本联系不上外面……”
　　声音渐渐远去，黎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全球卫生部APP的推送：
　　“您的健康等级已评定：C级（易感级），请于今日18:00前前往指定集合点完成登记，等待后续转运安排。”
　　黎遮盯着屏幕，手指冰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运时间是今天下午六点，也就是说，他还有不到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之后，如果他不在那个集合点，就会有人来采取强制措施；黎遮感到四肢越来越冷，伴随着一阵阵的麻木，不可否认，事到临头他依然惶恐不安，只是突然地，他想起昨晚沈胤川说的话：“怕有用吗？”
　　怕确实没用。他在心里回答，接着拖着又冷又麻的四肢翻身起床，把昨晚收拾好的背包重新检查了一遍。
　　显而易见，出城需要的物资他一个人弄不到；他给沈胤川发了条消息：“我收到等级了，C级，今天下午六点转运。”
　　对方秒回：“C级，转运时间上午十点。”
　　上午十点，距离现在不到三个小时：“你打算怎么办？”他请教。
　　“不去。”沈胤川干脆利落。
　　“逾期会强制。”
　　“先找到我再说。”
　　沈胤川的语气怎么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啊，黎遮有点不知怎么把对话进行下去。
　　“我去找你。”黎遮打完字，把背包背上出门。
　　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大多数宿舍的门都关着，只有少数几间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床铺被掀翻，柜子被打开，地上散落着衣服和书本。黎遮经过其中一间的时候，看到门框上贴着一张白色的通知单：“该室人员已转运，房间待消杀。”
　　他连叹口气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加快脚步下了楼。校园里的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了，到处都能看到戴着各色腕带的人；大多数人低着头，行色匆匆，像是怕被人看见。有几个站在路边，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对未卜前路的恐惧与茫然。
　　黎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他还没有戴腕带；通知上说腕带会由专人发放，但既然他不打算去集合，而是计划直接出城，也许永远不会戴上那东西。
　　出了校门，街上的萧条更加触目惊心：昨天还开着的一些超市和药店今天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封条。一个中年男人跪在一家还未关门的药店门口，双手合十，双目含泪，嘴里不停地祈求着什么，他旁边站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手腕上戴着白色腕带，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黎遮别过脸，不敢再看。他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口设了路障，两个穿深蓝色防护服的人站在那里，腰间配枪，正在检查过往行人的腕带。黎遮心下一沉，偷偷挪到角落躲着，但他很快发现那两个检查人员只关注从巷子里出来的人，对进去的人不甚在意，于是他低下头，把连帽衫的帽子拉上，三步并作两步过了巷口，闪进巷子。
　　杂货店的门关着，他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沈胤川的脸出现在门后：“进来。”
　　门随着黎遮的进入关上，灯光应声而亮。沈胤川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抓绒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深深浅浅旧伤疤；他的背包已经收拾好，鼓鼓囊囊地靠在墙角；手腕上还是戴着那条白色腕带，但黎遮注意到腕带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黎遮问他是不是磨过腕带，沈胤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在毯子上坐下来，把平板递给黎遮。平板上是一张S市及周边地区的地图，比黎遮那张纸质地图详细得多，上面标注了检查站、封锁线、巡逻路线和各种颜色的小旗。北面的山区被圈了出来，用箭头标注了一条曲折的路线——从市区到矿道入口，穿越矿道，翻过山脊，进入T市辖区。
　　沈胤川告诉黎遮，他昨晚又确认了一下路线，走最安全的路线需要多绕行将近一倍的距离。但是黎遮暂时只想了解最迫切的问题：“车呢？车怎么办？”
　　沈胤川抬头看他，深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灯光和黎遮的身影：“你有驾照吗？”
　　“有，但我没车！”
　　“车的事我来想办法，”沈胤川说，“但你需要负责另外的东西，通讯，只有这个东西我没准备。矿道里面几乎没有信号，我虽然还记得一点路线，但你不知道，所以最好还是要有对讲机。现在商铺大规模关店，这些东西一时半会买不到，你得想想办法。”
　　黎遮沉默了几秒，头脑飞速运转，他平时做野外采样的时候用过手持GPS和卫星通讯设备，现在学校实验室里就有，如果能拿到的话不仅能解决通讯，矿道内的路线问题也可以更清晰，但可惜的是，实验室应该已经被封了。
　　最终，黎遮还是点点头答应了沈胤川，只是要求再给他一点时间。
　　“我没有时间了，”沈胤川无奈地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腕带，“我十点就要被‘转运’，虽然我不打算去，但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话音刚落，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