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禅一夜行

4、清除？清除计划！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形势又变了。黎遮是被一阵喇叭声吵醒的。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辆白色宣传车停在宿舍楼下，车顶的喇叭正播放通知：
　　“各位市民请注意，各位市民请注意。当前疫情形势严峻，为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即日起全市将开展全员健康普查。请所有市民配合工作人员完成体温检测、拭子采样及血液样本采集。拒绝配合者，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重复一遍……”
　　黎遮想起昨晚看见的卡片上的小字，那一句“后续可能的进一步检查”原来来得这么快。他重新打开论坛，不出所料，已经有很多人在讨论这件事了。
　　“刚刚有人来敲门，抽了我两管血。说是要查抗体，看看有没有既往感染。”
　　“我也是，我抽血比较早，抽完血两小时左右过来给了一张新的卡，说什么‘健康等级’，我是B级。”
　　“健康等级？什么意思？”
　　“我这边什么都没说啊，就抽完血让在家等着，说后续通知。”
　　…………
　　黎遮翻到一个被很多人转发的帖子，发帖人自称是S市医院医生，已经匿名了；帖子很长，大意是说这个“全员健康普查”不同于常规的核酸检测，而是要做全面的免疫学评估，通过检测血液中的一个什么东西来判断一个人的免疫状态和病毒感染风险。
　　“这个病毒和以往很多病毒一样，对不同人群的影响是不一样的。有些人感染了可能没有症状或者症状很轻，有些人则会发展成重症甚至死亡，但这二者一般都具有传染性。目前全球卫生部的思路是，通过大规模筛查，把所有人群按照‘易感程度’进行分级，然后对不同等级的人群采取不同的管理措施。”
　　帖子的最后，这个医生好像知道些什么，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大家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分级制度一旦落地，可能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不好的预感一股接一股涌上来，思路乱成一团毛线，理不清开头结尾，黎遮迫切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皱着眉继续刷新帖子。下午两点，他的手机同时收到了三条推送。一条来自全球卫生部的官方APP，一条来自S市疫情防控指挥部，还有一条来自学校。三条推送的内容一模一样，都是关于《全球健康分级管理办法》的正式发布。
　　他点开APP，一份长达数十页的文件弹了出来。黎遮没有耐心看完所有内容，直接翻到了最核心的部分——健康等级的定义：
　　健康等级分为五级，从S级到D级；
　　S级（安全级）：血液检测显示无任何已知易感基因标记。管理措施：可正常生活工作，遵守基本防护规定即可。
　　A级（观察级）：血液检测显示部分免疫指标轻度异常，或携带一种易感相关基因标记。管理措施：限制聚集性活动，定期复检。
　　B级（风险级）：血液检测显示多项免疫指标中度异常，或携带两种及以上易感相关基因标记。管理措施：居家隔离不得外出。
　　C级（易感级）：血液检测显示免疫功能重度异常，或携带特定的易感基因标记组合。管理措施：转运至指定地点集中管理。
　　D级（高危级）：经检测确认已感染G型流感病毒。管理措施：转运至指定地点集中管理。
　　黎遮盯着C级的定义看了很久，其判断标准包括“特定的易感基因标记组合”。这个“特定的易感基因标记组合”到底是什么？文件里没有说明；怎么来决定、从何而发现这些基因标记是“特定的”？也没有说明。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两个检查人员抽他血的时候，用的是两根管子。一根是普通的紫色管，另一根是特殊的浅蓝色管，和测凝血功能的那种不一样，避光管身，管壁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字母缩写——那些字母不是全球Ⅱ类通用语，而像是某种技术代号。
　　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已经炸了锅。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分级制度，讨论C级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最让黎遮不安的，不是C级的定义本身，而是文件最后附带的“实施指南”中的一段话。
　　“为最大限度阻断病毒传播链，保护S级及A级人群的生命安全，所有被列为C级及D级的人员，须在确认等级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转运；各市须指定专门机构负责转运工作，确保转运过程安全有序。转运目的地不对外公开，转运完成后，相关信息由全球卫生部统一管理。”
　　转运目的地不对外公开，这一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黎遮的脑子里。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被白布抬出G国宿舍的人，想起那辆被黑膜封死车窗的大巴车，想起那个只存在了几秒钟就被删除的帖子标题：“他们在计划杀掉所有易感者和感染者！！！！！！！！”
　　那个帖子说的是“杀掉所有易感者和感染者”，文件里的C级是易感者，D级是感染者。如果那个帖子说的真的不是谣言，那么，那么……
　　黎遮强迫自己停下来。他不能自己吓自己。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也许转运目的地不对外公开只是因为不想引起恐慌，也许那些被白布抬走的人只是正常的转运流程……
　　但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
　　下午四点，沈胤川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是黎遮走之前在那家杂货店的桌上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用货架上的一支圆珠笔写在收据的背面。他当时只是出于一种直觉，觉得这个人以后可能有用。
　　消息只有一句话：“你看到分级制度了吗？”
　　黎遮回了三个字：“看到了。”
　　过了大约两分钟，沈胤川又发来一条：“你是什么等级？”
　　“还没通知。你呢？”
　　“我也没通知。但我知道有人在统计了，今晚之前应该会出结果。”
　　又过了几秒，手机再次响起提示音，还是沈胤川，这次他让黎遮转到没人的地方听消息，是一条语音。黎遮犹豫了一下，点开，沈胤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我认识一个在医院帮忙的朋友，他刚才偷偷告诉我，他们医院的检测设备今天处理了几百份血样，其中有大概四分之一被标记了C级。”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过了约一分钟，沈胤川撤回语音，此后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黎遮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在S市这座近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四分之一意味着两百多万人；两百多万人被标记为C级，要在二十四小时内转运到一个“不对外公开”的目的地，再加上D级已确诊人群，这个数字可能会上到三百万。
　　这不太像是一个正常的公共卫生措施。他想起了那份被秒删的帖子，帖子里说，他们在计划清除掉所有易感者和感染者。
　　黎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需要冷静。
　　他开始整理手头所有的信息：第一，G型流感的传染性极强，R0值经最新研究确认在9到12之间，远超最初估计；第二，全球卫生部紧急发布了健康分级制度，根据沈胤川的说法，其中C级“易感级”的比例异常之高；第三，所有被列为C级和D级的人要被转运到不公开的地点；第四，那些转运车辆的车窗被黑膜封死，押运人员配枪；第五，关于“净化计划”的传言在社交平台上被疯狂删除，但仍然在流传……
　　把这些信息串在一起，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不是在救人，这真的是在清除人！
　　黎遮睁开眼睛，不能坐以待毙，他想；只要留在S市，在如此密集的易感与感染人群中，同时伴随这种无死角的检查，总有一天他也会被列为易感者进行“清除”。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张S市的纸质地图——他在学校的书店买的，原本是为了暑期项目去野外采样的时候用。他展开地图，用红笔在上面标出了几个位置：他的学校、沈胤川所在的那条巷子、S市的主要出城通道、以及S市附近的山区；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沿着北面山脉的走向，一寸一寸地向外摸，寻找可能的出路。
　　高速被封，铁路停运，常规的交通工具全部停摆……但，山里有路。如果他能进山，翻过山脊，就有可能进入相邻的T市辖区；T市目前还没有封城，管控力度也比S市弱很多，到了T市，再想办法往更北的方向走，理论上可以彻底离开疫情暴发的核心区域。至于之后要面临的法律责任，总归是比在S市等死要好。
　　但这需要准备，需要食物、水、御寒衣物、照明设备、导航工具，还需要一辆车，至少一辆能把他送到山脚下的车。这些东西，他现在一样都没有；而且他一个人做不到，就算他有地图，一个人进山也是找死；他需要有人和他一起，需要有人在他摔倒的时候拉他一把，需要有人在他走错路的时候把他拽回来。
　　他想到了沈胤川，他想到那个在超市门口提醒他“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的年轻人，那个告诉他“四分之一的人被评为C级”的人。
　　如果这个城市真的在变成一座屠宰场，那沈胤川可能是他唯一的盟友。
　　黎遮拿起手机，给沈胤川发了条消息：“我想跟你谈谈，当面谈。”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好。那家杂货店，晚上八点，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