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禅一夜行

3、流言四起 黎遮回到宿

　　黎遮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把刚买的方便面和矿泉水码在桌上，数了数存货——八包方便面、大半箱水、两根火腿肠、一袋面包。遇上最差的情况，应该勉强够撑过去两周的。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爸妈的消息每隔半小时就来一条，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吃东西了吗”“注意防护”“少出点门”。黎遮一一回复，语气尽量轻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心里清楚，其实什么都变了。
　　封城的第一夜，比他想象的更加漫长。凌晨两点，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不是那种急促的砸门，而是有节奏的三下叩击，力道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好，疫情防控检查，请开门配合。”
　　黎遮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他套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两个人，穿着套蓝色防护服，胸前印着全球卫生部的标志。他们的防护服和电视上医护人员穿的那种不一样，更挺括，更像是某种制服。最让黎遮不适的是，他们腰间别着枪。
　　他深呼吸一下，还是拉开门。
　　门外两个人，一男一女，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女的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表格，男的手里拿着测温枪和透明采样管。
　　“黎遮？ID号后四位是3712？”工作人员声音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名单。
　　“是的，是我。”
　　“体温检测，配合一下。”
　　男的那位举起测温枪在他额头上点了两下，发出“嘀”的一声。黎遮看了一眼读数——三十六度五。
　　“最近有没有发热、咳嗽、乏力、味觉嗅觉减退等症状？”
　　“没有。”
　　“过去十五天有没有接触过确诊或疑似病例？”
　　“没有。”
　　女的在平板上勾选了几下，抬起头看了黎遮一眼。那目光透过面罩，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你的户籍地在B市，目前一个人在S市？”
　　“对，我来参加学校的暑期科研项目。”
　　“你们学校已经通知暂停所有线下活动了，你收到通知了吗？”
　　“收到了，我这两天都在宿舍，没有外出。”
　　女的点了点头，把平板收起来，而后从腰包里抽出一张绿色的卡片递给他：“这是你的健康登记卡，上面有编号，出门采购或者需要其他公共服务的时候要出示。如果有任何症状变化，第一时间拨打这个电话。”
　　黎遮接过卡片，上面印着他的姓名、证件号和一个二维码，底部有一行小字——“本卡仅限本人使用，不得转借”。
　　“对了，”工作人员刚要转身，又停下来，“最近非必要不要外出，如果一定要出门，戴好口罩，保持社交距离。本市小区的出入管控明天开始升级，每户每两天允许一人外出采购一次。你们学生宿舍，按照一个寝室算一户。”
　　“好，我知道了。”黎遮点头应是。
　　两人转身往下一间宿舍走去。黎遮关上门，轻轻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里他们敲响隔壁的门，重复着同样的话——“你好，疫情防控检查，请开门配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绿色卡片，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本卡仅作为健康登记凭证，不代表持卡人已被排除感染可能，请配合后续可能的进一步检查。”
　　进一步检查，这几个字写得含糊，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检查，也没有加上什么注释与声明。黎遮把卡片放在桌上，重新躺回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学校论坛。置顶帖是学校发布的《关于疫情防控期间学生管理的通知》，措辞官方而平淡，无非是要求大家遵守封控规定、按时上报健康状况、不要擅自离校之类。回帖区全是清一色的“收到[玫瑰]”“已阅[OK手势]”，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当他继续往下刷，却发现一个标题为“有没有人知道今天下午G国学生宿舍那边发生了什么”的帖子，回帖已经翻了好几页。
　　“我住在G国宿舍旁边的楼，下午三点左右来了好几辆车，下来一堆穿制服的人，全配着枪。把G国宿舍整个围起来了，里面的人一个一个被叫出去做检查。”
　　“检查什么啊？核酸吗？”
　　“不像核酸，我有个朋友住那边，他给我发的消息说每个人都被抽了好几管血，还做了各种拭子检测，整个检查时间特别长，一个人就要快一小时。”
　　“为什么要单独查？他们有什么特殊的？”
　　“废话，G国来的欸，现在全球疫情这么严重，G国又是最早爆发的几个地区之一，他们那边过来的谁知道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别扯了，G国来的都隔离过十五天了。”
　　“隔离？最新的消息不是说这个病毒的潜伏期可能超过十五天，最长有到二十一天的吗？”
　　评论越往后翻消息越杂，真真假假分不清。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据说是从某个内部渠道流出的全球卫生部工作群聊天记录，上面写着“对所有跨国流动人员实施流行病学调查，重点筛查G国及周边地区旅居史人员”。也有人发了一段模糊视频，画面里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抬着个担架从G国宿舍楼里出来，担架上的人被白色的布盖得严实，看不出是男是女。
　　黎遮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只是常规检查，为什么要配枪？为什么要用担架抬人？为什么抬出来的人要用白布盖住全身？！
　　他心烦意乱，近乎麻木地继续翻着帖子，下面各种评论刷新速度快得惊人，每秒钟都有新的回复冒出来。黎遮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越看心里越凉——他看到了一个被秒删的评论。
　　这条评论只存在了不到五秒就被删除了，但黎遮恰好看到了标题，“全球卫生部的内部文件泄露了，他们在计划清除掉所有易感者！”
　　他当然觉得是谣言。但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点进去。页面显示“该帖子不存在”，他切换到另一个平台，搜索关键词，发现这个话题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都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截图在各种帖子里流传。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