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禅一夜行

2、初遇 “凭什么不

　　“凭什么不让我进？我孩子才三个月，家里奶粉喝完了！”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不好意思，按照规定，每个人限购两罐奶粉，而且必须凭出生证明或其他有效证件进行登记。”店员的声音很疲倦，也很平静，却透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我出生证明没带在身上！谁出门会带这些？你让我进去，先让我进去，我家就在旁边，我买完马上回去拿给你看行不行？”
　　“不行，没有证明不能买。”
　　女人急了，声音带着哭腔：“那孩子吃什么？你告诉我孩子吃什么？啊？”
　　排在她后面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劝她先回去拿证明，有人说可以匀一点奶粉给她应个急，也有人在抱怨队伍走得太慢。混乱中，黎遮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从超市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就在他与黎遮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停了一下。
　　“别排了，”年轻人压低声音说，口罩上面的眼睛快速扫了黎遮一眼，“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了，方便面、矿泉水全空，面包之类的应急也没有了，剩下都是一些用不上的。”
　　黎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半走半跑，灰色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翻了起来，接着前额上一撮白色挑染，接着后脑勺上一小截扎起来的头发也暴露无遗。
　　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黎遮跟了上去。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只是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沿着街道往前走。年轻人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巷子很窄，两个人走都嫌挤，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洒水车洒的还是从哪渗出来的水。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年轻人忽然停下了，“跟了我两条街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黎遮听见，“你想干什么？”
　　黎遮被当面戳穿，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没慌。他往前走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你说超市里没什么东西了，我就是想问问，那你知道哪里还能买到东西？”
　　话说出口，黎遮有些后悔，就因为眼前这个人一句话，和自己莫名其妙的第六感，放弃排了那么久的队跟过来，太冲动，甚至有点愚蠢了，万一他说的话只是恶作剧，或者他其实也什么都不知道，黎遮就什么也没拿到。
　　那年轻人转过身来。他的脸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瞳孔颜色很深，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下面的水，看着平静，但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他的年纪看起来跟黎遮差不多，可能还小他一两岁，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那种东西，通常只有底层的、吃过苦的人才有。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年轻人说。
　　“我没开玩笑，我是真的需要买东西。”黎遮此时别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求助。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你是外地来的学生？”
　　黎遮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接下来黎遮只听到他说了那么一句话，很短。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这次走得不那么快了。黎遮这个时候才品到些无措，跟在他后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个人可信吗？会不会是骗子？就算不是骗子，在现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情况下，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帮另一个陌生人？
　　但双腿还是很诚实地跟了上去。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很小的杂货店，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啤酒饮料方便面”。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盏昏黄的灯光。
　　年轻人推门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袋装方便面和几瓶矿泉水，又取了点火腿肠和面包，转身递给黎遮。
　　“扫码还是现金？”
　　“等等，”黎遮接过东西，有点哭笑不得，“这是你开的店？”
　　“不是，”年轻人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但我认识这家店的老板。他昨天关门回老家了，走之前说店里的东西如果有人需要可以拿走，钱放桌上就行。”
　　黎遮看了看门边的小桌上，果然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已经有一些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掏出手机扫墙上的收款码，付了钱，然后把方便面、矿泉水和其他东西塞进背包。
　　“谢了。”黎遮长舒口气。
　　“不用谢我，”年轻人说，“你该走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黎遮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
　　“沈胤川。”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语速也有点慢，像是期待又害怕这三个字随风飞走似的。
　　黎遮记下了这个名字。他走出杂货店，重新回到巷子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街道一家家店铺里灯光透过来的微弱光亮；就着这一点点光，黎遮加快脚步往回走，脑子里却在想着沈胤川那双沉静的眼睛和那个似有似无的微笑。
　　他隐约觉得，自己还会再见到这个人。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没有错。只是下一次见面，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也凶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