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令》举觞

7、第七章

　　漫长的二月，休假中的陆千欢静待着三月的到来，三日前，局里截获了一份有关樱花令的情报：日军驻香港的大佐，下令将在三月十二日举办七日樱花祭，取消了记者见面会，也就是说陆千欢和方淇将无法以记者的身份在那日混进赵公馆。

　　但是，好在梁副局路子广，已经帮他和方淇借到了两个生意人的身份，特意嘱咐他与方淇都需要在行动之前，熟记资料上面的内容，以免引起日军高官以及那一位不知名的”张先生“的怀疑 。

　　那一份关于南洋木材商假身份的资料，陆千欢仅仅在拿到手之后，草草阅过一遍，便甩在了他的书房的书桌上了，而对于资料上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陆千欢更是毫不在意，在他看来，与敌人的实战是需要随机应变的，充分的准备往往在危急关头也无济于事，这是他的对于特工这一职业的看法。

　　此刻，陆长官正坐在戏院二楼的包厢内，吃着花生，透过窗子看着台上的戏。

　　陆千欢独自一人，穿着便装，一套西装吊带裤，鸭舌帽放在了桌子上。他静静地注视着戏台上的两位戏子一唱一和演着一出流传千古的《长生殿》。

　　陆千欢平时很少笑，他长成了完完全全与名字相反的一个人。在旁人看来他不可亲近，说出的话也是咄咄逼人，尽管他长得并不丑，瘦的脸颊，尖的下巴，高山根连接着深邃的眼窝，一双慵懒的眼睛附带上一双卧蚕，若是肯笑一笑，上门提亲的媒婆也必是要夸一夸的，但时常，他眼神除了冷漠再无其他，不仅媒婆被他赶走了，局里的女同事也私下里说他不解风情。

　　奈何他生于乱世，凡事总藏于心，喜怒更是不会轻易外露，虽长得一副亲切模样，大多数人与他相处过程中不仅感受不到他的亲切感，还少不了被他抱怨上几句，因此，陆千欢除了一个狗皮膏药似的陈吉做兄弟外，几乎没有亲近之人。

　　他不知道戏台上的那两人一唱一和的唱词是什么，咿咿呀呀的曲调他也听不懂。只看了戏院门口的招牌，大概晓得这一出《长生殿》中一个着黄色戏服的可能是唐明皇，而阿顺，那个着淡色金粉衣的，应该便是杨贵妃了。

　　陆千欢左手曲成团儿支撑着左下巴，侧目眺望着木窗外楼下的情景，除了戏台上两个角儿在唱得火热，台下一张张小桌子，都几乎坐满了，人声鼎沸，人来人往间，有戏痴们，倒茶的，没有座位的人便站着或者倚靠着柱子墙壁，仍看得津津有味……扫视间，陆千欢忽然看见前排的两个座位上，正坐着两个黄头发的外国人，一男一女，他们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两台黑色的摄影机，想必是外国来的记者吧，陆千欢猜测。

　　他现在右手停止了剥花生，喝了口茶，便双臂搭在一起放在桌上，直接把头伏在了双臂上，低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天黑了没有，戏没有唱了，与平常不同的尖锐刺耳的吵闹声却将陆千欢惊醒！好像还有在将枪里的子弹上膛的声音……陆千欢一下子被彻底惊醒了，瞬间抬起头来，望向一楼，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出乎他意料的是，楼底下正在闹事的一大帮人不是城区里的地痞流氓，也并非日军的，来者不善的人正是与他有着共同信仰下的穿着军装的军人们！听戏的客人全都已经从戏院里消失了，可能是看见当兵的来了，一吵闹起来，以为要抓人，所以全跑光了，现在应该也还剩二楼包厢里他这个刚醒来的贵客没来得及“逃”了。

　　戏班头子带了几个戏院里的人正与身后跟了一大群士兵的长官在谈话。 因为二楼听戏的包厢位置正好，所以窗子后的陆千欢能清清楚楚地听见楼底下他们的对话。

　　只听那当官的没好气的叫骂道：”你还敢说‘不’字！ 你们鸿昌戏园的人真是不知好歹！王参谋长今天大寿，请你们去宅子里唱戏，是给足你们脸面了……“

　　戏班头子委屈般道：”军爷，不是咱们不去，是你们没有提前跟我们说啊。我们确实来不急准备了。我祝参谋长万寿无疆，我也代表我们戏园在这里给各位军爷道歉了……“

　　当官的见自己没有劝动戏班头子，白跑了一趟，左顾右盼了一下其他士兵，仿佛在士兵们面前自己丢了脸面，立刻抡起拳头便打向了戏班头子那张委曲求全的脸。戏班头子一个后仰摔在了地上，戏院里瞬间炸开了锅，打架的在打架，砸桌的在砸桌……

　　陆千欢看不下去了，淡漠鄙夷的眼神里也升起了一丈高的怒火。素闻王参谋长一向嚣张跋扈，讲究排场，竟不料，他手底下的兵是这般毫无军纪。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悲哀起来。

　　他抓起桌上的鸭舌帽扣到了自己头上，压低了帽檐，又回头望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一束包装精美的百合花——那是他今日打算送给阿顺的礼物。不过，现在他顾不得拿了，免得引人注目！陆千欢迅速离开了包厢。

　　在戏院的后台化妆间的人群中，陆千欢找到了已洗净了脸的阿顺。前台的人挨了打，一个个倒在了地上，当兵的在场子里砸东西。后台的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都瞧见，一个穿白西装吊带裤的陌生男子掳走了还未脱去白戏服，拖着长长袖子的当红名角儿——阿顺。

　　阿顺没有父母，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被老班主道路上顺手捡来从小便叫阿顺了，他性子柔顺，却隐隐带着倔强。

　　此刻，阿顺慌了神，顾不得去问，便被陆千欢拉着袖子，从后门逃去，一路跑了好远好远……夜色下的江边，路灯微亮，陆千欢与他停在了江边石栏前，大口大口喘着气，阿顺本就瘦削且白的脸此刻显得更加苍白。

　　”你干什么啊！陆千欢！我……不能跑，我跑了没人去唱戏了！“阿顺拖着白袖子指着陆千欢喊道。

　　”你是傻子吗？还唱什么！你的‘唐明皇’都在戏台前面被人给打了！！“陆千欢回头吼道。

　　阿顺一惊，即刻低下头，然后仿佛鼓足了勇气抬头问：”为什么？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给拉出来？“

　　陆千欢伸出手摸了一下阿顺的肩膀，”因为今天是你生日！还被人打的话不是太惨了吗……再说了，我管他什么王参谋，李参谋！今天晚上，你得是我的，你得陪着我……噢，不对，是我陪你，我们之前说好的。“陆千欢凌乱的发丝从鸭舌帽底冒出，交错着挡住眉梢，他的神情严肃，同时眼神透露着渴望。

　　阿顺听了陆千欢的话后，竟愣住了，片刻阿顺才回过神来，”我只听见师哥冲进房里说师傅和几个师哥在戏院里被当兵的给打了！好像是某个大长官要我们去给他们唱戏，师傅因为他们把客人全赶跑了，在气头上就拒绝了他，所以才……挨了打……“

　　”对！我在二楼的包厢里全都看见了。你别回去了！不然你肯定也会被打的！“陆千欢道。

　　眼角本就下弯的阿顺一皱眉，眼角弯得更厉害了，他急出泪来，”那怎么办嘛……我还能去哪？我除了戏园，还能去哪！？大师哥被打了，师傅也被打了，现在戏园也不能回去了……“

　　陆千欢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想安抚他，却被他一伸手挡开了。阿顺撅起了嘴，他生气了，同眼角一般，嘴唇也扁成了一道弧，他质问起陆千欢：”你不是当官的吗！？为什么不去劝一下那些个当兵的？就让他们这样把我师傅师哥都打了！为什么？“

　　阿顺忽然埋怨起陆千欢了。

　　陆千欢一激动，想跟他解释，可却又实在解释不清，”你看，你看我现在穿的是一身什么？不要说我没穿军装了！就算是我穿了军装，不是我手底下的兵，我也管不了！“

　　阿顺反讽道：”你又是个什么官？你一直不肯同我说你的身份！我看呐！你就是你们那里芝麻大点的小官罢！在今晚的军爷们面前，恐怕连屁都不敢放！“说着他便捶打起陆千欢来。

　　陆千欢无奈极了，他没法跟阿顺解释他的在军统局的特工身份。阿顺见他不说话，气冲冲地扭头便走。陆千欢迅速大步走上前，拽住了他的手臂，将阿顺拉过来抱在了怀里，低声说了句：”你不懂。“

　　阿顺没有再挣扎，却在他肩上埋头哭了起来，嚷嚷着：”我不懂……我不懂！我是不懂！我日日只懂怎么唱戏！“

　　半夜，阿顺躺在陆千欢身边，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陆千欢裸露的胸膛，当指尖掠到陆千欢胸口的位置时，他问了陆千欢一个问题。

　　”陆哥啊。唐明皇舍弃了杨贵妃，我是说，将来我要是不唱戏了的话，离开了戏园，有人要欺负我，要杀我的话，你会保护我吗？或者说，你还会像今晚这样不顾一切地带我走吗？“

　　陆千欢闭目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我不知道，阿顺你太入戏了，快睡吧。“

　　对于这个问题，陆千欢确实不知道。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承诺的人，何况是处于如今的乱世呢，这样一个承诺太重太重。处理大小事就和他工作一样，他喜欢随机应变，而不是事事准备，事事承诺，他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保证，又怎能保证给别人长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