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令》举觞

8、第八章

　　曾经繁华喧闹的香港街道因为日本人的到来而变得人心惶惶，哗啦啦驶过的电车上人影空空，曾经主要由英国人经营的商圈，在时局动荡的时代也萧瑟起来。陆千欢和方淇二人乘汽车来到了庄士敦酒店。庄士敦酒店离海湾不远，而海湾对岸的苍翠的太平山顶上隐秘的“赵公馆”就是木村大佐邀请众人前往的地方了。粤地的大商户忌惮日军的势力，纷纷从各地前往香港，赴约参加这一场路人皆知的鸿门宴。

　　青青的藤曼从老旧的居民楼阳台垂下来，底层一楼道路上的一家面包店的英文招牌已经掉漆了显得十分暗淡。陆千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车窗外香港的街景，对于他而言，是故地重返了，因为他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两年五味杂陈的大学时光，所以对香港甚是怀念，尽管此地此时此刻已今非昔比，但陆千欢丝毫不在乎。同他一起坐在后座的方淇就显得平静多了，她时而目视前方发着愣，又时而从她的挎包里掏出镜子来打扮。他们二人上车一句话也没有说，冷战在车上进行着。

　　直到司机请他们下车了，二人才打开了各自一旁的车门。庄士敦酒店门口的男服务员们迎上前搬二人的行李。方淇抬头打量了一下一下这一座高高的建筑，仿佛在斟酌这一家酒店是否配得上她此时的身份——海外珠宝商。二人下了车后更是避免谈话和眼神交流，反侦察的能力对于他俩来说是基本功。两人在华丽的大堂的前台领到了各自的门牌号，便一个朝左，一个往右走上两边单独的台阶。陆千欢回头看了一眼方淇的背影消失在了二楼拐角，才走上了三楼寻到了自己的房间，开门，环顾两旁，进门，关门，迅速且悄然无声……啊——陆千欢躺在床上歇了一口气。随后他又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观望了一下楼下及酒店大门的情景，确定了没有任何人的盯梢后，他拉上了重重的窗帘，静待明天的到来……

　　三月十一日清晨，离樱花宴还剩一天。

　　“早上好，陆先生，你也是去‘赵公馆’吗？”一声柔媚矫作的女声传入了陆千欢的耳朵里，比起春日清晨的一丝凉意更令他瞬间精神抖擞。

　　陆千欢一出酒店大门便撞上了倚在大理石柱子后点着一支烟的方淇。大堂里的金钟表指针才指到七点整，方淇却已早早地在门外等他了。

　　陆千欢爽朗地笑了一声，“好巧啊，我正是要去‘赵公馆’，没想到方小姐也住在庄士敦酒店，你起的这么早啊？”

　　方淇平视前方的街道，低头掐灭了烟，并不正眼看陆千欢，她道：”是啊。要怪就怪酒店里的床太硬了，睡不好，硌得慌……酒店是一家好酒店，但是床不好，可惜了。“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才看向了陆千欢。

　　陆千欢立刻知晓她是在指桑骂槐，抱怨他这个队友。但他还是不露声色地对她回以微笑，“方小姐既然顺路，不如我们一同前往吧。”

　　方淇在今日穿上了一件白花花的旗袍，胸前用小巧的珍珠点缀，样式精美，早上寒气重她还多披了一件雪貂绒领子的白色大衣，她烫着一头卷发，戴着粉宝石耳环，方淇身材苗条，旗袍更增添了她的魅力。平日里，在军统局她都是以绿色军装出现在陆千欢的眼前，飒爽高傲的姿态，如今她仔细打扮了一番，才让陆千欢明白了为何局里那么多男军官对她如此倾心，甚至连连梁副局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都对她报以好感，称呼她为军统局“军花”了。方淇的的确确是一个美人，一个冷美人。

　　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海风阵阵，坐船渡过海湾，客轮抵达码头，陆千欢与方淇带着行李先后从船上走下来，望了望着不远处的阴天下隐藏在云雾里的翠色山顶，又望了望前方检查下船行人的日本兵和一排长长的栅栏，陆千欢与方淇也只好排在了队伍的后面等待检查。

　　“你！打开行李！”日本检查兵举着刺刀步枪沉重地敲打了一下陆千欢的行李箱。

　　陆千欢连忙道：“哎，轻点，轻点，长官，里面是相机。”

　　黑衣翻译官在日本检查兵身旁站着，立刻翻译了陆千欢的话。陆千欢从皮包里翻出一张金色的卡片递给了翻译官，“这是入赵公馆的邀请函，长官，拜托了。”

　　陆千欢的行李箱摆在地上被打开了，正中放置的相机，凌乱排列的衣物，一沓文件袋，几只钢笔……全都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翻译官和检查兵用日语嘟囔了几句，然后翻译官大声说：“长官说了！相机不能带，要收走，不许带进去!”随后他便上前来抓起了行李箱中相机。

　　“啊，别啊，别啊，还给我吧！”陆千欢伸手要抢回来，却被日本检查兵恶狠狠的眼神瞪住了，尖锐的刺刀挡在了陆千欢和翻译官之间。陆千欢只得讪讪地合上了行李箱，先走过了安检线。

　　接下来轮到方淇了，她自觉地打开了行李箱，里面是厚重的衣物，首饰，还有一些化妆品，整齐地堆叠着……日本检察兵正要上前仔细搜查方淇的行李箱里是否有可疑之物时，陆千欢连忙走上前打断，对翻译官说：“她是我内人，我们是一起去赵公馆的，都是木村大佐的客人……通融一下，就别收了吧。”说着陆千欢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金色邀请函，”呐，呐，两张，两张……您再仔细看看。“说着便将两张卡片都递给了翻译官，卡片中间还夹着几张法币。

　　翻译官二话不说，迅速接住了并从中抽走了法币，然后瞟了一眼邀请函，还给了陆千欢，对着日本检察兵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然后日本检察兵才放方淇过去了。陆千欢和方淇拖着行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他们身后的翻译官还捧着陆千欢的相机在仔细研究，打量着它的价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检查里面是否还藏着把枪呢！

　　在前往太平山的马路上，方淇先开口说话了：“陆千欢，凭什么说你是我爱人！凭你也配吗！？”陆千欢笑道：“不那么说，如何能降低他们的警戒心呢！他们先收了相机又收了钱，便不好意思再翻你的箱子。但有一说一，到了赵公馆，枪立马还给我！”

　　方淇不屑地啧了一声，“谁想要你的枪！老娘又不是没有！放我箱子里，我还嫌重呢！”

　　陆千欢讥笑到，“哈哈哈哈！那给我拉吧！”

　　方淇微微皱眉，大概没料到陆千欢会主动提出帮她拉行李，立刻拒绝了：“不用！我好歹曾经是个女兵，能拉得动！”

　　陆千欢笑着摇摇头，心里想，方淇啊方淇，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还是说你藏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呢？

　　陆千欢随口便问：“方淇，你这个特制的箱子用来藏枪还真好使啊！回去我也得定制一个，你在哪里做的啊？”

　　“你想知道啊？”方淇反问。

　　“嗯！当然啦。”陆千欢露出诚恳的眼神。

　　“嗯……让我想想，我有一年和朋友去看魔术，那个魔术师有个隔空取物的戏码，我好奇了，他见与我有缘，便将他那匣子里的藏物品的机关告诉我了，我后来便自己仿制了这个箱子……不过图纸嘛，搬家多回，估计找不到了！”方淇一本正经地讲述了这箱子的由来。

　　陆千欢假笑了几声，“真的吗？”然后皱眉道：“你骗鬼呢！？方淇！”

　　方淇也不恼怒反而嘲讽道：“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啊你还问！你可不就是个鬼嘛！拖油瓶鬼！！”

　　陆千欢吃了闭门羹便没再接话。他也清楚，他俩啊，是互相看着不顺眼！互相地瞧不起！

　　太平山，古称香炉峰，是香港岛的最高峰。而此时此刻，它的山脚下，正围着一大批前往赵公馆的客人，以及三辆轮流送客人上山的军用卡车，日军不准私家汽车开上山顶，所有客人都得由军用卡车载上山。

　　陆千欢与方淇都站在军用卡车上，一手抓着行李，一手扶着卡车铁板，十几个客人亦是如此，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不知是心中忐忑，还是生怕被车甩下去，也可能是富人们第一次乘坐这种车，难免少见多怪，而军绿色卡车正摇摇摆摆地行驶在环山公路上。

　　”日本人真真地待客周到，拿运货的车来载我们……“方淇暗自吐槽了一句。

　　”他们怎么会真把我们当客人啊！“陆千欢淡淡地附和道。

　　军用卡车不知拐过了多少个急弯，终于驶上了太平山顶，经过一大片青绿色的凤凰花树林，透过围栏，有一栋灰暗的房子，灰色的墙砖，棕色的房瓦，白色的门窗。陆千欢见到了山上那一座隐秘的住宅——赵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