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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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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自己幼年曾经居住过的乡下老宅,头上是透光的天井,四周是高高的石墙,木柱,庭院里有一方水池,池里养着小巧的红色的锦鲤,池边竹影摇曳,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但眼前的那个男人的轮廓是那样陌生……
“快抓住少爷!”娘的声音在幼小的陆千欢身后传来,“走吧,你只管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我和欢儿都不想再见到你……”
陆千欢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幼小的面容中透露着一丝疑惑,但是,他依旧像轮回一般奔过去,想质问父亲为什么要走?他又要到哪里去?但是他不能够,家丁的臂膀和双手照旧从他的身后伸出,将他牢牢地扣在原地。他挣扎,他怒吼,泪眼中他好像看清了父亲背影的衣着,那是一件浅蓝的新服,还有配有一顶同色的帽子,那是一件……军服!?不对!不应该啊!脑子里的印象告诉他父亲平日里时常穿着一件灰色长袍的……他没有理由穿着一件自己从未见过的军服。
忽然,挽住他腰间的臂膀好像力气松懈了些,渐渐变得软绵绵的,像一团雾,这让他轻易便逃脱了。陆千欢顾不着看路了,他一脚踏进了浅浅的池子里,又立刻伸出来,接着跑……池子里的鱼受了惊吓,溜得没了影。他终于抱上了决绝的那个背影,却仿佛扎进了一团棉花里,一片白雾中。
白雾里的他突然又闯了出来!陆千欢撞上了面前的一个青年。在他的周围全是人,吵闹的声音让他意识到,他正在大街上。他立刻望向了眼前那张略带怒意的脸。
“对不起,啊,对不起。”陆千欢下意识地道歉。
他的手也不再是幼年那一双小巧的手了。
向小园在他旁边突然出现了,“陆千欢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陆千欢一惊,匆忙答道:“我没事,大概是昨晚没睡好觉,有些困了。”
向小园也没在理会他,继续向前走。陆千欢也被周围的人推攘着,不知所措地缓缓前进着。前头传来男领头豪迈的声音了,“救国的日子就要来到。有血气的人不肯当亡国奴,甘愿做日本刺刀下的屈死鬼!打倒日本军国主义!”
向小园也跟着喊:“打倒日本军国主义!!”周围的人全在高声呐喊。
“不做亡国奴!”前面的男领头接着又喊了一嗓子。
“不做亡国奴!!”周围的人也跟着喊。
陆千欢眼神中透露着差异,呆呆地望着前方男领头高扬着传单那只的手。
忽然,同样抱着一沓传单的向小园转过头问了他一句,“你为什么不喊呢?陆千欢?”
陆千欢吓得慌忙说:“我有喊啊!我有喊!有喊!”
立刻,仿佛大家都听见了向小园的话,周围人的目光聚拢过来,像一盏盏灯,照射着陆千欢,好似在注视着他们中的一个叛徒。
越来越多的人的目光在看向他,陆千欢身边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我有喊啊!!”陆千欢大叫一声,猛地苏醒过来。
这一切都是梦,陆千欢还安然无恙地躺在他舒舒服服的蚕丝棉被中,尽管背心已经湿透,他一转头,窗户外白色的雾遮住了碧绿的天,清晨的陆宅花园显得昏暗。陆千欢并不想消极抗日,他也并不想做亡国奴。他一转身,想要爬起来,左臂的肱二头肌却传来一阵痛感。他忽然意识到,左臂上次受的枪伤可能还未痊愈,再加上昨夜喝醉了酒,兴许是枪伤又裂开了。
他寻思了一会儿方才做的梦,但梦的踪迹却已渐渐淡去……他好像梦见了年幼时父亲出走时的情形,还梦见了香港的那条老街,梦见了向小园……尽管他早以为伤口无碍了,但是他今天确实得去一趟红十字医院了,见一见向小园了,不为别的,为了他的伤。
早上的十点钟,陆千欢就已经到医院了。他坐在医院外科门诊外的木头长椅上,翘着腿,受伤未愈的左臂蜷缩着放在膝间,另一只自由的臂膀横放在长椅的靠背上。他早晨已经跟向小园打过电话了,但作为一名护士的向小园很忙,陆千欢也不介意再多等她一会儿。
“别的护士来给你处理伤口你不要,偏偏就要等我啊!”向小园从白色的长廊那头走了过来。
“来,小园,坐,歇会儿。”陆千欢眼带笑意地看向眼前的白衣护士,同时也把他那不羁的右手从长椅靠背上收了回来。
向小园缓缓坐在了他的旁边,“你的枪伤又发炎了?护士长跟我说,你指名道姓地要见我,到底为什么?”
看到向小园神情略有不悦,陆千欢连忙安抚道:“别的护士,不如你医术好,我怕弄疼了我,咱们都是老同学了,顺便,我也想来见见你在这里习惯了吗?”
向小园的情绪渐渐好转,“那谢谢你了,这里住的地方比香港要安全些,我已经习惯了。”说着,她站起了身,“进来吧,陆长官。”她推开了外科门诊的门。
陆千欢跟在她身后,“小园,别叫我陆长官,还是叫我千欢吧。”
外科门诊室内的浅蓝色屏风的一侧,陆千欢坐在白色桌椅前,向小园在给他裸露的左臂伤口消毒上药,上午的晨光透过高大的窗和几片棕榈的叶子从窗外照进来,陆千欢望着向小园洁白的护士帽和她鬓间几缕轻柔的发丝,发了楞,却被向小园一抬头给瞧见了,她立刻问:“你在看什么呢?”
陆千欢侧过了脸去,“没,没看什么。我昨夜梦见了那年我们在香港街上游行喊口号的情景,还梦到了你和许多同学。”
向小园把棉棒重新沾上了药,“我也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喊口号,整条街上的四邻八舍都从窗户里伸出了头。”
陆千欢说:“张一焕,他还是领头!在前面喊得最响,他也算是当时我们学校里一个思想进步的有志青年了。可惜后来我因为家里穷了,退了学,又进了包学费包吃住的军校,没能结识他,想必他也不认得我。”
向小园说:“对啊,多亏了他。要不是那一年他在学校里组织起大家去游行,我还不敢去街上喊口号呢。好啦,你的伤包扎好了。”
向小园开始收拾起了药箱。陆千欢也将他的衣领从臂膀处翻上来,慢慢地扣好扣子,直到扣好了最后一颗,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谁?张一焕?”向小园一惊,收酒精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的。”
“我不知道。你走后没过多久,日军一支部队就冲击了学校,抓走了几个学生。学校也迫于压力关闭了,师生们也都被遣散了。”
“他没有被抓住吧!?”陆千欢急切地问。
向小园合上了药箱,“没有,当时日军在学校里没有找到他,张一焕应该是成功逃脱了。不过现在我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陆千欢松了口气,“行,谢谢你啊,小园。”
向小园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正要去拿药箱,陆千欢却迅速抓住了她的白袖口,然后又立马放开来,不等向小园缓过神来,陆千欢问:“小园,你是喜欢他的吧,你一定是喜欢他的,我能够猜到,当年我就猜到了,他是那样的好看,个子又高。”
陆千欢的眼睛望向了着向小园的眼睛,但仅仅一瞬,向小园的眼神便飘忽起来,“喜欢与否,对我而言,如今都没有意义了,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你保重好身体吧,枪伤没康复,不能饮酒。”说罢,向小园结束了与陆千欢的对视,抱着药箱离开了人来人往的外科门诊室。
只剩下陆千欢一人了,他独坐在晨光中,屏风一侧是寻医问诊的病人与医生的交谈声,他闭目静坐着,问诊的交谈声渐渐离他远去了,陆千欢在脑海中此刻只听见了他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