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令》举觞

5、第五章

　　现在已经是二月末，年已过完，但夜里寒风依旧，陆千欢裹了裹身着的军大衣，在一片黑暗中走到了军统局的大门口，陆千欢一招手回应了两个站岗并向他问好的警卫，门口的一只警犬静静地坐立着，没有叫吠，一双黑色眸子里却透着寒光，陆千欢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警犬，觉得战栗。

　　大门外的高墙上的两个黄色灯泡照下清冷的光，他刚踏出大门，目光习惯性地搜索着空荡荡的街道，并没有那一辆熟悉的黑色吉普车……

　　是的，陆千欢早上嘱咐过司机今天特例，不用来接他。

　　陆千欢沿着军统局长长的高墙外慢慢地走着，军统局外的道路是极少有车夫敢跑的。

　　走了大约一里路，道路两旁的灯光和商铺才渐渐多了起来，黄包车的影子才开始出现，陆千欢叫停了一辆，车夫见他上车坐稳了才问他要到哪去。

　　“嗯……到城西龙母庙，陆宅，哦……不，到如意茶楼吧。”陆千欢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八点了。

　　“好嘞，长官您坐稳。”车夫拉起了车，跑了起来。

　　大约跑了二十多分钟，陆千欢来到了城中心气派的如意茶楼门前，他付给了满头大汗的车夫一张法币，“不用找了。”陆千欢下了车，径直走入如意茶楼大门。

　　门口的着装精致的跑堂立刻迎了上来，“长官，哪号包厢啊？有预定吗？”

　　“香兰亭。”陆千欢边走边说。

　　“好嘞，您这边请！”跑堂的在前方帮陆千欢在人来人往的茶楼内开路，虽然现在已经过八点了，如意茶楼的夜市生意依然火爆，仍有些穿着军绿色长袖的士兵在一楼的大堂喝酒聊天，穿各色长衫的商人谈论着他们的买卖，喝的面红的西装男人搂着漂亮女人大声叫嚣……

　　跑堂的终于领着陆千欢走到了三楼的“香兰亭”包厢，他拍了拍门，替陆千欢打开了门。

　　“陆哥，你终于来了，哈哈，兄弟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独坐在桌前饮酒的陈吉见门开了，立刻站起了身，张开了双手。

　　陆千欢脱掉了军绿大衣，淡淡地说：“梁老板召见，耽误了会儿。”

　　“上菜上菜！”陈吉朝门外跑堂的人叫道，跑堂的点点头并为他们关上了厢门。

　　陈吉帮陆千欢挪了下桌前板凳，打趣道：“陆哥真是大忙人啊！我们档案科的人还没到六点呢就盼着下班了，哪里比得上陆哥你在秘书处的辛苦，来来来，先干一杯，菜一会上。”

　　陆千欢接过陈吉递过来的一个酒杯，一饮而尽。

　　陆千欢对陈吉还是十分信任的。 陈吉与陆千欢是出自同一所军校的，当年陈吉比陆千欢晚一届。陈吉在军校里体能训练受伤时，陆千欢恰好见到，帮过他一回，便因此结识，后来陆千欢被梁副局选入军统，陈吉对他更是崇拜，后来也拼命考进了军统局的档案科。

　　而在军统，陆千欢除了偶尔对梁副局虚与委蛇，唯一真心微笑相对的便只有知根知底的学弟陈吉了。而其他人，陆千欢不想去结识，也懒得去结识。更别提那些给陆千欢送礼想以此攀附梁副局的人了。

　　“陆哥，当年我从攀爬板上摔下来，没人管我，我本想强撑，要不是你当时看见及时看见背我去军校医疗室，我背上的一根骨头可能早就废了……后来发烧了一个礼拜，你还照顾我……”陈吉说到激动处眼角不禁闪过泪光。

　　陆千欢见他如此，一下佯怒道：“哎，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还提这做什么……”

　　“不不不，虽然陆哥觉得是小事，但对我陈吉来说那就是救命之恩！”陈吉举起了酒杯，“来，我再敬你陆哥一杯！”

　　陆千欢低下头又饮了一杯，淡淡一笑。

　　陈吉一抹眼角，往窗外一瞧，见人影走过，笑道：“菜来了！”话毕，“香兰亭”的门被打开，服务生端来了一盘又一盘的菜，渐渐摆满了整张桌子。

　　在蒸汽腾腾的美食佳酿之间，陈吉和陆千欢谈到了梁副局筹谋的“樱花令”。

　　“这个梁副局，暗地里拿档案谋私利也就罢了，居然现在还让你去香港日本人的地盘，那么危险！”陈吉不满道。

　　“哎，你小声一点！”陆千欢伸手打住了他的话，“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好好，我小声点小声点。”陈吉连忙点点头，“陆哥你放心，我肯定守口如瓶！只不过，梁副局这人两面三刀，你在他手底下做事，要万分小心啊！”

　　陆千欢不耐烦地说：“这我知道，当年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死了那么多，我怎么能不提防……只不过这次的任务是正合我意，我当兵这些年，一个鬼子都没杀过，这次要能去香港干他几个鬼子也值。”

　　陈吉笑道：“没想到陆哥还有如此的爱国心，真是党国之幸啊！”

　　陆千欢摇头道：“小鬼子在我们的地盘里烧杀抢掠，之前军统还得到过情报，日军731细菌部队抓平民百姓做活体实验，如今他们还想在香港政商界里搞刺杀活动……看来最后无论是平民，还是豪绅们，城门失火，必将殃及池鱼。”

　　“那么说，这一次日本人是触及了梁副局等众长官在香港的利益，所以梁副局才如此重视这次刺杀……”陈吉说。

　　“有这个可能，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梁副局为什么要安排方淇跟我同去。我不信梁老板是单纯为了给我俩牵线搭桥……这应该只是一个为了监视我的幌子。”陆千欢说。

　　陈吉喝了口酒，说：“方淇？是那个被梁副局从通讯监管科调到秘书处的方淇？”

　　陆千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是说，她是从通讯监管科调来的？”

　　陈吉放下了筷子，大叫：“是啊，我以前调过她的档案。不会吧！陆哥，同部门的人你都不知道情况？”

　　陆千欢瞪了他一眼，说：“哪会不知道！开会的时候见她过一面，只是没有认识罢了！”

　　陈吉微笑着摇摇头，打趣道：“陆哥啊陆哥，连美女你都不感兴趣啊，还是说，你只惦记着那一个在鸿昌戏园里唱戏的阿顺先生？”

　　陆千欢一听，立刻骂道：“陈吉你再胡说！我走啦！”说着他便站起身来拿大衣。

　　陈吉嗖的一下起身按住了他，“别别！别啊！陆哥，我说笑呢！你看这一桌子菜还没吃完呢，多浪费啊！你不心疼粮食，你也心疼心态我的工资吧……我可没你那么富……”

　　在陈吉的好说歹说下，才又劝得陆千欢重新归席。

　　终于在月上西楼，如意茶楼的客人都散的差不多了，陆千欢在陈吉的搀扶下走出了“香兰亭”厢门。

　　当他们正准备下楼时，隔壁“牡丹亭”的门也唰的一下打开来，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白色西装带着褐色鸭舌帽的男人，紧随其后的是身着暗红旗袍烫了卷发的女人。

　　“哇，陆哥，你看！那不是？”陈吉慌忙给半醉的陆千欢指了指前面的女人。

　　“说曹操，曹操到！”哪料到陆千欢推开了陈吉，微红的面容露出笑意，缓缓走到栏杆旁，单臂倚靠着栏杆注视着那两人。

　　只见暗红旗袍的背影与白色西装的背影道别后，那男人先走下了楼，那女人才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看见她身后的两人后，表情先是掠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疑惑，最后是微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好巧！原来是陆长官啊！”

　　“方小姐晚上好！”陆千欢也笑着走上前去与方淇轻轻握了一下手。

　　“这位是？”方淇佯装疑惑，不等陆千欢介绍她便脱口而出：“我想起了，这是档案科的陈吉，陈先生吧？”

　　“对，他是。方小姐可真是好记性啊！”陆千欢佯装赞许。

　　“哪里呀，略记得局里几个人罢了，不比陆长官，贵人多忘事，上次在秘书处开会，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哈哈，陆某在这里给方小姐赔罪，当时确实是不晓得，梁副局安排的任务多，难免会遗漏些事情。”

　　“是啊，秘书处哪里还有别人呢，陆长官一人亲力亲为，足以。”

　　陆千欢哈哈大笑，“再忙也比不上方小姐不是，都快半夜了，还忙着工作呢？”

　　“你！那是我朋友！”方淇瞪圆了双眼，“陆先生，你现在也别太得意了，你有没有听说过‘狡兔死，走狗烹’？哼！”

　　“多谢提醒。”陆千欢拍了拍陈吉的肩膀“陈吉，我们走。”

　　他俩出了如意茶楼，陈吉都没有缓过神来，“怎么回事啊？陆哥？刚刚？”

　　“看来方淇对我很不满。”陆千欢披上了军大衣。

　　“为什么啊？她说你开会的时候忘记了她的名字……”陈吉问道。

　　“你说错了，我是根本没记过她的名字。”陆千欢漫不经心地说。

　　扑哧！陈吉差点笑出来，“难怪她会生气了，哈哈哈，陆哥你真的太离谱了。”

　　“我想那并不是她对我不满的原因，是因为好几次，她私底下想从我手里抢走梁副局留给我的工作，都被我拒绝了。”

　　“哦，我懂了，方淇那是妒忌你，在梁副局手底下深受器重，所以多劳多得。”

　　“大概吧。”

　　“那她为什么慌忙解释那是她朋友，你说啥了？”

　　“我刚刚嘲讽她只会用‘美人计’，她也骂了我是狗，扯平了……”

　　“哎，陆哥，你们的对话真的云里雾里，我真听不懂……”

　　“别懂了，快开车吧！”陆千欢一脚已经踏进了陈吉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