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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绝路辨迷影 刀斧加身不 ...

  •   我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了过来。说是没醒,可颈边的酸麻与脉息一通砰砰震动,与脑袋昏沉发涨的感觉一同袭来,无比真切;说是醒了,可我眼前分明漆黑一片,加之周围冰冷刺骨且万籁俱寂,实在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外在信息。
      动不了。我大概是被绑上了,更准确地说,是被什么类似刑具的东西箍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从悠远处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就像是……像是镣铐摩擦砖地的声音,也像是烙铁钳子磕碰到烧红炉子的声音,总而言之,是一种特有的,不甚悦耳,且会令人紧张的声音,毫无规律地响动不停,扰得人心烦意乱。
      我究竟是被谁绑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这么晚了还没回家,要是四下找不到人,事情闹了出去,府里可怎么办。
      我是在一个地牢里吗?没有风声,没有吐息,只有脑中嘣嘣乱跳的混乱冲击、以及似乎就停在不远处却不舍得走开的、烦人的金属声。
      这是谁的主意?
      “小公子,醒了就聊聊吧,无谓空耗时间。”
      正在努力压制着脑袋挥之不去的昏沉,忽然一个衰老而浑浊的声音似是从脚下传来一般,却又像是从心底里钻出来的精怪。奇怪,我竟然连这个声音的位置也判断不出来了,是被下了药了吗?
      “知道小公子不舒服,奈何,阁下本事实在高明,不做万全之准备,断不敢轻举妄动。”这时,又有一个雌雄莫辨、似妖似邪的怪声响起,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四下周游,分明尖细的嗓音却如黄钟大吕、震得人腑内轰鸣。
      我试着转了转头,头是能动的,奈何怎么转都醒不回神来,压制不住莫名汹涌的昏沉。
      “我们准你说话的。”那个浑声见我毫无动静却只是摇头,似乎倒像是在提点我不要太严肃似的。
      “说话。”我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嗓音除了沙哑一些,别的倒还正常,“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这并不是负隅顽抗,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这话说出来,与其说是硬气,不如说是嗔怒。
      “啧啧啧,看来,果然是名门贵子,到了这步田地,这骨子里的傲性,还是丝毫不减呐。”仍然是那个妖声,晃魂一般诡笑一阵,听得人更是心烦,又道,“管小公子是个聪明人,事到如今,应也看得出我们并没有伤你性命的打算……今日之所以大费周章,只不过是一桩不情之请,想请您亲自允准罢了。”
      “听不懂话么,”如此死缠烂打不知所谓,且做到了这一步,任是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我也实在谈不上什么好脸色以应,“证明你们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小公子莫不是忘了自己如今处境?性命捏在旁人手上,不就是顶顶重要的条件么?”
      “那就不必废话了。”
      我几乎是话赶话地扔出了这么一句逐客令。之后忽然安静下来的一瞬,好像是在嘲讽我冲头上脑的暴脾气,也是在质疑似乎对方也的确没准备连谈都没谈就被无理由拒绝的情形。
      “啊呀,消消气,消消气,我们又不是什么强买强卖的恶棍,再说了,既然是请人帮忙,自然是钱货两讫的。规矩如此,管小公子不妨听听我们的酬劳,再定夺是否与我们合作,也不迟啊?”
      “算计我在前,羞辱我在后,毫无一星半点的诚意,也好意思反过来说我不懂规矩?”我嗤笑一声,极为不屑道,“要么就强横到底、先打折一条腿小惩大诫;要么就宾主尽欢、知情识趣两厢尊敬。躲躲藏藏生冷不忌,行事既然已是如此不入流,却偏偏还要胡搅蛮缠倒打一耙,大抵也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货色。”
      “呵,原来如此。”那个浑声接下了话头,浅笑一声,道,“就说么,跟管氏后人打交道,片刻不得掉以轻心。瞧着是年轻气盛耍性子,人家早就在设计着、摸咱们的底细了。”
      “见笑了。谁让有人总想着一本万利、多吃多占呢。如果阁下的规矩是只允许一方占尽便宜,试问这叫哪门子合作?既然如此,以死惧之,又有何意义呢?”我也嗤笑了一声算作回敬。目下基本可以断定是江湖人动了手,只不知到底是哪一支,而且他们若不是受命行事,何苦非要找我一个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的晦气?再加上所谓口口声声的“不情之请”,只不知我手上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这么在意。
      何况,这东西,我八成还真没有呢。
      “我们想要一个人。”
      “要人?问我要人?”
      “是。”
      “该不会,如此高深莫测的势力,也要沦落到买凶杀人吧?”
      “杀不杀人倒是其次,不过,管小公子说着了,我们想要——你。”
      “我?呵,该不是方才那两下子,就让各位动了拐我当杀手的心思吧?”
      “啧啧,经纬之才、名门之主,沦落做了杀人的刀,岂不是暴殄天物。只是,如你所说,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想要活下去,唯一的法子,就是——得到像管小公子这样的人啊。”
      我沉默了。听这个意思,他们是想要正名?利用我所谓“渚西管氏”的名头,帮他们正名?但是目下,说起来再怎么了得,所谓“渚西管氏”也只有一个不堪一击的小子而已,他们怎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赌一个前途未卜的空局呢?
      “管小公子不明白也是应然的,谁教咱们从来便也没有主动引荐过呢?呵呵。”那尖声见我无话,又继续道,“当然,想要渚西管氏的支持,当然是要一个重振家声之后的渚西管氏;所以,在这条道路上,我们会协助小公子你。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也要请小公子你,尽全力——保全我们的性命啊。”
      “你们的性命?行踪诡谲变化无常,这样的人,也需要旁人保全么?”
      “若是可以平平安安,谁又乐意躲躲藏藏?小公子不必拿话激我们,因为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都跟小公子起初的态度一样,瞧不上我们这些藏头鼠辈,恨不得将我们斩尽杀绝。所以,为了活命,我们也只能委曲求全,甚至——先发制人了。”
      “先发制人”!好一个先发制人!
      此时此刻,虽然我的脑子已经涨得快要裂开,被金属摩擦的噪声折磨得牙关紧咬青筋暴起,但最后这一句话还是真真切切地听在了耳内,立刻便使我如坠冰窟。
      “先发制人”,是“索命司”的首规。
      如此说来,他们想要的,是通过我以朝廷的手段,限制甚至斩除可能会威胁到它们存在的势力;及时通风报信,以便协助他们的整体行动……而“索命司”之所以能够屹立至今,不就是因为事事先发制人么?而我之所以如此抵触所谓江湖门派的行事,不就是因为这十几年亲眼看着恩师跟这些鬼魅们斗法、揭发出来的桩桩件件丧尽天良的祸事、又是怎么再毫不留情地把与他们私相授受的同党丢去祭旗、以求抽身而退的么?
      这群十恶不赦的鬼魂,吃人从不吐骨头!这不仅是因为恩师的教诲,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憎的,决不能够答应的恶行!
      然而他们此刻并不知道,面前这个冒牌货,对他们的不屑,与其说是源自出身名门的清高,不如说是因着嫉恶如仇的耿介。
      “所以,请具体说说,怎么才算——先发制人呐?”我狠狠磨了磨牙,强压下去破口大骂的冲动,憋着气性,弓着脖颈,一字一顿问道,“通风报信,算不了什么吧,至于各位亲自点我的名么?这先发,敢问,是要多先呐,啊?”
      “哈,管小公子,也不必太紧张。我们舍不得让你去做那一打眼便是送死的买卖,我们也不至于疯到直接去打那如日中天之人的主意。”那个妖声倒是难得添了两份冷静,却不知为何,这两句顾左右而言他却轰鸣得更加惹人烦躁,“于无声处听惊雷,也更符合你作为高士的习惯啊。”
      “无声处,却要能引惊雷——”我嘴唇紧紧抿在了一起,再三摁住了心头窜起的怒火,死死攥齐了两拳,一字一顿道,“你们要动的是皇子——谁也不在意的、但、确实是皇子的、皇子。”
      “管小公子,举手之劳。”
      “既然无人在意,又有什么好处呢?”
      “事主其实只要一条命,只是,我们好事了一回,让更有价值的管小公子,优先选。”
      “少找借口。无论是谁,那事主怎么可能会允许你们放过我。然而,既然有了这么一个选项,那么也就是说——是了,这一局,你们要的,也只是……三个人的、两条命。”
      “怎么,不动心么?管小公子,难道不也在等这么一天么?”
      “什么意思?”
      “一早就说清楚了,这笔买卖,钱货两讫。与其说我们会以实际的控制要逼迫你做事,不如说,我们以最大的诚意,来邀请你加入——我们说了,重振渚西管氏家声,是管小公子生来便负有的责任,然而,这条路不得不走也无比艰难,除非所有应罪之人、无论是谁、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除非全天下都亲眼看到了陷害、欺压、利用渚西管氏会落得怎样的下场,这条路都不算走完。所以——”
      “所以,”我止住后脊梁上涌起的颤栗,沉住气道,“梁皇?梁朝?甚至……高家、和南朝。这就是你们,开给我的筹码?”
      “只要你想,无论是谁。”
      “很诱人吧……只要你肯与我们融为一体,只要你展现出你最大的价值,我们可以帮你斩除所有压在你头上的存在,不管是多么高高在上。甚至,只要你想,原本只能存留一首挽歌的凄惨家门,他朝便可成为君临天下的无上皇姓……”
      “我……我……”
      “管小公子说什么?”
      “我说……我说,去他妈的先发制人!你们这群孤魂野鬼王八蛋!想把老子诓成你们滋扰凡间的幌子、当个没心没肺只知滥杀的机器——你们好大的狗胆!”
      “我们只……”
      “闭上你们的臭嘴!”我再也压制不住烦躁、不适和令人恶心的盘问所带来的暴躁火气和滔天怒意,直接完全不修边幅地冲口臭骂了起来,“就这么点花花肠子也敢拿出人前显摆!渚西管氏的确遭逢大难,但就算凋零到只有一个人,也不是你们这些宵小之徒能拿来算计利用的!天下人敬仰的渚西管氏,可不是一个为了显摆自己能耐,便罔顾他人性命、甚至不惜以尸山血海来争功德的怪物!呵,也难怪,索命司这些腌臜玩意儿,从来便也只会用这丧尽天良又粗蠢无比的招数!我也一早就说了,证明你们有资格跟我讲条件——显然,你们,果真是大大的不配!”
      “买卖不顺,再议便是。何故如此不通情理?”
      “议个屁。就那点子鸡毛蒜皮——滚回去告诉你那买主,权掌江山,岂是一人一力所能定夺?便是没有我,那把椅子也万万轮不到他!”我狠狠啐了一口出去,又道,“话说回头,跟你们这些脏东西沆瀣一气,还做哪门子美梦,早晚一场扒皮抽筋!”
      “不知死活!”
      “与狰狞恶鬼同处一室,生平之耻莫甚于此。”我冷笑,“便是真做了鬼,黄泉路上,你们也少特么来碍眼!”
      最后一声断喝,几乎拼上了我所有的神智和气魄,以至于若不是这所在实在空旷、使得回声大作,我的尾音其实已然能听出力有不逮的虚弱。似乎过了许久,等到周遭一切又回归死寂,那个许久不曾开口的浑声再次响起,却是意料之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诡秘得甚至有些轻佻地开口道:“早知你是如此做派。”
      然而,还未及我有所辩驳,甚至还未及我全然反应过来,只听得“哗啦”一声闷响,猝不及防之间五感顿失。口鼻之处几乎窒息的辛辣刺激,与眼前陡然增大的压力与痛感交缠一处,加之数倍放大的嗡鸣再起,已经不是被扼住脖子那么简单,而是想被人一整个将脑袋死死裹在了密不透风的容器之中拼命挤压。
      疯狂挣扎与剧烈扭曲之后,“哗”的一声,这些感觉顿时又消散开去,但这一冲来得猛烈,如同两根棍子从鼻孔直直插进了肺管子里,激得我几乎因为闭气而立刻昏厥。
      这下子总算是清醒了些:我大抵是被人倒吊着,给摁进了水里。
      “小公子,想来还从没有过这样的遭遇吧?”那个浑声似乎端详了好一阵我的反应,专等着我回过气来,才又悠然开口,更显得挑衅与讥讽的意味十足了。
      “咳,咳咳,咳咳……”我好容易找回点气息来,贪婪地大喘了好几口气,心下咒了这帮玩意儿千百遍,嘴里却还是溜出一句不着四六的调侃,“就说你们、没见识……罢了,指望你们、加官进爵……不过也就是、这种,糊弄鬼的把戏。”
      “错了,”那个混声全无波澜,似乎还有些微笑意,“这只是——给你醒个神。”
      话音刚落,肋下忽然狠狠一揪,奇痛无比,我当即没掌住,一声闷哼了出来。
      “清高而有本钱,这样的人物,的确是最不好掌握的。”那个妖声此时款款而来,狞笑了两声,接着开口道,“知道管小公子家门高风,又以医术入朝,寻常刑罚,恐怕对你是无用的。所以……”
      “蛊?”我恶狠狠地咬了咬嘴唇,肋下最初的奇痛,此时如滴入水中的墨,徐徐散开,却将周围所及之处,一整片都烧灼了起来。
      “这东西一时间不会要了你的命,只是,有点痛而已,一日痛过一日,身体发肤,血肉脏器,骨髓经络,最妙的是,它最后才会找到人的脑子,在此之前,这钻心蚀骨的疼痛,反倒会使人越发清醒……若是没有压制蛊虫使之沉眠的药物,谁都不知道,这个小东西,乐意往小公子的什么地方乱钻。毕竟,它不过只是一只、随手便可碾死的虫子。”
      我不再出声,努力分散注意力,尽一切可能冲淡蛊毒带来的灼痛。
      “小公子,再说一次,莫要忘了自己的处境——性命捏在旁人手上,就是顶顶重要的条件。”
      我狠狠咬着下嘴唇,豆大的汗珠倒悬着从鬓边渗出,自耳廓飞坠。
      “三个人……两条命……”我磋磨着牙关子,“呵,你们但凡肯这样做买卖……早就被人、绞杀殆尽了……三个人,当然是、三条命,而且……索命司的规矩,从来都是……宁滥、不缺。”
      “小公子,此时此刻,你还有与我们谈条件的资格么?”
      “不就是杀个人么,你们缺么……这么好的东西,换谁,不受用……何必浪费在一个,最不好掌握的人、身上呢……”
      “最不好掌握的人,下的决心,才最狠呐。”
      我牙关咬得几乎崩碎。一般是因为已经在腹部乱窜起来的揪心疼痛,另一半是因为我已经隐隐感觉到,这群王八蛋就是故意要找一个有能为、能拿捏、甚至故意是个有所身家声名的——这样,最终甩出去定罪,好像会莫名带给他们一种毁灭的快感与满足。
      口中渐渐泛上丝丝血腥气,在倒吊的昏沉、蛊毒的疼痛、与金属摩擦带来的极端烦躁之下,我反复振作精神,提起力气,最终还是清楚明白地说出了并不为难的一句回复:“你们,休想。”
      “管伯群,到了这步田地,你这份忠贞不二,装给谁看?难道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谁的左膀右臂么?”
      这句话来得阴冷寒凉,且全然没有了任何先前好歹还装一装的委婉客套,如同一道冷电横扫,晃得我心慌意乱。是啊,说到底,我算得上谁的不可或缺呢?高允擎,高存庸,甚至眼前这帮恶鬼,谁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管伯群就荒废了志向不成?说不定,连乱阵脚都算不上。
      “说得是。说来说去,这世上若有什么人,当真宝贵我这条命,也就、只有我自己而已。”我冷笑了两声,用力将口中含混的血水咽下喉头,因着甜腥味的刺激,似乎也将这忽然暴涨起来的气概拱高了不少,“即便如此,即便此时此刻,还有十个八个同样背景、同样能为的人选,也在被你们刑讯,那又与我有什么干系?难不成,就因为早晚拦不住,我便也干脆屈膝讨饶算了?殊不知,这、或许才是你们真实的目的。”
      “胡言乱语!”
      “是么?索命司上蹿下跳,挑拨血腥缠斗、拱动天下不安,难道就只是为了看一场同归于尽的热闹?”我双手使力狠狠握了握,振奋起精神,提高了调门道,“最不好掌握的人,才能下最狠的决心。话说得倒是漂亮,可你们要这样的决心做什么?下单的人分明自己送上门来,你们何苦舍近求远、另绑一个不肯安分的傀儡?所以——说到底,什么威胁、什么挑拨,说到底不过都是障眼法,都是你们为了掩盖自己真正的目的、所摆弄出的小伎俩而已!”
      “你——”
      “让他说——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孤魂野鬼,见不得光。所以,你们只是想让这人世间——置于永夜。换句话说,对于注定没有结果的存在,结果根本不重要,对你们而言,混乱本身就是目的。”
      “可我们的目的,跟你又有什么干系。”
      “当然有关系。”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满溢出来的讥讽之笑,“所谓‘三个人,两条命’,只有在维持着结局未定的猜疑时,你们才有被争取的价值。可一旦结局确定了,你们就会被幸存的胜利者视作当务之急。毕竟,不将潜藏的威胁打破,一个人的幸存,只是延迟了片刻的毁灭。”
      “你就是靠如此强词夺理,来给自己编造我们不敢杀你的理由么?”
      “针对我还重要么?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你早就知道了的事实:对于你们而言,暴露,就是灭亡。”
      几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端,终于算是把这好容易想明白的关窍一吐为快。此时身体上的剧烈不适扭曲混杂,我已经完全提不起任何精力来思考和回应,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排迎风曝晒的腊肉,只能干瘪昏暗地等待着刀俎与砧板肆意妄为的切割罢了。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在赌——赌他们能因为你的死,而产生警觉,而不是厮杀到至死方休。”
      “你不也是在赌这几位、甚至满天下都是脑满肠肥的废物么?我的赢面,似乎还更大呢。”
      “渚西管氏最后的继承人,居然是个亡命赌徒。”
      “我不稀得装什么忠贞不二,而你们——却是玩儿了命地装自己不在乎。”

      “咚!”
      从晕眩之中回过神来,感觉似乎有什么在十分用力地摇晃着我。依稀睁开眼,似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徐徐吹来的冷风激得我浑身猛一激灵,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这样麻木失感持续了好一阵,直到恍惚之间似乎有人在喊我,才教我终于意识到眼前情景似已有变。
      面前燃着一个暖烘烘的炉子,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还有人在用力给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耳边也不再是沉默的死寂、恼人的金属、刺骨的冷水,而是听起来很熟悉、且有些热络得手忙脚乱的声音。
      这是过了多久?我得救了么?
      直到我看见那一袭白衣。
      他就站在我十步之外,纤尘不染,负手而立,先前千方百计都难以撼动的斗笠,此刻已被他自己摘了去、拿在手里。也正是因为如此,仰头看去,他那一派古井无波的神情、与晦明难辨的眼光,映在幽幽霁月之中,竟然还要更寒凉。
      “大夫,恭喜你,以后,大家就都是自己人了。”
      木骁殷勤的照料和甚至有些做作的寒暄,其实一丁点也掩盖不住这一场演给我看的戏的本意。一来,在我险些因为吃痛和力竭而危及性命、狠狠摔下刑架那一刻之前,我都一直是被这座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监视提防的存在;二来,看在我直到最后时刻,宁可拿命去赌也没有表露投诚和反水迹象的份上,这座府里终于大发慈悲、给了我一个免于被监视的恩典。
      这时想想中秋夜的那顿饭,真是讽刺。
      再想想星月夜枫树下那一番所谓真诚的对话,真是讽刺得要命。
      “大夫,想来你也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了,有人叫了红帖,点名挂你的悬赏。若只是一次报复倒还罢了,就怕这往后的日子越发惊涛骇浪。为保万全,这一亏,咱们还是早些吃了,免得他日真遭不测。”
      红帖千金。按着江湖规矩,若是被挂了红帖,数目越多,被点名者越是必杀。能让如此有财有势之人、不惜勾结江湖势力、落上一个截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也要亲力亲为、指名道姓委托的杀手组织,自不必说,当属“慕容家臣”无疑了。
      亏我此前还以为,府里这几位深居简出,两耳不闻窗外事,还需要从我嘴里听听这些江湖话呢。
      是啊。这么大的组织,不做买卖,如何维持?不在深宫,又如何遁形?
      “江湖规矩,客人亲自上门,这买卖是万万没有不应的道理。方才那些阵仗,左不过也都是拿出来装装样子的,不必担忧。今晚这么一闹,一来算是有个交待,二来主要也是借此契机,让家中上下都知道大夫的能为秉性,大家伙儿心悦诚服,大夫以后有所吩咐,行事也更便宜。”
      我忽而低了头,再不去看那位周身疏离、高高在上的“公子”,只任凭自己一声浅淡轻笑,而后一瞬阖眼,将眸中滚烫用力地滚散开去。
      脚步声逐渐靠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恢复嗅觉之后,我配的这副药、气味确实很熟悉。我仍未抬头,只微微开了眸子,看着地上拉长的身影,似乎缓缓向我伸出了手,却又没有丝毫弯腰或屈膝的样子,所以,并不是想把我拉起来。
      “大夫,爷把玉符节给你了!”木骁似乎很是意外,因着这个不知多宝贝的所谓“玉符节”,甚至都忘了我也不过是刚刚回魂,情急之下一巴掌拍在了我背上,使得我狠狠一栽,险些一头磕在地上。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巴掌实在用力,震得我脑仁都似晃了起来,整个人恍如一滩烂泥般瘫下去,又是咳嗽又是气喘,还止不住地干呕起来,脸上不知来由地涕泪横流,怎么止都止不住。
      许是这反应太过剧烈,不只是近处的木骁,后面赶来的随契似乎也有些慌了神,两个大汉一边一个,用力给我顺气之余,还乱出主意说什么喝点烈酒祛驱寒气什么的。然而我实在无力也无心跟他们再争辩任何事情,待好容易恢复了些力气,一袖揩脸之后,双臂支着身子撑将起来,一点一点挪动几乎麻木到失去知觉的双腿,一寸一寸地重新站起,甩开所有搀扶,甩开所有累赘,纵使三两步便脚下发软也坚持不能倒下,而后举步维艰又毅然决然地挪出了这不知名的囚牢。
      自始至终,那枚所谓的玉符节,我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爷,这……”
      “……派人跟着吧。”
      “恕属下直言,于管大人而言,无论是说谎还是自圆其说都不难,然而他甚至都懒得骗咱们。世事多舛不假,人心不古不假,但经此一事可见,泾渭分明并不全然是少年意气恣意挥洒。若是骨气有失清直刚正,谈何领袖天下文宗。爷若是有心教管大人凭一己之力也能在官场站稳脚跟,是否未必要太看重圆融变通呢?”
      一直不曾开口的随契此时终于如是进言。然而,高存庸却没有回答,脸上神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悠远,叫人难以分辨喜怒哀乐,甚至不知他是没将随契说什么听进去,还是在自己已经在思索着答案。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高存庸里里外外折腾这么一出,心中最想验证的究竟是什么。
      管伯群会作何表现,他事先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过了各种可能性,而今晚得到检验的,恰恰是他自己最期待、也最欣慰的一种。
      但,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竟没有一丁点好的情绪,甚至是料中的那一点点欣然,也早就荡然无存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枚约莫小指长、形似竹节的青玉坠子,连它都似乎染上了一层凄清与寥落。
      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明明一切都水到渠成,明明是烈火识真金的大好结局啊。
      自己这是怎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绝路辨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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