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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雷霆翻酒污 君臣离心之 ...
用木骁的话说,自打大夫进了门,府里就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年休三日,差旅四趟共计十八日,同僚宴聚二十场,宗亲家宴七场,名流文士同游六场,夜不归宿三次……”飞翎抱着府内的起居簿子,一条一条细细核验,奈何这声音却是越发微弱了下去,到后头干脆不再说下去了。
堂上静了许久,最终还是高存庸的一句“不管”,算作了结。
三个亲随面面相觑。非要说起来,管大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无论是早起请脉、同桌用饭、奉命行事、礼部点卯,仍然与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可若非说一概如旧,这几个人也明显看得出来,管大人在尽一切可能性,去拓展在定澜府的人脉。
换句话说,如今的管大人,不大会将闲暇时间、留在府内与众人顽笑了。
对府里而言,扩展人脉、消息灵通、根基壮大,这都是上算的好事,唯一一点别扭之处在于,那一晚发生的事,就像是荒唐一梦,谁也没有再提起,也似乎、谁都没有在意。
不过,心明眼亮的木骁始终觉得,如常八面玲珑的管大人,总像是主动将自己隔了出去。
三四月间,宫里分拨了新一轮的物资到各府。因着时令,物产丰饶,下赐的物品比寻常都要更多些。加之前番扶桑朝觐国书已经签订,后续进贡而来的更多物资也纷纷到拨,故而这阵子各府都在忙着清点收到了些什么好物件。
其他物品交由三个亲随检验,唯独入口之物,按照惯例,必须得由我亲自经手。院中杂七杂八摆了十几担的各色食材药草,我一边对照书册一一检验,一边让木骁帮我找着确切东西,再行核对。
“今年年景不差。”木骁一边闲聊,一边将箱子里白白胖胖的鲜竹荪理了出来,把筐子端到我跟前,“如此舟车劳顿,这东西还能这么白白胖胖的,可见养分充足啊。”
“天暖,雨水又丰沛,这些东西长得最好了。”我没抬头,只应了一句。
“话说,这回可来了好多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喏,便说这个吧,我刚一打开箱子,以为什么金银珠宝,非得拿这么多箱笼装着,谁知道一打开来,就那么一盒而已。哎大夫,那是什么玩意儿啊?也是能吃的?”
我就着他手上看了一眼,凑上前去闻了闻味道,方开口道:“这个叫做‘荇露’,是扶桑特有的草木名产,只供皇室享用,极其珍贵。相传这东西来自扶桑独有的一种高山药草,每年冰雪初融的十天之内,这种草的顶端会结出像是花椒粒那么大的三五颗骨朵。采药人必须得在这十日内将这些骨朵摘下来,否则它们便会干瘪枯萎。这些骨朵被药师们拿去,剥去表面薄薄的一层荚膜,将内中鱼露一般的小球用宫廷秘方腌制三十日,从中选出其中色泽晶莹、形状饱满圆润者为最佳,而后依用法用量、辅助汤药与饮食,专事调理体寒湿重,效果很好。”
“嚯,竟是如此难得么?”木骁下意识地抬了抬胳膊,将那半壁长的盒子端得稳稳的,又道,“难怪我前番听人说,此次分赐,大部分都是各府均分,唯独这玩意儿是咱们府里独有。这要是传出去,怕还不知道多少人瞪着眼想分一杯羹,我可得给看仔细了。”
“是啊,虽然说府里如今是最需要此物的,可论及珍贵难得,也确实值得人侧目,需得好好保存、妥善使用。能有这么一盒送来,恐怕整个扶桑皇室、今年的用量都要缩水了。”
虽说荇露不过是味药材,可毕竟是难得可贵的稀罕物。要说这定澜府上下,谁最爱搜罗这些稀罕玩意儿、且消息又足够灵通到知道直接上谁的门,舍那位身份尊崇的六殿下其谁呢?
“咱们这位六殿下,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前几日还说什么赏花宴,这回直接在湖上摆宴吃一宿?这是过了个年,少出来走动,憋坏了不成?”
“虽说时节入春,难免气候有所反复,前几日下的雨还是凉的。不比六殿下年少爱玩、不知疲倦,为爷安康计,咱们还是躲着吧。”
“就是的,这四面透风倒还罢了,一旦宴饮,近处能跟着的本就没什么人,往来人多眼杂,万一有什么照看不周的,不免还要惹出事端。几位殿下都在座中的话,若是被摄政王起了疑心,岂不得不偿失。”
三个亲随站成一排,个顶个地摇头道。
高存庸似乎往我这里瞟了一眼,只不过我并没有考虑这件事而已。也不知是不是染了风寒还是心不在焉,这几日下来,精神总是恹恹的、难以集中心思,之前还教礼部同僚笑话我风流忘返、心旌动摇来着。见我垂着头不言语,高存庸倒也没再追问,心下略一思忖,道:“说起来,这变着法子要么设宴要么交游的,十回八回的总也得有了。总这么一一回绝,也不好教人瞧了,说咱们不近人情……这样吧,虽说不便赴宴,这几日还是将那荇露取一些出来,送去六弟那里,只当是周全礼数。”
这下大家伙儿倒都没有什么异议。这旁敲侧击的说到底,本来也不过是听说了有稀罕玩意儿、想趁机贪新鲜嘛,非说要好,似乎六殿下从小到大一路娇养,也没有与自家主子当真有什么亲近之处。
“什么?!”
当一群衙役横刀相对,手持令牌要将我即刻带走羁押之时,我手上的筷子都还没来得及按下。
“宋都头,劳你将话说清楚,什么叫六弟被人谋害了?”
见高存庸亲自抬手,一巴掌按下了我手上僵住的筷子,带兵的都头也算知趣,抱拳致礼,应道:“五殿下勿怪,卑职断不敢光天化日无故冲撞殿下府宅。只是方才接到宫中急诏,说六殿下在宴聚之时突发急症,观其情状似是中毒所致。因为六殿下宴中最后所用正是荇露,是以奉京兆尹府令,要将涉案一应人等立即控制,听候处置。”
中毒了?!
以高存曜平日里所受到的保护,居然还能有人在他的饮食中下毒?
是有人要杀高存曜!还是谁在做局害我!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碗往桌上一掼,反倒将身边几个亲随吓了一跳。看这幅气势汹汹的样子,难不成此时此刻,管大人还想要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上公堂打官司不成?
这是太后娘娘的亲子中了毒啊!
“六弟目下情况如何?宫中御医可有诊断?”
“秉殿下,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晓六殿下府中更多事由。此乃紧急公务,请殿下与管大人勿要为难京兆尹府秉公办理。”
高存曜突如其来地中了毒,还是因为只有我经手打理的荇露中了毒……这猛然一棍,砸得我措手不及。
“宋都头,六弟是几时中的毒?”
“约莫一刻钟前。”
“如此,我也不为难你,只不过管大人官居礼部右侍郎,便是京兆尹亲自问讯,也得要上书中书、待左右仆射及以上官员核准、报摄政王知情。既然要带人走,请宋都头出具中书核准的文书。”
“回殿下,事发突然,文书尚在上报,岂是一时半刻所能准备停当。”
“既然如此,按照我朝律例,你今日便不能拿人下狱。”
我猛然抬头,疑惑不解地皱着眉头看向高存庸,为这么个流程拖延这一两日,实在无甚必要。何况就算拿不了人,京兆尹府也可以以排查的名义围了王府,到时候我不一样得被提走么?何必非得要在这种事情上招惹这些经办之人的白眼和不忿呢?
高存庸却并没有理我,而是顿了一下,换了个平缓些的语调道:“不过,宋都头巡逻经过我府宅,思及兄弟情谊,特将六弟情况通报于我。我身为兄长自然急切,此事又关乎六弟身体,故而委派管大人代我过府探望,并与众位御医一道参详诊治。”
“这……”带兵的都头一时语塞。毕竟前一种情形是嫌犯,可这后一种情形是遣使。
“宋都头,若我没有听错,你的任务,只是确保与此案可能有关联的一应人等都在定澜府、随时可以被找到。至于下狱与否、审讯与否,似乎还未及你之职权。”
我心下一惊,只觉得身旁这个从来都软绵绵温吞吞的家伙,猛地抖了一下鬃毛。
虽然说高存庸的话并不多,听来也温和,但一来给了宋都头复命回话的保障,二来又不露痕迹地稍加了威胁。一个都头哪里敢轻易在皇子跟前结梁子,何况就算立了案,事涉皇族,京兆尹府也没有办理的权限。毕竟如今也只是怀疑,万一早早事做绝了,人家回过头来一本子参上去,后事可不好排解。两下一动摇的工夫,高存庸已经用刚奉来的纸笔,简练地写了一封拜帖,交到了我手上。
“我身子骨弱,行动不便,烦劳大夫——代我去看看吧。木骁,你人头熟,且去引路。”
我怔了一阵,方才哑了些声音,起身敬道:“微臣知道了。”
毕竟尚未成年,故而即便早早开府,高存曜的府邸与宫城也不过一墙之隔,在定澜府最热闹的地段,然而出了这么大的事,街道两边此时已经戒严,故而两座离得不近的府邸,乘车不多时便到了。许是瞧出我有些心神不宁,全副武装的木骁抬手在我的膝盖上拍了拍,短促而坚定地点了下头,而后自己率先开了门,为我在前开路。
我狠狠喘了好几口气,用力甩了甩脑袋、瞪了瞪眼睛,攥了攥有些发麻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官服前襟上的花纹,这才终于定下心思,跳下马车,迎向这龙潭虎穴——许是府里上下大都知道了高存曜是在服用了荇露之后中了毒,一见我露面,一种府兵先是大惊,而后不由分说便是兵刃相向。
“放肆!”木骁将手上刀鞘一横,另一手上高举令牌,喝道,“管大人是奉五殿下命过府探望,并与御医参详诊治的。尔等如此做派,是要在这定澜皇城之中公然犯禁不成!”
毕竟是正经行伍出身的佼佼者,木骁这一句话,加上这一身公事公办的装束,一时间还真的镇住了这群上头的府兵。机不可失,我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高存庸亲笔的拜帖,道:“这是殿下所书拜帖。各位若当真忠心护主,首要为主子安康计。下官奉命协助诊治,请各位万万不要耽搁。”
进了府门往后院去的路上,我和木骁已经听引路的管家将情形说了个大概。今日并不是什么大摆宴席的热闹场面,原只是高存悦应了高存曜连番邀请,特地过府饮酒赏花。兄弟二人在园中赏景,相处甚欢,时值正午便留了高存悦一起用午膳,还特地吩咐了将前些日子送来的荇露一并烹调、请高存悦尝鲜。谁知道高存曜只是给高存悦讲荇露的吃法时、将将用了两三勺,立刻便瘫倒了下去,下人手忙脚乱将人抬回房中,刚进了屋,便呕了黑血。
这经过说了个大概,脚下便也到了高存曜的卧房。屋里宫中御医、定澜府名医、以及内务府与府中原本安排侍奉的,密密麻麻站了一片,一时间连下脚都难。木骁细细辨认一番,在前开路,将我径直引到了在场官阶最高的太医院院掌面前,请他简述一番眼下情形。
“管大人来的正好。”太医院院掌邵靖冲我点了点头,道,“六殿下唇上发青、胸腹疼痛分明是中毒的症状,加上殿下呕出的东西拿去验了、确实能使银针变黑,可见的确是中了毒。但殿下脉象紊乱,身上发着高热,肩颈处还有小片红疹,像是风热所致……管大人擅长调理疑难杂症,又博闻广识,更兼对荇露的了解比我等都要更深,还请管大人切脉看看。”
三言两语说清了意思,我点了点头,接过木骁递来的针囊脉枕,赶紧为此时已然昏昏沉沉的高存曜诊脉。细细切了一通,又问道:“用了什么药?催吐如何?”
“首味药便是催吐,辅之以清热理气等等汤药,奈何殿下脾胃失和,根本服不下去。”邵靖忧心忡忡道,“汤药一时实难见效,不如——”
“王爷和太后娘娘可准?”我会意,偏回些头去,道。
“王爷在江州新营巡视,太后娘娘携众位命妇去雁山安化寺礼佛去了,两路奏报信使刚出发不久,得报之后就算日夜兼程,仪仗回銮也需三日。”
“万万拖不得。”我喃喃一语,“既然如此,就有劳邵院掌从旁协助了。”
“好。事出从权,若有见罪,下官与管大人同领责罚。”
汤药无用,经脉大乱,要想保命,目下能搏一搏的法子,也就只有施针了。早先我用针灸压制住了高存庸那要命的头风,邵靖知道后,还寻机会特意与我参详过,故而他之深浅我也略有所知。眼下情急,便是要冒着擅自冒犯皇子贵体的风险,也不得不为了。
见我挽起袖子铺开针囊,木骁很有眼色,转身便帮着将屋中闲杂人等一律请出,顺便还吩咐了下人一应准备所需的油灯、毛巾、清水等等。一切准备就绪,邵靖切脉、我来施针,两个人就这么半蹲半跪着,一弄便耗了一个半时辰。几近日暮之时,被我最后一针狠狠催起,高存曜猛地扑到床前,总算在吐出的漆黑里看到了点点鲜艳的红色。
“通了!通了!”邵靖大喜,“快,快,利解汤!快给殿下服下!”
邵靖顾不得汗流浃背,原地蹦起来,立刻便去招呼其他御医,赶紧将准备多时的药给高存曜安排服下。我收了内息,理好银针,扶着僵硬的腿刚想站起来,却是“咕咚”一声,直接一屁股摔坐在了榻前。
“大夫!”木骁立刻冲上来,将几乎脱力的我重又拉起来,半架半抬地挪到了一旁椅子里。
“无妨。”我喘了口气,抬袖抹掉额角汗水,再次抬头,神情严肃,“午膳单子。”
“拿到了。”木骁从袖中取出了一张麻纸,见左右无人注意,快速递给了我,“厨房出菜的单据,又找了几个近侍套过话了,无一缺漏。”
我飞快浏览着纸上的一应菜品,越看心里越嘀咕,怎么没有药性相冲的东西呢?
还是因为荇露是外来珍品,我所知终究不足么?
“宴席上的一应物件呢?”
“花厅已经被封闭,内中所有物件,连带着从六殿下身上换下来的衣物,全数都被京兆尹府清点封存,准备移交刑部勘验。”
“四殿下呢?”
木骁略一顿,又低声些道:“说是一时惊惧非常,昏厥过去,已差人送回府了。”
“侍宴的仆婢都在何处?”
“这会儿忙乱,还没顾得上,不出今日,估计都会被关到侧院去。”
我一时无言。
“大夫,真是中毒了么?”
我咬了咬唇,缓缓点了点头。
“这毒,厉害么?”
“你什么意思?”
“就是……好不好救。”
这一句,教我陷入了沉默。
“管大人?”正在思量此中关窍,忽然听得邵靖在不远处唤我,手里是几副方子,说要我看看配合针灸是否妥当。木骁过去帮我接了来,我粗粗看了看,大抵没什么太大问题,只在最后几张方子里,瞧着几味凶险的猛药。
“这几副方子也是以备不虞用的,若是汤药收效始终不显著,便得要调整着配合针灸的效果。”
“药理如此,不过还是请各位同僚都看看,且煎药时一定要有懂行的医官从旁勘验,小心计量。”
“自然。”
果然是石破天惊的大事,刚到第三日,魏太后连仪仗都没顾得上撤,直接便赶来了高存曜的病榻之前。爱儿心切的太后刚进门,瞧见儿子虚弱的面色,便止不住地搂着儿子潸然泪下,又惹得本就虚弱煎熬的高存曜也大哭起来,屋里上上下下便再不敢多言,只得纷纷跪着等候吩咐。
好容易收了些声,魏太后为儿子擦去眼泪,搂在怀里仔细哄着,而后几乎不假思索地便冲我一指:“好大的胆子!是何人胆敢让此嫌疑首犯在此!还不与哀家即刻收监!”
我猛一抬头,在正正撞上魏太后怒极的红眼之时,又听到身边传来邵靖的声音:“太后娘娘容禀!殿下中毒,病势汹涌,紧急之间连汤药都服不下去。这几日总算还能稳妥,全赖管大人施针维持啊!”
“放肆!尔等身为医官,无能照拂主子安康,本就是要问罪的!如今还敢在此为嫌犯审辨!莫不是同谋!”魏太后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尖利声调强硬驳斥着,端的是一副立刻就要为自己儿子报仇雪恨的态度,“还不与哀家拖出去——”
“住手!”
身后侍卫几乎已经伸手探上我的肩膀,忽而听得门关处一声雄浑,整个屋内都似为之一肃。转瞬之间,所有人又立时朝向门关处叩首。
“闲杂人等,全都退下。”
从江州飞马而回的高允擎并不急于开口,驱散了众人,方才来到屋内,打量了一番高存曜的面色,看了几乎要失去神智的魏太后一眼,回身坐在桌旁,将手里的马鞭按下,方开口道:“存曜情况如何?”
我与邵靖相视一眼,他便率先开口:“回王爷,六殿下确是中毒,然而却还是有些并发症状。微臣等正在用药调理,但因着病情汹涌且有反复,汤药收效相当有效,目下以管大人施针为主,首先为殿下压制毒性、暂保无恙。”
“是什么毒,查不出来?”高允擎皱了皱眉,道。
“这……”
“回禀王爷,”我接下了话头,道,“此毒正如邵大人所说,并非寻常药理可以推断。从殿下毒发至今,太医院几乎调用了所有的清毒药方,奈何一者殿下脾胃失和、服药有困难,二者症状繁杂,一时很难断定究竟哪些是中毒所致。”
“可本王听说,存曜是在服用了荇露之后,立刻毒发的。”就算没有抬头,我也能明显感觉到,高允擎冰冷而不满的目光,正正落在了我的头顶。
“回王爷,荇露性状温和,然而因为生长、采摘、制作与保存条件都很苛刻,是以果实若是遭到污染,很容易腐坏变质。若是有人在荇露中投毒,恐怕只会得到一个银针一般的结果。是以,微臣斗胆猜测,许是跟属性相冲有关。但荇露毕竟不是本土之物,臣等所知也实在有限,具体缘由尚需时日详察。”
毕竟,我这个“嫌疑首犯”如今还在此处兢兢业业地施针救人,至少也算得并不心虚吧。其次,眼下高存曜虽然意识清醒、暂时稳妥,可并不能说已经脱离危险,此刻将我下了狱,这病还怎么治。
我不禁猜测:以高允擎的思维习惯,若是铁了心要下毒,怎么可能留下救回来的机会。
“无论如何,存曜的身体重要。既然调理需要行针,管伯群,即日起,你便留在府中。”
“微臣遵旨。”
然而,还没等我谢恩,高允擎立刻起身,来到门关处,下了一道冷硬的命令:
“传本王旨意:外来探视者即刻全数驱逐,并调令二百禁军前来、封闭六皇子府,无本王诏命,任何人不得进出。府内人员分别羁押,月内离府仆婢全部追回,宫内官署驻员着于前院安顿,一言一行均受看管。府内上下人等,一概不许私相授受。”
“大夫,瞧这意思,恐难善了啊。”
“嗯……你先回去吧,此中内情大抵这般,将你所知和我所闻,一并报知殿下。”
“是。官员被封于府内,王爷特许子时之前,各府可以递送细软。大夫好好想想,需要些什么,我们立刻去筹备。”
“……濯青。”
“今晚到管大人轮值了,咱家特来问问,殿下的晚膳,要注意些什么啊?”
“蛋白还是要有,且不可缺量,殿下再不喜欢也得要用。菜蔬里可以用些银杏,另外殿下还在发热,身上还在发疹子,继续用些清热解表的食物,但鱼腥、羊肉这些发物,切不可入菜。”
“知道了。菜品制好后,就请管大人再验过吧。”
“是。”
“不过,咱家多嘴一句,这眼看着又是三四日过去了,若是中毒不深,怎么着也当有所起色了。可六殿下目前这恢复的起色不大,发热没退干净、疹子越起越多,连饭量也没见涨,太后娘娘可是一日三次地抱怨催促。管大人在这定澜府里可是顶着名医的招牌,而且这回又是荇露上出的问题,此中关系紧要,还望管大人且不要拿自己前途性命、掉以轻心呐!”
“……微臣知道,多谢内侍大人提点。”
“首要目的,与其说是害六殿下,不如说是害大夫。”
“大夫跟六殿下又没什么往来。凭空就要下毒,太突兀了吧?”
“六殿下是太后的命根子,可能是要激怒太后,借她之手吧。”
“大夫明面上可是摄政王的人,难道是想……鹬蚌相争?”
“礼尚往来,也说不定啊。”
“那也不对啊,指使大夫亲力亲为,还用独有的荇露?生怕别人瞧不出来啊?手段也太心急了。”
“用一个管伯群,就让太后与摄政王敌对,若是作此想,恐怕这幕后之人,既不了解摄政王,也不了解太后。只是荇露的指向太过明确,不管是不是心急,为什么一定要针对他呢?或者说,要针对他,为什么是用六弟,而不是用我呢?”
“咝——啊,我……”
“抱歉,我吵醒你了?”
“啊,不是不是,管大人恕罪,小的、小的不是故意打盹儿的……”
“没关系。这几日落了雨,夜里凉,贪睡些也是有的。你别紧张,只是明日要换方子了,我今晚得煎出头副来,先试试药效。”
“哦,大人辛苦了。那小的、小的给您找出砂锅来。”
“不必了,看了这么久的药灶,这些物件儿,我也熟悉,找得着。你睡吧,后半夜没什么人来的。”
“这、唉,大人整日如此辛劳,我这伙房的伙计,反倒夜里酣睡,这实在是……”
“医者以病人为先嘛。病若治好,大家都早宽心。”
“是的是的。小的在外头的时候就听说过大人的医术高明得很,如今看大人这么尽职尽责,想来殿下的病,肯定很快也会见好的。”
“快不快不敢说,只能尽力吧……只是你千万要记清楚,等一会儿药煎好了,按着查灶的规矩,得烦劳你先拿到邵大人和几位太医那里验过药汤药渣和一应用具,确认无误之后,才能请宫中来的内侍送入殿下房中。每一剂服用都得要太医院和内务府的双重签押才能通行,然后再归档,记住了吗?”
“哎,小的记住了。管大人果然是个细致人呐。”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嗨,别提了。这不是府门被封了吗,消息估计早就瞒不住了。这么大的事,咱们这府邸又在最繁华的地段,两条街一戒严,做买卖的都不敢露头了。拢共就那么些开张的,能买着的东西我可全买来了。”
“啧啧啧,作孽哟。说来也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娃,怎么狠得下心哟……”
“嘘,不要命啦!”
“知道,知道,唉……”
“得亏没伤着人命,真是万幸。这些日子药材铺子成片成片地倒不说,连带着饭馆、熟食铺子,乃至原本那些热闹的所在,也都凋敝了不少呢。”
“唉,是啊,大家伙儿这会儿,都避讳着宴饮呢。”
“是啊,来的路上老周头还说呢,他家酒庄都得憋不住裁人了呢。”
“老周家不都是官家生意吗?还有那些个宗亲贵戚,也都……”
“谁知道呢。月前想着可算是过了太子丧期,开了春少不得热闹热闹,酒庄订了十五六种新酒呢。这不才交了两三种,昨儿个好几个皇亲国戚府里的采买上门,说什么都不敢再买了,唉。
“哎,那可真是要命了。”
“谁说不是呢。唉,旦夕祸福,咱们呀,也只能先顾好跟前了。”
“嗯,我这先去送菜,你帮我推一把,正好去花苑也顺路。”
“行,你一说,我正好想起来,那片金灯莲没人浇水,那么好看的花儿,都快旱死了呢。”
“此一时彼一时啊,谁让平日里殿下嫌弃下人手脚粗笨,不让碰那宝贝呢。”
“管大人呢?”
“哦,刚才王爷那边派人来传话,召管大人去回报六殿下今日情况了。”
“唉,有道是病去如抽丝,何况是疗毒,哪儿就那么快了。昨儿个刚值完夜就又去问话,小孩子本就体弱,怎么着也用不着治病也得晨定昏醒吧?”
“咱们能说些什么啊?说的是什么毒理、肠胃、经络、小儿症的御医各派一人共同参详,可明眼人谁瞧不出来,除了邵院掌捏几副汤药方子出来,殿下如今还能稳定用药,大半都仗着管大人那一手银针呐。”
“是啊,脾胃起不来,用什么药也不奏效啊。我瞧昨日太后又来闹了一回,说什么不尽职不尽责,话里话外全是敲打。殊不知偏是管大人施针过后,殿下才好歹能直起身来,有些精神与胃口呢。”
“唉,五殿下那头风发作起来什么模样,咱们可都是知道厉害的。人家能治得住,岂是浪得虚名?可是再怎么高明的医者,也得病患配合啊。余毒未清,光消表征有什么用。一天到晚嚷嚷人家是什么连红疹都不会治的庸医;进言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让下地,手脚浮肿倒知道指着鼻子骂人了,什么都不懂……”
“又没骂到你头上,你发什么牢骚。”
“呵,我这两下子当然上不了台面。树大了才招风呢。”
“知道还敢乱说。要我说啊,全定澜府上下,就他独有的东西坏了事,这还不明白么。”
“那他还过来亲力亲为,不怕自投罗网啊?”
“有什么办法呀?这事儿是跑能跑得了的?唉,尽人事,听天命呗。”
“唉,是啊,认栽呗。没背景没根基的,能扛到这会儿已经属实不差了。摄政王那一日两审,宫里头还隔三差五来闹腾,我想想都牙关子发颤。若是这事儿摊到我头上,都怕早吓得一头碰死了。”
“行了行了,咱们都自求多福吧。不管怎样,能治好,皆大欢喜;治不好,啧。”
“是呀,不由人咯。”
“呦,嬷嬷,这衣裳的料子瞧着可不一般。可是差事办得好啊?”
“就你眼尖。这不,这几日殿下精神好了不少,胃口也有起色,太后娘娘高兴,便赏了几匹湖锦。”
“哎呦,这湖锦可是稀罕物啊。瞧这意思,那帮大夫还真有点本事?”
“呵,说到底,还是娘娘英明,一眼就瞧破那些个毛头小子溜奸耍滑。这不,娘娘几轮训示下来,谁还不得乖得跟兔子似的尽心尽力?不见棺材不落泪,到底还是得使手段。”
“嚯,这么不识抬举呀?不是听说五殿下跟前的大夫挺得用的嘛?在太后娘娘跟前也敢摆架子?”
“要依着我说呀,那个姓管的小子,就是仗着王爷多看了两眼,便以为自己有多了不得似的。有道是枪打出头鸟,若不是娘娘耳提面命,他这点子年岁,还真不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
“说起来这荇露的事儿,可还不好说呢。殿下这见了好,他这罪过,恐怕才要开始理了吧?只不知真是猪油蒙了心,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管他的。这么大的罪过,他还不该肝脑涂地么?娘娘到如今还没处置,已是仁至义尽了,教他再敢不知天高地厚。你都不知道,原先听人说那傲气样子,如今还不是在咱们跟前低三下四说好话,哼!”
“嬷嬷说的是。什么清流名士,到头来都一个样,人在屋檐下,他敢不低头吗!”
如日中天,一朝崩殂,冲着管伯群设局,捏着高存庸前程的毒辣布局,轰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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