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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重围夺生路 木秀于林, ...

  •   因着端和太子驾薨满岁,这一年的年节也没有大操大办,加之高存悦和高存庸先后上奏抱恙,这个年也就不痛不痒地过去了。过了年,再到礼部供职,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右侍郎大人了,立刻便不用再想以前做主事的时候、大事小情都得忙里忙外亲力亲为,早有听候吩咐的属官在衙门里等着应事。既然如此,我便也听了高存庸的建议,将濯青剑供在府里,自己还是照常行事,甚至有意要压一压这冒出来的风头。
      原因之一当然是要避免枪打出头鸟,原因之二,乃是恩师连着给我寄来的两封急信。
      头一封是因为我主动去信询问恩师关于吉平良宪颈后那根针,信里写的很是详尽,希望恩师能调动京师的资源、尽快帮我弄清楚这邪门歪道的来历。果不其然,不出十日恩师的回信便到了,口气却是我始料未及的严肃甚至紧张——那根针,是“索命司”的东西。
      “索命司”,是恩师在朝数十年,最为深恶痛绝的存在。
      没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个存在,只知道他们如同阴司厉鬼如影随形,为了其不为人知的目的,对目标实施坚决彻底的截杀,而且他们往往不仅是要杀死目标本人,还会将其所有牵连的亲朋好友一并都列入铲除的名单,几乎是要让这个人在这世间存在的一切痕迹都彻底消亡;且手段之残忍、行动之暴虐,休说是罪不容诛,便说是人神共愤,都不为过。
      这样作恶多端的组织,恩师曾经亲力亲为地率领官军围剿过多次,但至今仍然未竟全功。然而十余年前,就在先帝驾崩,这个组织似乎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了下去,至今都未见如此前那般猖獗。怎么如今却忽然出现在了扶桑派来的使团之中?
      我深为恐惧的是,若是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我的底细,恐怕将有大祸。正在焦灼之时,恩师的第二封信又到了,内容却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经过恩师着人连夜追查,“索命司”这一次有所动作,似乎并非自己本意,而是离岛浅原在进入定澜府之前,自作主张地联系到了他们,求得了在短时间内刺激精神的秘法。来信末尾,恩师再三嘱咐道,虽说此事算是节外生枝,并未影响到我目前的一应安排,但“索命司”此次侥幸没有暴露,保不齐他们会重燃渗透南朝之心,让我切记这段时日以自保为上,不可成为了他们趁虚而入的引子、反伤了自身安危。
      如今敌暗我明,万事求稳。于是,我也就默默地在礼部应卯做事,再不去招惹任何门外是非。奈何这话没办法与任何人说,高存庸见我这些日子乖巧安静,还以为我在礼部被上司训诫或者遭了同僚排挤,再三垂问之下,我疲于应付,只好勉强答应下来、有机会多与同僚之间小聚,增进友谊。

      饭刚吃到一半,忽然从门外明火执仗地闯进来一个人,脚步很急,似乎尚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进了屋内也不客气,原地站住行了个礼,眼看着刚要往高存庸右手边的空座上去,刚抬了脚却又顿住,犹豫了片刻,又拐去了背门坐的木骁旁边,眼神示意他挪了窝过去,自己方才将官服两袖结结实实挽起来扎好,总算才肯入座。这副怪样子,落在众人眼里,也不过一怔的工夫,木骁、随契、飞翎三人彼此之间换了个眼色,立即分头行动,一个寻了碗筷、一个盛了饭菜、一个递了帕子。
      “不是才教人传了话回来,说晚上与同僚宴饮去了?”高存庸刚抬起来的筷子也按下了,不解道,“可这样子瞧着也不像生气,不然还以为是我又怎么开罪你了似的。”
      我没吭气,先就着碗狠狠扒了几口饭,气鼓鼓地嚼了半晌,咽干净了方才应声道:“不敢叨扰殿下。只是微臣有负殿下嘱托,实在是登不得那排场,喝不满三四杯便闹起肚子来,为防露怯,只得先溜了。至于位子,是因为微臣身上沾染了好些尘俗气,是以不敢再惹殿下不痛快。”
      没想到,这么一句谦辞,不但没换来同情安慰,反而立时便惹来了三个人毫不顾忌的大笑。
      被我一个个瞪了过去,总算不再有人明目张胆地笑,高存庸方才悠然道:“唉,不劝了。话说三遍淡如水,一意孤行岂非强人所难。”
      “微臣不是不知好歹,也不是要脸要到不分轻重。只是思忖再三,不敢越雷池一步。要是明儿个传出了管伯群夜宿柳意巷的名声,殿下您可以不在乎,但微臣干脆就直接卷了包袱、滚出定澜府算了。”
      “如此不修边幅的么?”高存庸瞥了一眼我黑云压城的面色,又自己琢磨了一番,才道,“唉,礼部毕竟最是汇聚风流才子之地,放浪形骸未尝不是一种格调嘛。管大人既然不喜欢,倒也不必勉强。”
      “这么说起来,殿下您是明知礼部都是些什么货色,才专门把微臣扔进这口染缸里、好生熏陶的吗?”闻言,我也不急着吃饭了,抿着嘴唇、眯着眼睛,一脸好整以暇的假笑,正正瞧着对面的主君,“说起来也真是道不虚行。这么些日子厮混下来,这些个郎官们呐,平时应卯乏善可陈,这散堂之后的光景、着实称得上一句异彩纷呈了——难怪跟您那位兄长玩儿得来呢。”
      这段时日的糊涂席坐下来,若说还能有什么收获,除却给人一个同流合污的印象外,大概就是总算搞清楚了周围这些人都是跟谁、用什么法子“过从甚密”的。说什么如何高雅之士也终究离不了这风与月,这种喝得半懵的话,我端的是讲不利索,只可惜在此席间,就算毫无兴致,也不得不为人强行“耳濡目染”几句。一圈闲谈轶事听下来,不禁感慨,这四殿下的诸位亲近臣属要都是这么个摊子,也难怪至今都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改改那一张嘴就露怯的把柄。
      不过高存庸说的也对,人家的热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知道的是,一向自律森严到近乎苛刻的高允擎,要是知道我这个所谓的“得用之人”被一群狐朋狗友拉扯进了烟花巷子自甘堕落,可能我这辈子也都没必要再进摄政王府的大门了。以他的脾气,见我如此“败坏门风,不务正业”,不但立刻就会瞧不上我,还有可能彻底怀疑起我来。
      话说回来,从这些个人嘴里听到高存悦是如何“知情识意”而又“慷慨大度”地满足下属们风流自命的夙愿的,真叫我更反感这个自鸣得意的主儿了。若是高存庸想要用这种法子警醒我看清楚此人的真面目,说来实无必要,但也的确很通透了。

      老老实实到了开春,六部着急忙慌地将各项收支全数核准厘定,再对各处官员进行评核定品,看在我这么些日子也算兢兢业业的份上,这礼部右侍郎的位置总算也加了实授,街头巷尾见着相熟的,果然也能心安理得地应人家一句“管大人”的敬称了。去年虽然不算太顺,但经户部工部核算之后,即便有潭州闹灾等诸事在前,南朝整体的收支居然还能总体打平、略有盈余,实属不易了。

      “……依我看,今年春闱,管大人能担任阅卷官,确是实至名归啊。”
      “那是自然。毕竟去年招贤大会力夺鳌首,一岁之间又屡建奇功,如今管大人正是定澜府炙手可热的新贵,再加上王爷看重,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啊!”
      “何况管大人尚未及冠,年纪轻轻便可被举荐为阅卷官之一、亲自为摄政王参详天下举子,前后百年,恐怕都是无人能及、开制之先啊!”
      “然也然也,想来我等也有幸能共睹此番佳话,也足可大慰平生了……”
      我一一谢过了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道贺”的前辈与同僚,回身之际却想着,要是早知道一个阅卷官会这么麻烦,当时倒不如原地装傻、不要接高允擎抛出来的话茬好了。可那般情形,我若一头杵在原地,搞不好要倒逼着高允擎自作主张封我个同考官什么的,岂不更是予人话柄,唉。
      这么想着,我也没注意眼前,只凭着印象,一头扎进了自家的官轿里。

      等我醒过来,官轿仍然在颤颤巍巍地走着,然帘角透进的夜色、陡然降低的温度和静谧无人的气氛,让刚刚醒回神来的我猛然惊觉——一时大意,竟然不想、落了算计!
      既然轿子还在前行,看来他们并非要直接结果了我……但不知是何人所为?总不会是……
      恩师耳提面命,终于在此刻忽然清醒。生怕是我不知哪一步走错,果真陷进了“索命司”的圈套。若是当真如此不可挽回,他们挟制于我,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是想用我要挟谁么?可是,我能拿来要挟谁呢?高允擎果真会在乎我这么个可有可无的旗号?高存庸明哲保身多年、又没有什么非我不可的益处……不会是、不会是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底细,所以……要用我报复恩师?!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雷惊响。
      不行!冷静!无论如何,绝不能再给这些人得寸进尺的余地!
      仔细想想……既然我有用……既然他们的命令是不能伤我性命……那么,如果我拼尽全力,总还是能借此找出一缕破绽的吧?就算是失手被擒、或被重伤、或者……至少能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和来历吧。若能逃出生天,当机立断,首要提醒恩师千万小心,而后……若是再拖延下去,越靠近他们的老巢,恐怕希望就会越渺茫一分……
      两下权衡,又做好了重伤甚至被害的心理准备,我不再乱琢磨,先微微偏了偏头,接着轿子晃动的间隙,从轿帘的缝隙努力向外探看。外头虽然是漆黑一片,恐怕早已远离人烟稠密之处,然从上下晃动的频率、轿身倾斜的角度,以及近前似有似无的脚步和喘息声,大致可以判断——眼下我正在被他们带离定澜府,行至郊外,正在爬坡,连上抬轿的、跟前一共四个人。后头跟着两列,约莫十来个,应当是押送的,离得不近,不好判断根底深浅,但至少是有些根底在的。
      若一共就这么二十号人,加上这么个布置,看来他们也没有打算把事情闹大,或者看起来至少不像是要押送什么紧要重犯的样子,也许他们也并不知道轿子里到底是何人物,这下,我心里的猜疑稍稍定下来了些。既然初步判断周围人手并非充足,接下来,我试着尽可能不闹出任何动静地攥了攥拳、踮了踮脚,发现自己四肢经络与体内气息仍然正常,看来这些人也没有做足准备、预先压制住我的武功。
      压力顿时又小了很多。这样一来,一打四,除了这一前一后根底浅薄的轿夫不值一提外,须得我费神的,也就只有这两个押送之人。至于第一反应之后会围上来的这群,务必要趁他们尚不成型、或者不知根底的间隙迅速制住……总之,一定要趁其不备,脱身为上。

      “呃!”
      “唰唰唰——”
      正行至上坡处,忽然听得一声吃痛,押送众人立刻原地警戒,纷纷亮出手上兵刃,十分警醒地观察着四周有何蛛丝马迹。定了定神,轿子跟前的两个押送之人眼神交汇,而后齐齐看向了轿子——刚才那一声吃痛的喊叫,就是从轿子里传出来的。眼神之间交代妥当,为首一人用刀鞘轻轻挑开轿帘,另一人在侧面警戒,片刻不见动静,二人方才轻轻移步上前,向内一看,却见手脚被绑、嘴上被堵的管伯群如同散了的口袋一般倒了出来,无知无觉之余,唇角多了一抹血色,颈侧还半没了一根明晃晃的银针。
      两个押送之人神色大变,当即将人抬出了轿子,放置在不远处一块宽阔岩石之上,一者把脉一者探息。一会儿工夫,两下神色巨变,竟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让绑来的人质找了旁人暗算,脉息断绝了?
      眼前情状大出所料,是以近前几人都没发觉昏死之人手脚上的绳结分明已经被重新绑过,是故趁分神之机突然暴起的管伯群出手迅即如雷,两指两针便教近前四人原地昏厥。发觉有异的后续押送诸人这时再反应过来,显然已经落了后手,一拥而上还不及摆开架势,便教那人袖中扇出的两大片白烟迷得筋骨瘫软。
      瞅准时机制服了近处,我抬头瞥一眼天光,并未拔脚就往城门跑,而是折向西边的密林里去。一来,不好判断是否还有善后的余力正沿途赶来,如此莽撞容易正中下怀;二来,眼下既然已经难以借助人烟稠密脱身,便只能循着复杂地形遁逃;加之就算被追,一路往西跑下去,大致可以撞上卫戍定澜府的南朝官军,想来这些人也会有所忌惮。

      “狼帅,人往西去了。”
      “依计行事——列阵。”

      这片密林不算广阔,加之今夜月色明亮,要彻底隐匿行踪确属不易。不多时,我耳后一动,察觉果然有人跟着潜入密林之中,且并不像是全无章法的随意围捕,而是行影匆匆却鲜少直接迫近,回神追踪时却又痕迹渐悄下去。
      呵,要摆阵么?
      想及此处,我反倒有些好笑。若没有能趁阵法尚未完成而脱出身去的十足把握,那么,无论怎么乱跑乱撞,相对而言不过都是浪费体力。既然来者自信满满要以阵法围困擒捉于我,那倒不妨看看——看看我在出身兵部的恩师手下学了这么十多年,到底有没有习得他老人家的真本事。
      西南十五,南廿三,东十六,东北廿四……我干脆停下脚步,闭起眼睛,尽一切可能放大听觉所能追踪的范围,专心致志地分辨起这所谓要将我围在中心的阵法是以什么脉络搭成。约莫也就是五六息的工夫,原本仓促细碎的脚步,竟如同被人下了令似的猛然一收。我心有所感,立时睁眼,来不及多想便向着东北与正北之间的交合处疾行狂奔。若不其然,将将好闪身出去十来步,原本立身之处,一张密网便从天而降,将我方才立身之地正正罩在了中间。
      果然还有后手!心下一半惊险一半庆幸,脚下却一丝一毫不得马虎,沿着正北向,迈着天罡步,心悬到了嗓子眼儿,身片刻也不敢松。冲出去大约五丈远,立刻又狠狠往西一折,脚下猛蹬一步旋身而起,穿林打叶之间,向着西南一个猛子扎了过去。

      “狼帅,看来阵法被识破了,这滑泥鳅可不好网啊。”
      “急什么,调虎离山呗。”

      “咻——”
      眼看着就要找着阵法的关窍,手上刚把银针秘药布置妥当,却听得斜前方一声炮响,抬头却见一记信火窜天而起,打出一个类似老虎的记号。只是说时迟那时快,还在疑惑有何含义,忽然听得前方一声嗡鸣破空而来,惊起一身冷汗。险险回身闪避开来,流云透月之中,正是一柄寒刃,几乎是贴着我的后脊梁劈刺而来,划开蒙蒙夜色。
      这一剑精妙冷峻,惊得我连连回退了好几步才算稳住身形。回头看去,一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已然转回剑势再度攻来。错身回挡之间,我一眼瞥过,但见那人所佩肩甲之上正铸着一个虎首,只是模样庄严威武,甚至都有了些狴犴的样子。
      这究竟是些什么人?看这阵仗、这能为,断不是寻常小打小闹的江湖盗匪;可这绑票围捕的手段却又实在不像训练有素的官军府兵……难道除了这两种人,还有人对绑我的票有兴趣么?
      话分两头。虽说我还有心思胡思乱想,可眼前这人的能为实在不容丝毫懈怠。且不说这一手功夫无论是剑招还是内力,既沉硬又精准,招式干脆利落得使人直冒冷汗。一番攻势渐趋伶俐,且我手上终归没个趁手的兵刃,虽然目下只过了不过三四十招,可若是这般不思变局陷入苦战,我早晚会被他给耗死。
      若这还不算底蕴齐出,那这回,我大概是要在劫难逃了……既如此,不如,跟他们玩上一玩!
      拿定主意,我脚步立时一错,闪身避过迎面一掌,追着往他手肘上硬扛一记,架开黑衣人手上寒锋,而后旋身一脚踢出,正正与他收势再出的一式相抵,立时便借力而起,反冲着飞身略去。我本身法占优,加上有意借力,故而一步飞渡便是难追,立时便将这黑衣人撇在七八步开外了。
      飞快瞥了一眼黑衣人的动作,大概他以为我会借势逃走,往西或者往城门方向借机飞遁。是以见他起身追赶而来、逼近我身前一臂有余之处时,我两眼一眯,右脚狠狠一蹬,正正落在算好的一颗大树上,身形猛地向后一闪,左手险险绕开错身而过的剑刃、直直拧住了黑衣人来不及扭转的左肩,电光火石之间,右手并指、以指节狠而准地敲在他肩胛骨下一寸半处,一声闷哼,果然便教这黑衣人身形大偏,几乎是踉跄着栽落了下去。
      与此同时,我脚下蹬踏两步,将人甩在身后,方向再折,竟是冲着那虎头信火冲起的方向横渡而去。
      “不好——竟敢擒王去了!”

      阵法的生门之外,大多没有什么有价值的陈设。然而这黑衣人出现的位置如此巧妙,连时机都分毫不差,若说不是早有安排,一气呵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然前有阵法后有齐兵,如此看得起我的铺排,若说没有彰显能为的用意在,岂不可笑。
      既然有心炫耀,正主怎么能不在场呢?是故,在确定了脱身之方略后,我几乎想都没想就打定了“擒王”的主意,这冲头上脑一决雌雄的愿望,竟然哄得我连“保命为上”的金科玉律都给抛诸脑后了。
      显然,这位所谓的“正主”,怕也没有料到,自己设局围捕的小猎物,居然冲破牢笼、向他反杀而来。否则,夜幕之下、荒郊野外,却独穿这么一身显眼的白衣,岂不是贼喊捉贼。
      让你嚣张!
      凌风借力、翻过山丘,一眼盯住这白衣人之时,他虽然戴着斗笠、不辨形容,但看那架势,好似是正在喝着什么东西。几乎是在同时,他猛一回头,见我一阵猛扑上来,倒是不失仪态地先背了手、敛了袖,将什么东西又别回了腰后。眼看着我来到近前约莫一丈,忽而袖风一张,飘然飞退,竟是在前引路一般、将我带入身后另一丛山间密林之中。

      虽然心中有所准备,但真正交手起来却还是止不住地打鼓。这个白衣人动作不多,但每每出招皆是精准之至,力道、角度、痕迹,堪称滴水不漏,我不但连一丝破绽都无从捉住,甚至每每被他逼到只能自保,根本无暇反击。不说我已经掠阵在先恶斗在后,就是全然一对一公平对决,眼前这个人的能为,都远在我之上。越摸不着深浅,便越生出些不安,万一他真出杀手,恐怕我豁出命去,也就只得几十招可数了。
      提心吊胆到了极致,牙关紧紧咬在一处,手上动作也憋不住拼命的架势。即便在高允擎面前都没有被激起过的狠辣心肠,此刻策动起全身力气,使尽浑身解数以求破绽。奈何眼前这个白衣人,似乎早就知道我要这样似的,任是我再怎么不留后手决绝以待,他却还是不肯给我半点被探到底的机会。两人大开大合之间,连连扛了三四十招出去,直打得我心重如鼓青筋暴跳,却居然还是没有探出这个人的半分底细。
      毛躁得几乎失去信心之时,我忽然想起来许久之前的一件小事——
      论单打独斗,府里要数随契最优,奈何随契却对我提过,若是真到急招上手,难保他不会落了飞翎的下风。我思来想去难得其解,还专门去问过飞翎何以如此。飞翎架不住我软磨硬泡,终究松了口说,是高存庸知道随契的功力招法处处优胜,可就是性子过轴,万一事有紧急、或是飞翎因着拳头不硬遭了欺压,便授了她三招掌法三招拳术,专消克制随契的功夫。
      我只粗粗看了一遍,印象里似乎并不是什么高妙的招数,却收到了奇效。眼下深浅难测逼命在即,我只得一边想着随契的招数,一边想着飞翎对招是如何招架转圜的。脑子转的飞快,手里变化不停,终究教我捏着了一点可用之处——对面闪过我横削一掌,将将探手上前、眼看便要抵上我的喉咙,我压住了下意识的回袖横拐,反将手腕握拳一拧,只将拳背冲出,一击弹开那人手腕,左手同时顺他右臂反追,直指腋下极泉穴而去。他转势极快,左手横掌立劈,而我却在将出而未至之时,左手一折以肘上提,与他落下一掌一触而退,反借对冲之力脚下一旋,背回身后的运气一掌立时横斩周身,原本逼在近前时时压制于我的那人,因这一手而急停飞退,直至七步之外落定身形,但见一缕青丝飘然而下。
      一番激斗实不过电光火石,两厢站定之后,对面似微微低了低头,一眼瞥过身前发丝被削之处,别有轻快地一声浅笑。
      “一点新意,不成敬意。”
      我挑眉说话倒是轻松,心里却把自己横竖骂了百八十遍。平日里死倔着脸面,只一口咬定无论如何死皮赖脸,高存庸也不会愿意指点我武功,说到底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么一招出去就派上了用场,可偏偏我也能为见底了,这下可真真是自讨苦吃——自讨苦吃!
      结果我这一招使出来,除了招致对面一声笑,也无其他回馈了。对面起手再攻,立时换了路数,索性不再求速,干脆变换招式拆我根底,非得把我所学所会一招一招全逼出来不可。我心下暗叫一声不好,想是方才吹牛抖机灵,激着了对面这人,他甚至都不在乎我有可能在拖延时间,反而干脆横下心要让我招无可出、束手就擒!
      再想想缩在暗处不知道在等什么的那些人手,要是不能一击反制奏效,必得被他们活活耗死。
      如此……明招不行,那就只能来巧劲了!
      眼看生机将尽,我也顾不得其他,一阵快剑横劈直扫,占尽先手暂时压制住对手招数,而后瞅准时机,左手格挡,右手并指一勾,瞅准那人右手阳谷穴便是雷霆一中——
      躲开了!
      那人居然以右手迎上我探来的一指,近前一寸处忽而腕上一抖,反拨手掌绕到我掌心内向,一记横拍,弹开了我攻来的右手!
      居然不是一掌劈断我手骨、或者一拳砸折我手指,反倒是如同教训一样、一巴掌打回来?
      然而此时我并没有任何脑筋能拿来细想此节。也不知是因为吃痛还是因为旋身,我那被他拍开的右手几乎是原地一个激灵,并没有如常一般缩回或者横划出去,反倒是猛地一拐往上挥了过去。也不知是怎样的灵光一现,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还来不及落稳便教执行了出去——开指为掌,奋力一撩!
      下一刻——我甚至都没转回身来、尚且背对着那白衣人时,便觉颈边狠狠一痛,未及喊出声来,眼前便狠狠一黑。昏沉仰倒之际,最后一眼瞄到的是那白衣人尚未及收回的左掌横峰,以及略显仓皇地拢在歪掉斗笠上的一整条右臂。
      哇,还真是“攻其必救”了啊……但凡是早那么一会儿呢……
      哎,这什么味儿啊,怎么这么……

      见对面昏迷倒地,白衣人却顿时收了方才冷峻高深的架势,迎着一步上前,将人稳稳接下,二话不说,上手便先探到颈侧,大略掐了掐气息,而后又顺着左臂把到三阳络处,细细切起了脉象。
      这时,前番布阵的头领和单打独斗的黑衣人也赶了过来。
      “这这这,这干了什么了这是?”布阵的头领、胸甲上铸有狼头印之人率先开口,两下里打量一番,又回头看了一眼虎头肩甲之黑衣人,“你,没拦住啊?”
      黑衣人略一顿,公允道:“功力高下倒不急于定论,可这脑筋着实太活。方才与我交手只为脱身,可若是抱定决心死斗起来,这番凶悍劲头,我未必压制得住。”
      狼甲头领略一沉吟,似乎大略明白了此间发生何事,看似想要上前,却因为这白衣人一动不动而略有踌躇,犹豫一番方道:“这……爷,这事儿,还要继续办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终于确认怀中之人并未受到重创之后,白衣人方在斗笠之下重重呼出一口气。
      “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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