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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醉翁趣意 这求人和骂 ...
阖宫宴后,前来参加中秋节礼的文臣武将纷纷告退出宫,而太后请了高存庸去千秋殿说话。我作为外臣,按着宫规,不得进入内宫,但又不知道高存庸对今晚家宴作何安排,也不便先走,只好在外头候着。
掌灯前,来人传召,说五殿下请管大人赴沐闲别苑相见,这倒是吓人一跳。虽然不知道高存庸这素来行事低调之人,却非得将我捧得如此惹眼又是为何;可眼下不是思忖的时候。于是我只得随着传令之人,来到了皇室家宴所在的沐闲别苑。
远远望见,虽是灯烛热闹,但怎么说也是家宴,气氛自然不似午间那般隆重而拘束。前来赴宴的不过南朝皇室最为核心的几人和一些家眷,且都换了日常的衣衫,总算是让人觉得心头松了一口气。看沐闲别苑门前的铺陈摆设,这家宴许是要在朗月清风下用了。也许这便是我这个大夫也要厚着脸皮来蹭饭的缘故吧。
原本想着高存庸许要到开宴之前才会随着魏太后和高存曜一并出来,可还没走两步,便看见了池边一角、独自立在栏边的他。高存庸见我过来,也无甚表示,淡淡瞥了一眼而已,便继续低头喂他的鱼。
见状,我撇了撇嘴,稍一止步,便即眉头一皱,故意放出些声音道:“这些奴才是越发没规矩了!时值中秋,夜风渐凉,竟然让殿下就在外面这般受着,连个跟着随侍的都没有!若是殿下稍有个不适,倒看他们如何担待得起!”
然而,很快便有个手脚麻利的内侍趋步上来,毕恭毕敬地递过来一围披风。我不动声色接下,却是暗自发笑,即便是合家团圆,也断然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只不过不知道是一早就听了旁人命令,还是我这个小大夫——也能狐假虎威了呢?
我发笑之时,高存庸默默扫了一眼那内侍离去的方向,方才转回视线来,眉毛一挑:“刚一来就这么大脾气啊。管大人可是枯坐半晌,等饿了?”
明知道我是指桑骂槐,可这人偏故意不往话上跟。相处这么些时日,我倒是越发明白,高存庸就是这么个人——他明明什么都一清二楚,行事却总喜欢用一些费力气的法子。只是这费气力的好处,必有其考虑慎重,往往不是为人轻易所能见罢了。
于是,我也只梗梗脖子,站到高存庸身侧:“饿肚子倒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殿下好歹也是天潢贵胄,就这么不闻不问地被丢在此处,搞不好,可是要问微臣我的罪过的。怎么说,今日也得全身而退不是?”
高存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也不能怪别人。也许家宴开始之前,我都已经回府静养去了呢?须知往年中秋家宴的餐桌之上,从来都只有三位皇子的碗筷。”
这话说得倒是轻松,可我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似有不对:“……总不至于在我手下见了点儿起色,便有人做主,要把你留下一起用膳吧?”
高存庸一脸颇有兴致,瞟了我一眼,却不说破,又低头去看池水。虽心思这理由倒也合情,可若是高存庸肯应承下来,似乎也没那么简单……见他并不准备坦诚,我却突然想到今日宫中见闻,登时便觉得一阵揶揄好笑。
“啊……微臣愚钝了。”我轻咳一声,玩味道,“殿下驻足,莫不是最难消受美人恩?”
这句影射毫不客气,可高存庸并未立时反驳,仍是倚在栏杆边上,瞅着一池静水。这么默然了几句话工夫,突然听见高存庸开口道:“听厨子说,今晚家宴,御膳房用来做鲈鱼脍的鱼,都是从御池里精挑细选的。旁的不论,只一点——每条都得有八个鳃。”
闻言,我为这突然的话一惊,只反应道:“一条鱼竟然有八个鳃?且不说世上有没有这样的鱼,为何非要定下这么一条古怪的规矩?”
“因为这样的鱼——”高存庸嘴角一弯,将手里的鱼食一把撒掉,两手上拨了拨,突然一步迈上前来,眯起眼睛,盯着我道,“多嘴啊。”
话音刚落,高存庸手上一背,便转身离开了。我也明白过来他是拿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烂熟典故,讥讽我这多嘴的揣测。不过,我倒也不气,毕竟这一滩浑水,岂是一两次如面便能知道深浅的呢?不多时,听得人声渐起,想是与宴之人纷至沓来。我虽然来得唐突,但不便置身事外,便也折身回去,一一与来人见礼。
高存励远远看见了我,似乎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奚落神色:“呵,去年家宴还是抱病卧床,没想到今年连带着门客也一同赴宴来了。看来,管大人还真是深得上意,连主子都跟着沾你的光啊?”
我不卑不亢地施了礼数:“三殿下谬赞了。管伯群能有今日,乃是仰赖摄政王慧眼与五殿下宽厚,自当以生平所学竭力报效。至于旁的,微臣从来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心。”
高存励听我一番说辞,淡淡扫过一眼,并不信服:“说起来,当日招贤大会,管大人对我兄弟几个三推四阻,甘心埋没在五弟府中,还着实让我等惋惜了一段时日。如今看来,管大人如鱼得水,倒是显得我等轻浮了。”
如此挑上门面,我也不言语,只一派沉静面色,恭顺地站着。高存励见我不理会,刚要再开口,却听得身后一人声音响起——
“哦?原来管大人也在此处?如此,家宴更是要别开生面了。”
我立刻退了一步,躬身施礼道:“见过四殿下。”
“不必多礼。”换了往日里轻便衣裳的高存悦伸出手来,冲我虚扶一下,复又环视四周,“哎?今日团聚,尚未和存庸好好叙叙。既然管大人在,想来存庸今晚也定会列席了。不知可否请管大人引路前往呢?”
我会意,连忙应承道:“既然殿下吩咐,微臣自当照办。殿下请随微臣来吧。”
言罢,我向高存励施了礼,返身便走,也不理会身后两人各自反应。
“三哥性情耿直,自幼又是身家显赫,难免有些话说得不大中听。管大人是明白人,还望不要介意才是。”高存悦一边与我平排而行,一边似有心劝导道。
“哈,自古君君臣臣,岂来在意一说?何况管伯群能受教于殿下,应是福分。”
我一边应了一句,一边却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从我在招贤大会上拂了邀约开始,高存励对我从来都是不加掩饰地讽刺和针对,并且完全不掩饰对其他几位皇子的敷衍态度;而高存悦素有风雅之名,也一如市井相传的待人温和,更是三番五次有意无意地帮我解围。说起来,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高存庸碍于诸多原因,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故而有了高存悦时不时地帮扶一把,倒也是给我扫开了些麻烦。
然而,高存悦越是如此殷勤交好,我心里对他保有的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就越是明显。抛却心胸宽广、体恤下属的事,这位殿下似乎做得有些太过无可挑剔;他们兄弟两个明争暗斗这么久,高存悦明明没有什么优势,却能支持到如今……也许是从小跟在恩师身边,极难相信有人是纯净而至善了,总觉得探不到底的人,最是让我放心不下。
何况,高存悦的探不到底,和高存庸的探不到底,还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哈,四哥怎的跟管大夫待在一处?可让我好找!”突来一声吆喝,惊回我的思索,原来是高存曜半路上突然跳出来,一下便蹦着窜到了高存悦背上,喜悦道。
我赶紧借机退下一步,心里却感激这人来得真是恰到好处:“见过六殿下。”
高存悦也并不责怪,只笑道:“还说什么已经是大人了,原来还是个喜欢乱蹦乱跳的孩子。”
“嘿嘿,也就是四哥,若换了旁人,我可不敢造次。管大人可是来照顾五哥的,四哥身为兄长,还是不要夺人所爱,与其终日研究诗书画作,不如跟自家兄弟多聚聚的好啊?”
见此良机,我立刻接话,抽身而退道:“如此,微臣就不打扰二位殿下雅兴了。”
真是的,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一个个的,偏是让人连个中秋都不得舒心过了。我摇了摇头,心想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没成想闷着脑袋没走几步,只觉额头一凉,眼前一闪,终是撞上了什么。
“这一脸落荒而逃的神色,不该是管大人所有啊。”高存庸的动作极轻极快,假意趔趄,实则攥住我胳膊后掌上一掰,便稳住了我。
见是他过来,我长舒一口气,无奈道:“你都看到了?唉,你这几个兄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多亏今晚已经有了八个鳃的鲈鱼,不然说不定真将我入了菜,也未可知。”
闻得这般识趣的自嘲,高存庸立刻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直接无视我的白眼。
正在这时,迎面听得一句高唱“摄政王到——”,于是我俩便立刻收敛,原地施礼。
入座之后,高允擎摆了摆手:“免了。既是家宴,没得再费事巡礼。今晚只有长幼,没有官阶爵衔。”
此时,魏太后由云霓郡主随侍着,也款款绕出后院,来到厅前:“原来都到了。哀家聊着聊着,连时辰都忘了……可是来得晚了?”
众人皆是施礼肃立,唯独此间辈分最长的高允擎负手,瞥了一眼云霓郡主,方才开口道:“家宴嘛,本来也不拘泥时辰。太后既然有兴致,多聊片刻亦无妨。倒是怎么没见着安宁侯一同来团圆赴宴呢?”
云霓郡主向高允擎施了礼,却没敢抬头,似有畏惧地往魏太后身边靠了靠。但见魏太后仍是笑容温和,只不动声色地握了握云霓郡主搀着她的手:“哀家那兄弟,半刻都闲不住。王爷也知道他素来是个不上台面的,此刻还不知道在城里何处挤着凑热闹。倒是多亏了我这侄女儿整日陪着,只当是晚辈对王爷和哀家表表孝心吧。”
高允擎听得魏太后一番话,亦不置可否地淡然一笑:“小郡主颇知孝义,自然也是太后教导有方。既然如此,大家也都别拘着,各自入座吧。”
虽说面前家宴用的是一张圆桌,可高允擎和魏太后在朝南的上首席坐定之后,谁挨着谁,又是谁来坐末席,便也是个学问了。按照规矩,我与皇室毫无沾亲带故,能上桌已经是天大恩典了,自然应该识趣些坐在末席。然则我参与此次家宴,还是为了给高存庸侍宴,因而离他远了似乎也不合适。可说起来,高存庸也是太后的儿子,又比高存曜年长,自然也不能离首席太远。何况还有个身份同样尴尬的云霓郡主,若是我让着她,早有提防的高允擎不高兴;若是不让着她,如此刻意的魏太后又岂会不记着……
高存励和高存悦倒是没什么为难之处,按照长幼,挨着高允擎下首便入了座,剩下高存庸、高存曜、一脸窘迫的云霓郡主和满头官司的我,一时不知如何定夺,只得傻站着。高存曜四下看来看去,似乎也是想着怎么样能把云霓郡主安顿在高存庸旁边,奈何这样一来,云霓郡主就得居于太后身旁首座的尊位,于她而言显然是大忌。再者说,高存庸出神入化的装病本事又发作了,我尚在一团乱麻之时,这家伙不知怎么的便靠着我肩头,看似有些气虚地倚着我,实则手上已经死死扣住了我的腕子。
后来,一番推让斟酌之后,鉴于云霓郡主资历最浅、又非是皇室血脉女子列席,坐席不得太高;而高存庸又死扯着我,再加上云霓郡主尚未出阁,故而也无法与亲缘较为生疏的高存悦挨着,最后只得按着高允擎的“只有长幼”规矩排了,让两边都亲近的高存曜坐在高存悦旁边,云霓郡主挨着坐下,而后隔了一个我,最终安排了高存庸坐在太后近前。
虽然不能跟亲生儿子挨在一处亲自照顾,但好歹高存庸名义上是魏太后的长子,故而也不算太为难。而高存曜两头说道都是往来无阻,不一会儿便跟他的四哥叽叽喳喳地高兴起来。只是苦了一个我——不仅是这位次本就不低,重要的是我明知道他们各自的盘算,却还是不得不架在中间当炮灰。
“这头一杯酒,本王提议,先敬团圆。”入席之后,按照规矩,高允擎先起了酒盏,迎向众人道,“这一年风波迭起,满朝上下、和咱们全家,都经受了不小的艰难困苦。唉,无论如何,总还是平稳地过来了,也希望来年,咱们都能平安顺意,共同期盼一个好光景。”
闻言,魏太后也轻轻敛袖,端起云霓郡主奉上的酒盏,继续道:“王爷所说,也正是哀家所想。这一年下来几多磨难,好在这些个孩子懂事,懂得为朝局出力、为长辈宽心。看到你们几个兄弟和睦一处,哦,尤其是存庸今年也终于见好了,哀家心里着实安乐。就借这一杯酒,祝愿家国昌平,孩子们都能好好的。”
闻言,几个子弟纷纷起身敬谢,而后端起自家酒盏,与长辈共饮。高存庸不能饮酒,便在周全了礼数之后,将酒盏递到了我的面前。本来身为属臣代主子饮酒本是天经地义,老老实实一饮而尽、不要搞出什么动静来也就是了,可这酒盏到了我面前,这莫名其妙的主子却又不知想起什么来了,愣是捏着一头、倒并不急于放手。
我疑惑之间,抬了抬眼皮,想要飞快地给他个眼色,却被他这言犹未尽的神情给逮了个正着。
“管大人今年辛苦了,祝愿来年,心愿得偿。”高存庸微微低下些头,向我这边靠来一点,温言道。
我这顿时一个激灵,想也不想便“噗通”跪了下去,双手高举奉着酒盏,诚惶诚恐道:“殿下言重了。若说微臣尚有心愿,一愿我朝气运昌隆,二愿殿下贵体康健。伯群能得青眼、一展所长,实是万幸,此后愿为我朝与殿下竭尽绵薄。”
嘴上说得乖觉,心里早忍不住把这挑事的训斥了千八百句。是生怕这满桌子豺狼虎豹瞧不见我这么个外人吗?真想不明白,明明是要把他正式抬出人前的机会,何必总是这么挖好了坑把我往下推呢!
正在嘀咕,高存庸清咳了一嗓子,又将我扶起,道:“来,尝尝吧。”
我不敢再多话,闷着脑袋只想快点喝完了事,却不料这一口刚下去,便教我悔得不行:“咳咳,咳!哈……这,咳,哈,这好烈的酒啊!”
“哈哈哈哈,”瞧着我这愣头愣脑的一口闷,高允擎不禁笑道,“伯群这小家伙,真是初生牛犊啊。今日既然是家宴,用的自然是自家的酒。伯群啊,你见多识广,难道不知——宁泽名产,烈酒钢刀么?”
我好容易压下了些喉舌处的辛辣刺激,好好清了清嗓,赔笑道:“原来如此。咳,请王爷见谅,若是早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烈酒‘银钩’,岂敢如此闷头痛饮、自不量力。”
“哎呀,管大人年纪轻轻,工夫都用在做学问、长本事上,自然舍不得年华杯中逝。”魏太后笑吟吟地为我打了个圆场,道,“哀家虽然是头一次见管大人,才华自不必说了,瞧这性子也是个活泼通透的。这不,哀家瞧着,连着存庸都似开朗了不少呢。”
见我颔首致礼,不敢居功,高允擎便也结了话头,道:“好了好了,大家都累了一日,赶紧开席动筷吧。今日筹备的几道菜,可是太后娘娘花了心思亲自拣选的,都好好尝尝看。”
“哀家久居深宫,旁的事帮不上许多,只能多让王爷和孩子们受用些佳肴,只当是聊表寸心吧。”魏太后放下酒盏,招呼众人道,“这鲈鱼也是每年中秋定澜府必不可少的美味了,今年光景还不错,特地选了几条最鲜活的。这厨子啊,是我那弟弟特地打听了一圈、从外头请了来的,说是最擅长烹调河鲜;特地嘱咐他将这鱼烧了三种口味,大伙儿都别拘着,随意就是。”
“侯爷有心了。”高允擎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肉,端详了一眼,慢悠悠地尝了尝,又道,“难为远隔几百里,还能寻到这等手艺精妙的厨子,想来也是关怀太后、更兼心疼这些后辈。”
“说来不怕王爷笑话,这不是家里有个嘴馋的,早就惦记上了嘛。”魏太后似有些不好意思,又隔着看了高存曜一眼,见孩儿正专心致志大口吃鱼,微微一笑,似嗔似宠道,“又要吃鱼又要吃莲藕,整日在家里扯着你姐姐翻腾菜谱。往后啊,可得要仰仗王爷好好管教管教你这堕怠性子;还有,别光说着往你五哥跟前乱跑,也得好好跟着学学规矩、长长见识。”
“知道了。”高存曜咽下嘴里一大口饭,点了点头,却也不甚在意的样子,“我其实也有在学的。喏,四哥,我难道不是跟你学了好多新鲜东西吗?”
“是是是,六弟聪慧,一说就记下了。”高存悦连声应着,亦宠爱地摸了摸高存曜的脑袋,回道,“六弟年纪小,正是诸事好奇的时候,儿臣这点子斤两啊,怕是不多时就要被挖空了呢。既然皇叔与母后都易允准,那么以后六弟若是在管大人那里学了什么新东西,可否也来教教四哥啊?”
“何必我教,四哥跟我一起就是了。”高存曜仰着头应了一声。
这会儿,许久都没吭声、只一直喝着闷酒冷眼旁观的高存励忽然开口了:“管大人目下仍然以照拂五弟身体为要,故此我们也都不便搅扰。多与饱学之士切磋固然美事,但管大人晌午还说尚需时日调理,如此倒不知我等贸然登门,会不会反而妨碍了呢?”
“这话说得倒也是。”转了一圈回来,还是高允擎接住了话头,略一思忖,道,“伯群,存庸府里诸事你最清楚,只不知目下进展如何,容不容得你这活泼少年,能多些时辰、由着自己蹦跳啊?”
“皇叔这话,倒问得儿臣羞愧了。”我还未及想好如何应答,高存庸却抢了先,两下瞧瞧,道,“有道是病去如抽丝,便是仙方在手,也少不得空耗些时日等着身体反应。如今既然皇叔和几位兄弟都如此首肯管大人之才具,年华不宜杯中渡,那就更不宜抛却病榻前了。皇叔母后请放心,儿臣会好好听话的,让睡便睡,让吃便吃,自然也就不会耽误管大人多少心力了。”
“好,既然这主子都放话了,伯群,今后你也便松宽些,且多蹦跳蹦跳,一展天性。”高允擎点点头,自饮半盏,忽悠想起什么似的,跟道,“虽说知道你这性情活泼,也少不得跟他们几个投契,可万不要玩儿起来便撒了缰绳;若是当值时候还四下里跑得没了影儿、却教存庸捻酸枯坐,这该吃的板子,可不会给你宽宥哦!”
一句调笑,满座开怀。我便也只能苦笑着应了下来,装出没听懂这持中不偏的警告意味。
许是闷坐了许久却一句话也插不上,正在座中渐渐热络起来之时,云霓郡主两下看看,却是自己拿定了主意,端起酒盏,主动开口道:“中秋佳节,眼见尊长亲朋团聚欢愉,云霓忝居其间,也觉欣喜。还望尊长亲朋莫要见怪云霓生分,此处敬酒一盏,庆贺之余,也是答谢今晚允我列席其间、同贺天伦之美意。”
这话说的倒是没什么问题,在座诸位倒也没谁会拂了小郡主的面子。
“云霓这孩子,真是有心。”魏太后笑意满含,却又劝道,“你毕竟是个姑娘家,这样的烈酒饮不得。心意在了就好,且换了茶盏来吧。”
“这个,”闻言,云霓郡主低了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酒,又听得周围其他几个皇子也顺着魏太后的话说,略一犹豫,却又开口回道,“云霓虽然多年不在家中,但也时时想着家乡滋味,这‘银钩’虽烈,云霓不自量,也想,试上一试。”
旁人说好话,听听也就罢了,我坐在原地,忍不住呼了口气,而后伸出左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戳了戳高存庸的膝盖——“差不多就行了,装什么糊涂啊?人家姑娘等着你说话呢,稍微张张嘴吧。”
未成想,那人不但不听,反而就着膝盖、猛攥住我几根手指,狠狠捏了一把——“闭嘴,你也少管。”
我只得使劲抿着嘴,忍着左手的疼痛,不忿地低了低头,不再言语。
然而,桌子下头的较劲没人察觉,可这桌面上的面面相觑、垂头不语,倒教好整以暇的高允擎看了个清楚。见我俩仍旧木头似的原地钉着,高允擎神色敛了敛,才终于开了口:“罢了,都不必劝。年轻人喜欢新东西,未尝不是好事。再说了,伯群与郡主年纪相仿,他能饮得,郡主如何不能试试。好在只是家宴,若是扛不住了,早些回去休息便是。”
这下可好,云霓郡主似乎也没想到还真就被摄政王金口玉言给架在此处。看姑侄俩往来的颜色,想来这一杯酒若是被劝住了,后面应是还有些话要说。可如此一来,一杯酒下肚,大抵就是要送她离席的意思了,这可给本来想借侄女乖巧懂事的由头、为弟弟谋个离家近的差事的太后,生生把话头给掐了。
更别说这一旁坐着的“青梅竹马”,浑然一个呆子,教人嘴都没法张。
果不其然,被我先闷那一大口给架了起来,云霓郡主这般娇养的贵女,也不得不硬拼着灌了一盏烈酒下去,不多时便有些目眩,即刻教人扶下去休息了。此后,魏太后再怎么要硬着头皮跟高允擎开口,也都只觉使不上力,只得翻来覆去地说些场面上的拉抽屉话。另一厢,高存励和高存悦除了开头因着我而说了两句话,此时已再无交集,一边陪着皇叔聊,一边搂着幼弟聊,全不掩饰这不对脾气。想想宴席前那番看似拉拢的试探,又说今后少不了要与我多有往来……我这么个巴掌大点的小小大夫,还明摆着是受摄政王节制,他们俩怎么就真不知道避嫌呢?
好在今朝事毕,我把高存庸推出众人跟前的目的也算达到了,想来高允擎也不会全然无动于衷。既然都警告了我要恪守职分,那便一时不急,暂且听宣吧。关于如何控制这其间的火候、不使他们一致对外,且得容我再好好盘算。
虽然被这般编排来编排去,的确不是什么使人愉悦的事,但不管怎么样,眼看着这台面上的水是越来越浑了,尚算得是合我意吧。
“咳……”旁边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恰到好处地截断了我的浮想联翩。
“哎呀,五哥是不是饿了?”我还没张嘴,高存曜这小家伙耳朵倒是尖,立刻回头道。
“呃,我……呵。”高存庸摆出一副腼腆的样子,抿了抿唇,低了低头,却不再说。
“存庸,怎么了?”如此拘谨倒把长辈的注意力扯了过来,聊得毫不投契的高允擎眼光一抬,直接高了些声调道,“想要什么,让伯群拿给你便是。”
我一个激灵,立刻站起身来,哈着腰恭敬道:“殿下要用些什么。”
“呃,我也不知道,只是看着满桌都是好吃的,心里欢喜。”
打量着满桌菜肴之间,我随口回话道:“方才大家都夸这鱼肥美,殿下不如用些?”
谁知这家伙忽然换了一副有些尴尬的无辜表情,飞快地瞥了我一眼,低了低头,又试探性地看着我,想了想才道:“早上出门前管大人还说呢,鲈鱼虽然肥美,奈何为了迎合年节,少不得加紧填料喂养,一口吃个胖子,全是为了待宰……而最近刚换的新方正要戒肥腻,虽说这是浅滩近养,不知是否保险?”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啦!还有,一会儿八个腮一会儿全是为了待宰,几个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如此还是保险些好,鱼就先不要沾了。”高允擎立刻替高存庸拒绝了这个提议。
“唉,也只得如此了……不如,管大人帮我挑挑吧,反正我的忌口和脾胃,你都清楚的。”高存庸稍表遗憾之余,立时又换了一副乖巧的样子,微仰着头,将自己碗筷塞到我手里,笑眯眯地对我开口道。
这幅样子让我汗毛倒竖,飞快打了个寒颤,而后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各色佳肴。高存庸爱吃素少用荤,尤其不爱肥腻烈味之物,除了少时胃口不佳便习惯少进,主要也是因为这些食材若被下了毒,是不如素食那般容易分辨的。
“呃,不如,殿下先尝尝这蜜藕?莲藕清热生津,裹了蜜糖蒸熟,软糯香甜。”
“是挺好,可糖裹得太重了,吃了口渴。管大人说过莲藕性寒,我怕用了,闹肚子。”
“那……这清炖的羊肉,清淡温补,最适合如今节气。”
“真是好东西,我瞧着也馋。可方才夹了一点,刚到嘴边,就觉出腥来了的。”
“这个,狮子头。滋味浓郁,烹调讲究,用料更是一等一的扎实,首屈一指的名菜。”
“一口吞不下,须得嚼半天,吃着太费力了。”
“那就这道,冬笋烧腊肉,咸鲜搭配,相得益彰。”
“肉柴了,笋太干,看着一团热闹,吃起来有些干瘪啊。”
“珍珠圆子,鲜羊乳里滚熟了的,温和进补,清甜鲜滑。”
“味道都是羊乳里的,圆子本身连点馅儿都包不下……毫无滋味呐。”
见我已经快到了撂筷子的边缘,高存庸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有些不好意思,但鼓起勇气,主动指着桌上一道菜道:“嗯,那个吧。”
我抬了抬眼皮:“殿下想吃豆干?”
“嗯!”高存庸认真点了点头,“冷飕飕、皱巴巴、硬邦邦,但不需要考究做法、便有嚼头、有滋味,满桌上都吃得来,且各有各的得意处——管大人不妨给我先塞一大口,权当堵堵这张挑剔嘴。”
一番挑剔过后,一句自嘲结尾,把全桌都惹得哄笑起来,皆言道高存庸身子渐好,嘴却见刁了。
瞧着高存庸满口嚼得开心,我却是真想给他把嘴堵上,最好再加个封条什么的。
打牙祭真是一项意趣十足的社交活动,席间攀交情拉立场,足可看得眼花缭乱。
就是置身其中这一点不好,不然,学学求人,听听骂人,端的是增长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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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醉翁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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