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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同酹江月 枫桂正盛, ...
“扯我做什么!撒开。”一路进了府门,我总算是能扯开嗓子说话,一把挥开了木骁扯我胳膊的手。
“嗨,大夫,拉着脸做什么。”木骁大喇喇地笑了笑,“中秋佳节还没过完,占个好彩头啊?”
“还没过完?”我拧着脖子瞪回去,不忿道,“若是早知如此,在下一早就建议不要劳师动众这一趟了。不但丢尽了颜面、树了一堆敌,还被人家变着法地奚落。麻烦木骁大人去回了殿下,豆干这东西,冷飕飕、皱巴巴、硬邦邦,他堂堂皇子,不是非吃不可!大千世界珍馐美味何其多,何必委屈自己肠胃。”
“哎呀大夫,好啦好啦,知道他们烦人,爷那是拐着弯给你出出气,这不也是没法子的事嘛。”木骁忍不住笑出声,但还是死死扯着我胳膊道,“满桌珍馐佳肴又如何,比不过咱就好这一口。行啦行啦别置气了,爷专门让我来请你,再要拉扯,我可只能扛你去赴宴了,这可不讲究啊!”
“赴宴?”我抬头看了看天光,“这时辰,还上哪儿赴宴?”
“跟我走吧。”木骁眨了眨眼,一巴掌搂在我肩膀,“例行公事了了,咱们自己热闹热闹啊?”
我头一回知道,原来后院这么大一片荒了的池塘,也是可以用的啊?
看着眼前画廊两侧这排通幽的彩灯,蜿蜒一路,最终指向湖中那只朴素然不乏雅致的画舫,我突然觉得,这几个家伙藏东西的能为,果然离见底还远得很。虽然没有丝竹管乐嘈杂喧闹,但影影绰绰看得见身影摇动,画舫里面应是准备得差不多了。
哈,这几个人,原来还是有闲情雅致的嘛。
进了小画舫,内中空间不大,中间一个圆桌放好,两侧各留下条过道,紧里头再布置些靠枕薄毯,周围能空出来的地方,也就将将能容下五个人围一桌坐。其他人都已经在了,随契和飞翎正忙着将准备好的饭菜酒水摆上案头,而已经换了府里常服的高存庸,半裹着肩头披风,正微微后靠、闭目养神。听见木骁搞出的动静,他立刻便睁了眼,对上我惊喜又有些玩味的表情,眸色含笑。
“来来来,人齐了,入座入座!”木骁一阵热络招呼,将我推到里头、挨着高存庸左手边坐下,又将飞翎按在我旁边,自己最后背门坐了,将门扇一阖,满脸期待道,“今儿可是码了不少好东西!喏,不说别的,就说我搞来这酒,大夫闻闻看,可知道是什么——正经的陇西酿霜关白!我可是提前了两个月拜托人才弄来的!”
“大夫不必惊讶。我们都知道,大夫从小是跟着寓山先生长大的,这口味啊免不了亲近陇西多些;这才想着,无论如何得弄些名产来,给大夫解解馋呐!”随契一边给我满斟了一杯,一边解释道。
“还有这些菜式,左边这三道,是宁泽风味;右边这三道,是渚西名菜;中间这三盘,是爷特地拣选的定澜府的头盘。”飞翎将牙著递到我手上,指着面前几个盘子耐心解释道,“就算身在异乡,也希望能让大夫好好尝尝家乡的滋味,同时也为大夫宽宽心。毕竟,只要亲人在,哪里都是家。”
只要亲人在,哪里都是家。
眼前这个“我”,在他们眼中,是个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外人,飘渺得似乎连根浮萍都不如。他们明明知道,渚西管氏的遗孤,可能真的不愿意、甚至憎恨有人在面前提起亲人和家。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们明知如此,却还是冒着会惹毛我的风险,也要以最大的诚意、释出这一番善意。可我毕竟并不是真正的管氏遗孤,我没有那种刻骨的愤恨与孤怨,而且同样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我真的没有力气去拒绝和否定眼前这些细微而简朴的关心。
这些并不是给我的,但,我同样深为珍惜。我想,若是管氏遗孤当真尚在,以他的眼界和胸襟,也会感受得出,那些冰冷淡漠的华贵,与平凡细微的温情,哪一个更值得珍重吧。
眼前这几个无亲无故的人,在这座四面漏风、危如累卵的府里,找到了自己的家。
即便如此得来不易,他们还是选择,把这个从天而降的我,也当做一个亲人吗?
可他们真的知道,我真正的目的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作何反应才算应然,只低着头,看着那些无不陌生、无不用心的饭菜。
“哎哎哎,我说什么来着。”我还没做什么反应,木骁突然拿着筷子指着我,磕了磕随契肩膀,“我说吧,大夫瞧着咱们这么用心,必定百感交集,搞不好还得哭一鼻子。”
“嗯?”我立时抬起头,皱着眉头看向对面两人,“别告诉我你们还打赌了啊。”
闻言,飞翎“噗嗤”笑了出来:“大夫还不知道他俩。还是爷说得准,他俩决计是撑不到底,半路破功,最后让你锤上一顿了事。”
“哎我说你们几个,到底是想让我好好过,还是不想让我好好过啊?”我登时没了脾气,一脸糊涂道,“说你们不用心吧,这杯盘碗盏考虑周详、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你们用心吧,还不及我好好回味回味、你们偏自己就把这气氛砸个稀巴烂。怎样,逗我呢?”
“好了好了。”三个亲随哄笑声中,高存庸抬手按了按,算是打了圆场道,“也不早了,赶紧开席吧。你们好歹在家里垫了垫,我和大夫可是吹着冷风、饿了半晚上呢。”
“得嘞!”高存庸发了话,三个亲随立即开动,这下可是当真不再拘束,将这一整日、乃至准备整个中秋节礼一应事宜的疲劳和烦恼都抛诸在后。一群人围在一起,兴致勃勃随意侃谈,来了兴致,绘声绘色说上一段,或是互不相让呛上几句,再者哼哼唧唧嘲笑几轮,即便只是坐在其间,也很难不为轻松愉悦的氛围所感染、所沉醉。
既然是给我准备了不少好东西,那么这几个不铆着我灌酒起哄也是不行的了。我几番告解、说是在宫中已经灌了“银钩”,再扛不住这“霜关白”闷头混喝,可木骁非是不依不饶,只说我是逃酒躲赖。两下争执未果,还是高存庸居中裁决,干脆以酒令为准,君子行局,胜负各担,绝无推诿。这一通玩闹下来,先是变着法的换酒令,而后又改了划拳、牙牌,奈何也不知是不是人多了反而主意错,那边三个人垒在一起与我对家,可几轮算下来却还是先将他们罚得晕头转向。
“完了,这、这是个惯会耍心眼儿的。”木骁喝得脖子都红了,却还不忘拍着桌子数落我,“大夫,你真是无趣……这酒桌的玩意儿,就不能算得太精……你这么耍心眼、谁、谁还跟你,摆酒喝……”
“我这不是心疼你劳苦,想着难得美酒,先管你喝够啊。”我眯了眯眼,歪着脑袋打趣道。
说话的当间,飞翎努力撑着一只眼睛睁着,整个人都半挂在木骁身上,却还是不忘了去扳他手里的牙牌,咕哝着让她来出。
“别、丫头,别抢我牌……”木骁拧着身子推拒飞翎的争抢,偏一回眼,却正好瞧见滴酒未沾的高存庸偏头瞧着我手上牙牌,一边还在与我耳语,立时便“腾”地直起身来,气鼓鼓控诉道,“好啊!我、我说怎么……怎么老是我输!爷,你怎么就好,嗝儿,偏帮着他作弊呢!”
高存庸瞄了眼撒起酒疯来的木骁,也不纠缠,笑道:“要么就跟,不跟就认输,哪儿那么多废话。”
“跟!那怎么还能不跟……我可、怎么还能、认怂呢……”木骁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挺。还以为他又要找什么发作,却没料到一闪神,飞翎却猛地被激了起来,一把夺下木骁手里大半副牌,很豪气地往案头一摔,道:“我、我知道了……那个、那个条张,不单着出!我们、我们还有呢……”
“姑奶奶!那是上一把!”木骁这下子可算是被吓醒了,忙不迭地就要去拢起落了一地的牙牌。
高存庸眼疾手快:“哎,清牌就是不跟,认输了啊。随契,灌他!”
一旁晕得发晃的随契,估计连方才发生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但听得高存庸吩咐他,手上片刻不松懈地便抓过酒壶,一把按下木骁的肩头,冲着他脸上便是一通浇了下去。
“你干什么!喂你哪边儿的……噗!噗!咳咳,咳,你个死闷葫芦你!”
两个大老爷们儿拧在一起摔到一处,牙牌收了一半的飞翎直接扣在地上睡了过去。我笑得浑身发抖,只得捂着肚子伏在案头,手上的牙牌再抓不住、“叮呤咣啷”掉了一桌;高存庸双肘支在桌檐,也因为眼前这一团狼藉而显露出难得畅快的笑容来。
外头只听得到依稀虫鸣时,我缓缓抬头、直起身来,一眼瞧见旁边坐着的高存庸,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豆干吃。
一个没忍住,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真喜欢吃豆干啊。”
高存庸没出声,只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我。我摆了摆手,挠了挠头,转回身去,将画舫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透进来的凉气,顿时将我的醉意和困劲驱散了不少。
再回过头来,高存庸已经放下了筷子,正捏着自己的茶盏细细品着。
“不能共醉,殿下是否有些孤寂啊。”我瞥了一眼杯中青绿色的茶汤,不禁笑道。
“不曾孤寂,我嫌吵闹。”说着,高存庸瞥了一眼已经在地上睡得东倒西歪的亲随。瞧着他们几个身上都搭了件外袍或是薄毯,大概高存庸照拂他们的时候,或许也被睡意正浓的哪个给踹过一脚、拍过两下?
“唉,”我重又坐回桌前,右手支着脑袋,闭目醒神道,“原来往年的中秋,都是这样过的啊。说句实话,的确是比去宫里混一趟场子要舒服多了。”
“一共八杯。”高存庸端详了我一眼,“这便迷糊了?酒量平平啊。”
“怪你们家的酒,后劲儿大。”我认认真真地辩解了一句,而后又来回拧了拧脖子,散散后脑沉重。
“你那位长辈,也是海量啊。”高存庸亦回应道,“他年轻时豪饮天下美酒,却没舍得教你么?”
“我才多大呀,总不能毛头小子一个,便终日饮酒吧。”我脑袋有些闷,随意答了一句,“再说了,宁泽盛产烈酒,可你们家里也管得严啊。这几个子弟,瞧着可没什么酗酒的。”
“也是。”高存庸略一思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碰了碰我的肩头,“有个问题,我其实一直好奇,但又怕你不乐意说。”
“什么。”
“你这个名字。”高存庸顿了一下,又道,“我头一次听见,还以为‘伯群’是你的字号。但转念一想,你尚未加冠,还没有赐下字号;况且,你这一辈从花从草,寓山先生应该清楚的,怎么没跟呢。”
“啊?哦……”我反应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里外就一个人,字辈还重要么?”
这话说出来,高存庸倒是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惋惜地看着我,方释然道:“也对。卓尔不群,即便只剩一个人,也绝不会泯然众人。如此看来,你这位大伯给你取名字,还是一如当年那么心高气傲。”
“是我恩师……”这话一说出来,我忽然反应过来,猛地一个激灵,立刻瞪大了眼睛看向高存庸。
然而,他的反应倒是不如我以为的那么激烈,却像是因为看见我这么激烈的反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竟然垂了垂头,声音也轻柔了些,久久方叹道:“唉,分明是养育之恩,却连点亲缘都不肯沾染……莫不是寓山先生把一切都抛了去,却还是对故人心怀内疚吧。”
看来他没有怀疑……吓死我了,酒都给醒了。
“唉……”我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而后赶紧把话头岔开,“要说名字,我倒觉得是殿下的名字更好。并不是所有人都勇气接受自身的平庸的,越是位高权重者,就越艰难。”
高存庸闻言,瞥了我一眼,而后几分无奈道:“有时候也是不得不接受罢了。”
“殿下说平庸是不得不接受,难不成我这所谓卓尔不群、就不是不得不接受么?”看他对名字如此上心,我反倒觉得有趣,“真要论起来,哪个更让人难过,还不好说呢。”
闻言,高存庸也很识趣地点点头,在我肩上拍了拍,以示宽慰。
“哎,说到字号,我也有个问题一直好奇,但又怕殿下不乐意说。”
“你说吧。”
“殿下是行了冠礼的,可是听说,殿下是冠礼行到一半就昏厥了,所以……”我打量了一眼高存庸的脸色,眯了眯眼,乘胜追击道,“所以,殿下,有被赐了字号吗?”
我这有些狡猾的模样,教高存庸好好瞧了几眼,又淡淡撇开眼神,道:“我不但有字号,且,我的字号,在我三岁上,就给拟好了。”
“哎?”我登时来了精神,也不消往下说了,只一脸期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高存庸却是并不理会我这一脸热忱的样子,半天没开口,非得是我上了手、握着他的胳膊摇了起来,他才憋不住笑了下,转回头来,抬手指在我的鼻尖前,道:“我的字号,就在你的屋子里。”
“啊?什么叫在我的屋子里?”我摸不着头脑道。
“字面意思。”高存庸摆了摆手,“你去找吧,找着了,我再把后话讲给你。”
真没意思。我努了努鼻子,咕哝道:“故弄玄虚。”
“别想着抄近道。”高存庸好像早就料到我想做什么,“内务府记档没有记这个,他们三个不知道,王爷和太后也不知道,连我二哥都不知道,是父王单独讲给我的。你要想听完故事,就自己动脑子去。”
哼,早知道我也不跟他讲我的名字是谁取的了。
看我意兴寥寥地呆坐着,手里胡乱绞着衣袍下摆,端的是一副百无聊赖生人勿进的臭架子。高存庸无可奈何,叹了口气,琢磨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别拉着脸啦,大过节的,多不好看。”
“我吃着亏呢嘛。”我眉头一皱,咕哝道。
高存庸忍俊不禁,却又很快压了下去,清了清嗓,瞥我一眼,认真道:“好了,看在你今日劳苦的份儿上,我也不亏你——还你一个名字的秘密。”
我试探着看了他一眼:“不是晃我吧?”
“不是。”高存庸严肃地否认,然后肩关沉了沉,叹了口气,换上一副轻松了许多的口吻,又道,“你知道的,父王本来择给我的字,是钟灵毓秀的‘毓’字。”
“嗯。”
“但是,这也只是在我要随‘存’字辈时,才会用到的字。”
“嗯?那……你是说,你还有个女孩的名字?”我坏笑道。
“鬼灵精。”高存庸见我反应倒快,忍不住数落我一句,不过倒也没有赖账,还是继续解释道,“我娘亲自选的——‘忘忧’。我娘当年曾蒙一位高僧开解过,人世间烦扰无重数,舍得忘之,方能渡之。是以我娘希望我若身为女子,也能将尘世诸般豁然看开……说起来,虽然没用得上,到底是长辈爱重心意,若是年寿有长,也许还能有机会传之后人吧。”
“当然有!怎么会没机会?年寿这事,包在我身上。”说到这个,我骄傲地拍了拍胸脯,而后在桌子上扫了一圈,捡来还剩下的一盏满杯,双手奉起,正色道,“许是我真喝多了吧……咳,虽然伯群与殿下相识至今也就半年,此间多出曲折、招惹非议、亦不乏冲撞冒犯之处,但行至如今,殿下品性气量、胸怀才具,也得窥见一斑。前事回望,殿下有心抬举、肯与倚重,伯群甚为感佩。方才能得殿下不吝以秘事相告,伯群虽不才,但亦深感令慈慧善之心,愿以杯中薄酒相谢,另——遥敬来日殿下膝前千金,一世忘忧。”
一通闷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自己都觉得眼眶有些热。高存庸仍如往常一般、安安静静看着我,偏等我说完这一大通、都快生出些又惹了什么笑话的疑惑来之时,他却忽然转头,抄起随契撇在一旁的酒壶,给自己面前空了一整晚的酒盏里斟了个满杯。
“哎?”我见状不对,立即伸手去拦,“头风……”
然而,高存庸还是抢先一步,将酒盏端了起来,而后挡下了我的劝阻,又认认真真看向我,眸中光华流转,郑重而又亲切道:“肺腑良言,值此一饮——敬忘忧。”
言罢,他抬手微微一请,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我顿觉哭笑不得,半晌再说不出什么来,只得耍赖一般叹了一声,也尽了一杯作陪。
有道是,真正的友谊,一个不可或缺的条件,即是彼此都拿捏着对方一些无伤大雅又十足可爱的小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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