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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投石问路 一石激起千 ...
朝礼过后,按着规矩,皇室众人和各位臣工要移驾宫宴,但是碍于高存庸“病”着,我便要即刻调整到“管大夫”的状态,稍后宫宴,也不能在臣工席,而要跟在高存庸身后侍宴。亏得一早安顿飞翎在皇宫别苑备办了行头,便能赶紧利落换上,好折往琅英殿去。
从宫门去往琅英殿的道路有三条,想着今日节庆,从御花园走的路虽然稍绕一些,但终归是两旁美景,正可好好赏一赏定澜府有名的繁花似锦。于此处一想,我大步流星,一路去到了御花园;四下里正看着满园鲜花,意兴勃勃,突然注意到前面拐角处有两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而且听其语气,不像是一般的侍从婢女。一时难辨,我只得转身隐在花坛之中,倚在红柱之后。
虽是远远看着,而这衣着形容,却有些熟悉,至于这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嘛……
“呵,自从跟父亲回了封地,来定澜府也都是看望姑母和表弟。虽说时不凑巧,王爷那边……对我们这些外戚,总也是看得紧些。你……你不会怪我吧?”
“我知道……你从小在母后身边长大,长大后反而要迁出去,咳咳,这几年也吃了不少苦吧。”
“呵,我有几个胆子,敢跟五殿下抱怨?倒是幼时闹的那些玩笑话,你别放在心上。”
“怎么会?咱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咳,自然是了解的。”
这是——什么情况?听起来怎么觉得,好像,不大对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高存庸这人,还真是不老实,不知道有多少破事遮遮掩掩想瞒我。不过呢,这倒也正巧激起了涮涮他的兴致。机会难得,我便蹑着脚步,往外探了探头——哈,正是那个正殿上站在太后身边的妙龄女子。嗯,笑颜如花,娇俏灵动,是个美人胚子。但看她面如桃李的样子,便知道跟高存庸这个病秧子呆在一起,她还挺愉悦。
妙龄女子眼波流转,娇声道:“听父亲说,你这几年身上一直不大痛快。本想着今年可能又要冷清,可看你这样子,竟恢复得比五年前都要好些了。看来你的这位大夫,的确是挺有本事。”
高存庸负手身后,亦是浅笑:“也算是有缘吧,这一身的病,可是从娘胎带出来的……本来我也没想着还能有什么起色。也多亏了是皇叔垂怜,没放弃了我这残躯才是。”
“你身上见好了,我也放心些了……左右要留些时日,等有空了,我也去你府里,见见这位神医,说不定也能讨个什么好方子,消灾祛病,延年益寿。”
“咳,按理说,我是该迎你来的,只是那位大夫为人,可是奇怪得很……我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最不好惹的,便是管大人,呵呵,咳……”
妙龄女子笑了起来,一边抬手轻轻敲在高存庸背上,温柔道:“别多说话,省得一会儿又不松快了……我看你那大夫斯斯文文,不像有脾气的。再说,你是他主子,你替我打个招呼不就行了?可不许不依!”
高存庸亦笑了起来:“云霓郡主的脾性,这么多年竟也丝毫未变么……”
呵,你在这儿赏你的风花雪月便罢了,居然还不忘了编排我?
不过呢,看来这位,就是太后的亲侄女、高存曜口中的“云霓姐姐”了。既然六皇子一大早就说这两个人聚在一起有热闹可看,何妨多等一会儿,把戏做足?
云霓郡主抬眼看了看高存庸,似试探道:“我记得,小的时候,每逢中秋,我总是嚷着要看烟火,原来姑母还带着我去,后来……后来有了曜儿,就只剩下你陪着我去了。”
高存庸却是撇了撇嘴:“一共也去了不过两次,后来,还因为出门,落得病势更重了。呵,这可不能被管大人知道了去……”
云霓郡主眼珠转了转:“那,我吩咐下人带了些我们那里的新鲜吃食,一会儿拿给你也尝尝?”
“咳,不怕你笑话……我这个病人,如今可是万事都得听从管大人嘱咐的……稍有个出入,他啊,呵,惯会拿皇叔来压我,哈……”
“那……我许久不曾见飞翎他们了,什么时候你邀我过去坐坐啊?”
“嗯……你要真想来也可以,不过,我这屋子啊……久未打扫,不如问问管大人,什么时候得宜……”一句话不待说完,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干脆哼了出来。
“大人大人,三句话都不离那个管大人!哼,若当真敢把本郡主都拒之门外,倒要看看这个文文弱弱的小大夫,是怎么个手段过人的弄臣!”
高存庸一愣,忽又严整了几分,才道:“咳,云霓,管大人是皇叔亲自检拔的文试榜首,不是能随意轻慢的。念你初来乍到,奉劝这种不妥的话还是少说,咳咳……”
这么说着,高存庸咳了起来,便不再往后说话。然而我发觉,那家伙的眼神,方才竟似有似无地往我身边这柱子处瞟了一瞟——好贼的耳朵!
另一头,云霓郡主似乎被激了一把,赌气转过头去不再理会。高存庸则是仍旧负手而立,咳了一阵缓了下来,便四处张望,满不在乎地踱起步来。
同为女子,云霓郡主的心思,我自然懂得。她哪里是想看什么烟火、送什么食物,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然而作为五皇子府上唯一的属臣,高存庸的意思我也懂,反正万事都拿我这个摄政王亲自安排的大夫当挡箭牌,自己倒是落得个清净。
嘿呀,美景当前,佳人在侧,我怎么能如此不识相、去打扰人家?
想脱身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真当我是弄臣啊!
“咳,那个……我得回去了,免得一会儿又被唠叨……”高存庸破开沉默,告退道。
只不料闷了好一会儿的云霓郡主,这下却一步跨上来,不由分说地便一把挽住了高存庸的胳膊:“那我送你回去!”
这一把拉得极其利落,我躲在这柱子后,都能看着高存庸整个人明显晃了一下。幸亏最后还是压制住,没让轻功突然施展出来,不然被埋伏在这宫里不知何处的摄政王府探子发现,可就呜呼哀哉了。
就在我差点爆发出笑声来的这时候,高存庸终于招架不住——
“管大人?”我就不信,在那个位置,他能看到我站在这儿。
听高存庸这么一唤,云霓郡主立刻松手,回头看到正是素未谋面的我从柱子后面迈出来,顿时脸红:“管,管大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也不急着答话,先将他两人打量一番,方才缓缓一礼:“微臣刚从别苑赶过来,没想到殿下眼力好,微臣一进来就被寻见了。”
云霓郡主或许是还在寻思方才的事情被我看去了多少,几分尴尬地点点头,咬咬嘴唇:“那,我,我先去太后那儿……庸哥哥就交给你了。”
一听这称呼,我立刻压住蹿升的笑意,猛地抬头,故作震惊道:“庸哥哥?原来,郡主和殿下是……这,哎呀哎呀,微臣多嘴,真是拂了大好兴致!请殿下和郡主恕罪!微臣这便退下,这便退下……”
果不其然,一听我这么明着揶揄,云霓郡主顿时大窘,原地跺了几脚道:“这,是,也不是……哎呀,总之不是大人所想那样,我……算了,姑姑那儿还等着我呢,我先走了。”话没说完,便福了一礼告退,只在走之前,似乎多看了我一眼。
此时,原地剩下了我和高存庸两人。还没直起身来,便听见高存庸猛地咳嗽起来。这光天化日之下,我也不好扔着他不管,只好顺势过去扶住他,对后面吩咐道:“你们去准备轿辇来,顺便带条披风,待会儿送殿下去琅英殿。”
打发了随从之后,两个人便一步一步慢慢挪着,仍旧保持着一个不舒服、另一个帮着顺气的姿势,然而对话却完全不是该有的那个意思——
“啧啧啧,看不出来呀——”我莫名得意地很,直感觉自己的眉毛都快挑着额角了。
高存庸低着头,结结实实瞪了我一眼:“想偷听,还不老实。”
“殿下可是错怪微臣了。这偷听,我自然是承认的;只不过这“不老实”三个字嘛,微臣惶恐,不敢与郡主争高低。这深宫内院的,王爷又极为提防外戚借姻亲攀附皇子,若是被人知道了殿下闲庭信步竟是如此际遇……您说呢,庸哥哥?”
见我如此不以为然地反讽,高存庸神色渐有愕然,而后立刻又是一脸嫌弃:“……枉我以为你……管伯群?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若不是我在这儿,只怕你就要为着方才对她说的那些话,而被拖下去廷杖二十。”
这番话不但没吓住我,反倒让我更不忿几分,便是毫不客气地回瞪了一眼:“是啊是啊,不过是个小小五品官,自然想打便打呗。要我说,殿下这提点毫无用处,倒不如让我挨顿板子,至少也让殿下知道微臣仗义执言、忠心不二,非比那有所图谋之人呐!”
如此耍赖撒泼,倒让高存庸气结:“你……呵,倒是跋扈。”趁喘气的间隙,高存庸眼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围,压低声音威胁道,“要不是这儿可能埋伏着摄政王府的探子,我非好好修理修理你这个目无尊上、恣意妄为的家伙不可。”
他这么明摆着要揍我,我当然没功夫硬碰,口气当即急转直下、可怜起来:“我还以为殿下自是肆无忌惮才会有方才举动,原来也怕声张啊?唉,只叹我千辛万苦给你治病,结果为了一个发小的撩拨便要挨揍,真真是,啧……”
“惺惺作态。”高存庸顿了一会儿,才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来。
“不过这板子倒也挨得不冤。谁让我愣是没察觉呢——咱们久病缠身的五殿下,居然还在都城外有一个纠缠不清的红颜知己。更看没出来,这位身份不低的郡主,也是个心直口快的。呵,有趣。”
“……你这人真是酸透了。”
“是,我多不解风情啊。殿下贵为皇子,一举一动却都要我耳提面命。想我管伯群不过是个芝麻小官儿,非以为自己有几分了不得,动不动就把摄政王抬出来压您……哎,不知道这位郡主是青梅竹马?还是……不会吧,指腹为婚?”
这下,高存庸像是当真被我这句话呛到,一时间急急咳嗽起来。无可奈何,我也只得去关照这个咳得恰到好处的主子。
趁我架着他,高存庸低下头,伏到我耳边:“管伯群,看来我是得教教你为臣之道。”
而我一边拍在他背上,也一边回敬道:“高存庸,先把你那为君之道学全了去。”
两个人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吵了一路。
琅英殿。
与招贤大会之后的那场琼林宴相比,今日中秋节礼的这场“阖宫宴”,才算得上是一场真正的皇家国宴。且不论这满堂之上流光浮锦、花浓蕴露,何等堂皇气派,端看此间熙熙攘攘的诸多华服贵胄重臣,便知道这筵席门楣何其不俗。
一路应付完寒暄,刚刚将高存庸扶入座中,但见这家伙虽是惯常的似有愁色,然耳语却是沉着寂静:“阖宫宴,风波暗涌啊。”
虽然方才吵了一路,但好歹是句正经话,我便也微微点点头,回话道:“我大概扫了一圈,虽然认得不全,但这在场也没几个善茬。既然殿下把话说出来了,我也可稍放悬心,咱这弄臣也不能白当不是。”
我装模作样地四下环顾,愣是看不到高存庸几分刻意盯我的目光。
这话虽是随意,不过也是属实。中秋节礼原本就是二品以上的文武重臣才可列席,以示皇室恩宠倚重,我这么个根本不够资格列席的五品小官,能出现在此地,多半还是因着高存庸的缘故。南朝众人不过当我是个可用的大夫,晋升也堪称是不太入流,免不了心生轻蔑之意。即便抛开那些政党之争和皇族争斗,这种说起来怎么都是一团和气百无禁忌的场合,那些自命功勋卓著的王侯将相们,取乐也好撒气也罢,自然免不了找由头拿我寻开心。一旦闪失,便连带着五皇子一起被人低看一头。
何况还有并不知道深浅的三位皇子,和一边对我颇为倚重、另一边又在时时刻刻紧盯着我一举一动的高允擎,以及这初次谋面便让人不敢轻视的魏太后与云霓郡主。
众人入座,鸣钟开宴,高允擎端坐金阶正座之上,环视场中,微微颔首,复而端了一盏,起身致辞道:“今日阖宫宴,大家都不必拘束。在座的皆是我南朝休戚相关之人,而我朝如今能有之气象,与诸位的劳苦功高密不可分。我等如今在此欢聚中秋佳节,然而天下万民尚有许多深陷水火而不得解脱者,高家深感责任之重,不敢有半刻松懈。故而今日设宴,也是希望诸位今后更要同心同德,为明王宏愿早日得偿而各建功勋,共创太平!”
闻言,众人亦纷纷持杯敬祝道:“谨承明王宏图,开我朝伟业,创天下太平——”
这话我自然是不会开口说的。许是这些日子,跟高存庸这难缠的主儿往来切磋,我的耐性与包容也不觉强了许多,不必因为这一时之言而兴有波澜……也许是听多了,习惯了?
一杯敬罢,高允擎敛袖回座,往旁座中的魏太后处瞥了一眼,挂上三分笑意,对与会众人关照道:“今日中秋佳节,太后很是挂怀,特意吩咐宫中备办了美酒佳肴以及歌舞助兴。还望各位能体察太后体恤之意,不必拘礼,尽兴才好。”
闻言,众人又向金阶上的魏太后谢了礼。于是,奴仆肃穆有序地分列而来,将一系列与节庆时令相关联的菜肴、瓜果、茶点酒水等,按着尊卑官阶一一布置妥当。如是妥当之后,乐工与歌舞艺人亦登上堂中献艺而来。我随侍在高存庸席侧,一边亲自检验各色菜品,一边给他斟了些从府里带来的青芍茶,以摒除满场乌烟瘴气的浑酒熏香。
席间祝酒三巡,礼数完备,便是各自开怀。酒酣胸胆之际,似乎有人在后面偷偷扯我的袖子——
“管大人,这颜色青翠的是什么呀?”见我回头,旁席上的高存曜冲我笑笑,手里指了指我端着的茶壶,“看起来很好喝啊!不知比御酒可如何?”
我低了低头,屏住笑意,颔首敬道:“殿下说笑了。这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是微臣煮的青芍茶。因为五殿下头风未愈,不能饮酒,这才特地准备的。”
“那,我也来讨一杯吃,成吗?”高存曜似乎对这绿油油的东西很感兴趣,不等我说话,便探出头对高存庸道,“五哥五哥,能讨你一杯茶否?”
高存庸浅浅一笑:“唉,玩心又犯了。倒也是难为六弟,还能看得上我这苦茶……”话虽如此说着,高存庸还是眼神示意我仔细验过了一应茶盏用具,确凿无事之后,方才满满斟了一杯,呈给了高存曜。
高存曜大眼睛一眨一眨,很是期待地看我斟了一满杯端来,赶紧双手接过,不由分说便是“咕咚”灌了一大口,顿时又乐起来:“哈,还真没喝过如此清凉通透的茶饮!比那些个苦得撇嘴的茶叶梗子可好太多了!五哥啊,你有这么个大夫,要我说,可真是捞着了呢!”
虽说童言无忌,然而高存曜大可全不在意地灌茶喝,我却难免有几分惊诧,微微缩了缩脖子,又转回去本本分分侍宴。一杯凉茶便有这等好评,谁知道今天会不会真有人来莫名找我的晦气。
“王爷,太后,今日难得良辰佳景,寻常丝竹管弦,未免太过俗气。既然在座皆是我朝英才,臣提议,何不以宴中之人各展所长,以共襄盛举?”
“臣亦是如此以为。王爷英才盖世,各位皇子亦是博采众长,麾下能人异士更是不可枚举,是以有今日欣欣向荣之气象。王爷与太后如此费心铺排,与臣等同乐,何不趁此良机,也让我等一开眼界、亦一助华氛呢?”
“哦?”高允擎听得如此谏言,亦有些兴致,“既然丞相和长史都有如此雅兴,本王若是拂了兴致,岂不是太不通情理了?但不知太后和各位皇子意下如何?”
魏太后舒然一笑:“既然王爷也有兴趣,哀家自然无妨。哀家身为中宫之主,操办这一场阖宫宴,总归也是想让孩子们和各位臣工尽兴而归不是?”
“嗯,那就依丞相所言吧。”高允擎点了点头又似想起了什么,向着高存庸和我这边看了过来,道,“存庸身子刚见好,倒是该……管大人,不知存庸现下可以参与此中吗?”
我理理衣摆,起身礼敬道:“回王爷,既然是如此赏心乐事,五殿下自然也是有心一同的。微臣侍宴,自当尽心从旁照料,还请王爷、太后与众位大人尽可宽心。”
不料,我这厢话音刚落下,高存庸却是敛了敛眉眼间考究的兴趣,主动回话道:“皇叔,母后,既然丞相大人如此上佳提议,儿臣自不该扫兴。咳,只是儿臣多年卧病,所学所会,怕是不及诸位兄弟多了……”
我皱了眉头,有点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何盘算的家伙。明明出门之前刚说了,既然来赴宴,就有个好好的赴宴样子,可他这没多时就又开始装着退缩之意——
“嗨!这有什么的!”突然身后传出来一声嘹亮的吆喝,震得我肩头一颤,“皇叔,既然是宾主尽欢,图的便是大家都高兴。五哥如此照顾大家的兴致,儿臣觉得,也不该让五哥太为难,不如就请皇叔准了,让管大人和五哥一同参与便是了!”
“呵,六弟真是好雅兴。”见高存励如此话赶话地不肯放饶,果然,一旦有皇子参与到此中,我这个小小的大夫立刻就没了辩驳左右的余地,“我依稀记得,当初招贤大会,管大人可是一举夺魁来着,想必这些个小玩意儿,自是难不住他。管大人专精医术许久,不免乏味,趁此良机一展身手也好啊?”
“儿臣附议。”高存励不待见我也就罢了,谁成想高存悦居然也主动起身致礼道,“皇叔、太后,六弟所言,也正是儿臣所期望。管大人才学深厚,若是也能一同参与今日欢宴,不仅成全了五弟的美意,就连我等席间,也可一睹锦上添花之盛。是以,还请皇叔、太后能够恩准六弟所请。”
这下可好,我再不想出头,也被这几个皇子空前团结地给“卖”了。如果让我知道那一杯青芍茶,便是高存庸等着这般就坡下驴而提前给出的好处,我一定得把他拆了不可。
然而,金阶之上,高允擎倒是一脸祥和,满意地点了点头:“兄弟和睦,甚好。不过,存庸啊,既然管大人是你府里的人,还是你自己定夺才是。”
高存庸缓缓抬起手来,向天阶上回礼道:“咳咳,儿臣所学,远不及管大人得多……既然是各位兄弟盛情,儿臣也就谢过皇叔了。”
这下,我要再说话,就是跟高允擎拧着干了。于是我只得摆出低眉顺眼的样子来,伏在一旁向天阶上致礼,一边在心里臭骂了身边这个扮猪吃虎的家伙一顿。
“哎呀,好。”魏太后和蔼地笑了一通,慈祥道,“难得你们兄弟如此齐心。既然是这么好的兴致,总也得寻个巧妙的好宗儿才是……”
众下思索之际,却见半晌不曾开口的云霓郡主四下看了看,轻移莲步,来到魏太后座旁,低声耳语了几句,便也引得魏太后渐有喜笑之意。
“没事的,说吧,跟大家都说说。”魏太后轻轻拍了拍云霓郡主的手,温言鼓励道。
云霓郡主似有些扭捏,但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听了魏太后的话,上前几步,向高允擎和几个皇子都行了礼,而后向满堂座中言道:“云霓斗胆,有个小心思,呈于各位垂听。既然是兄弟情谊,又值此同乐之际,几位皇子身为我朝栋梁,所学所会自然也是个中翘楚。若是能由几位皇子首开生面,连袂一场,凭己所能,共成一席,也不失为一段皇室的佳话啊。”
众臣尚未言语,先是魏太后微微颔首,又向高允擎请了意思,也未曾回绝,故而堂上一时也无甚旁的主张。
“难得今日欢庆,既然小郡主难得出了心思,不如就由你来拟个题目,权当作是考考四位皇子,也让他们在自家面前,都亮亮各自的本事,啊?”高允擎补了一句,算是帮腔,一时也使方才还拘谨的云霓郡主多了不少底气。
“多谢王爷,多谢太后。”云霓郡主满面笑容,欢天喜地地谢了恩,便吩咐两旁取了纸笔,似一思忖,抬手写了几个签子,又吩咐人传下堂来。
“既然王爷和太后如此成全,云霓今日也就冒昧了。方才云霓在四张签子上写了四个字,分别是 ‘琴’ ‘曲’ ‘鼓’ ‘奏’。请四位皇子各取一签。中 ‘琴’者,荐出一张宝琴;中 ‘曲’者,奉上一卷曲谱;中 ‘鼓’者,需得击打节拍;中 ‘奏’者,则要用此琴此曲,合着节拍来演奏一番。以此共襄盛举之局,别开生面之曲,还请四位殿下各展所能,让我等一饱耳福才好。”
一番道罢,云霓向堂上行了一礼,便几分兴致地回了座中。这一局,虽然无伤大雅,但仔细推敲,难免也有许多欠妥之处。所幸魏太后坐镇此处,难得家中亲眷入京觐见,便是高允擎也不得不给几分面子。只不知这小郡主是当真天真烂漫,还是也有意借此机会探一探高允擎的态度……呵,有意思。
然而,话分两头。听完一番铺陈,又一眼瞄着云霓郡主给司礼官使的眼色,不禁让我抿唇一笑。说起来这四人里,高存悦是公认的擅抚琴,高存励和高存曜又都是收藏丰富之人,不论拿什么东西出来,都保管会让众人大开眼界。剩下个普普通通的“鼓”,高存庸即便再没力气,拿个着敲几下还是做得来的。不过是授个小小机巧的功夫,倒让高存庸欠了不大不小的一桩人情,这小郡主的心思,可真是不少呢……
正在我偷偷感慨云霓郡主是何等授意偏袒高存庸之时,四个皇子已经抽完了签子。
高存曜一看签子,登时便乐起来:“呵? ‘鼓’——竟然是我来敲拍子吗?我琴技简陋,多亏不是我弹……我倒是喜欢做这差事,此番倒要多谢云霓姐姐的好法子了!”
嗯?高存曜抽到了“鼓”?直觉使然,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赶紧回过头去,凑到近前,看了看高存庸不痛不痒地摊在手心上的那张签子——
“有劳管大人了。”如此事不关己的吩咐,正对着一个滚烫如烙铁般的“奏”字。
我狠狠咬了咬下唇,垂了垂眉眼,好容易才压住几乎爆发出来的气愤和委屈,攥起了的拳头终又放下,侧起脸来瞥了瞥高存庸道:“……还以为殿下只是身子骨差了些,没想到,连手气都是如此不怎么样。”
这厢我正在白眼剜他,对面席中也各自落定。
“哦? ‘琴’么?”高存悦仔细打量一番手上签子,畅然一笑,“满堂之中不乏此道高手,儿臣可不敢轻慢——来人,把焦尾琴取来。”
焦尾琴,即是东汉一代文宗蔡邕从火炉里抢下来的那张宝琴。
这时,高存励似有着意地向高存庸这边看了一眼,语气也似乎玩味了不少:“看来,今日将是有幸听到管大人抚琴了……既然如此,我自然也少不了要郑重相待。巧得很,最近跋涉不易,终是寻得了半阙<兰初辞>,尚未示人。今日机会难得,不知道——管大人你,可否赏脸呢?”
《兰初辞》。
这个名字一出,别说是满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连我也立时被激出一身冷汗。
这《兰初辞》,乃是渚西管氏最后一代家主、“临渊公子”管稷言,有感于孔子《幽兰操》一曲,仿韩愈新词所作。此曲甫成,天下云动。达官贵人无不想求,大街小巷无人不知,一时风头无两。
管稷言极为珍爱此曲,断不可轻易演奏,遑论示人。后来渚西管氏惨遭灭门,《兰初辞》竟然就此夭折。任凭天下文人雅士如何搜集,也只能等支离破碎的些许片段,再也不复当年洛阳纸贵之盛况。恩师早年曾经听管稷言演过一次此曲,谓之堪比韶乐,可引人至抛尘绝俗之境。后来《兰初辞》失传,恩师费尽心力,不下五六年功夫,终究才搜得了残残上半阙。恩师曾言,下半阙比之上半阕更清隽高峻,也更难演,只可惜谱本早已无迹可寻,琴技亦无法登临其境。
可喜的是,入门之后,恩师教下的第一首琴曲,便是这名动天下的《兰初辞》,因而并不陌生;可忧的是,不论高存励找到的是不是真正的《兰初辞》,对身为“渚西管氏遗孤”的我而言,这都是那位不可言之于众人的所谓“亲生父亲”所作。
若是奏好,难免不会有人把我这个“管”字拿来与渚西管氏穿凿附会,难保不会对我这“名门之后”心生盘算;若是不奏,一直以为我是渚西管氏唯一遗世血脉的高允擎和高存庸,亦不免起疑。对于他们,这一曲或许是个不差的定心丸。
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我环视一番琅英殿内,然果如我之判断,高存庸、高允擎、其他皇子、魏太后和云霓郡主,还有满座的重臣,似乎都是带着一种别有深意的神情,或是若有所思,或是拭目以待,或是几欲嘲讽。
眼下,整个琅英殿,都在等着我的回话——
“承蒙各位殿下鼎力相助。微臣不才,愿为五殿下勉力一试。”我迈出座中,亦步亦趋迎到殿中,向金阶上大礼叩拜,如是言道。
“好!”不知道是谁发出了这么一声说不清是激越还是迫不及待的声音。
“启禀王爷、太后,众位殿下,<兰初辞>一曲精妙绝伦,微臣也并无十分把握。若是有什么粗鄙之处,还望王爷、太后、众位殿下以及各位亲贵海涵。”
“这是当然。”见我确凿应了下来,高允擎似有几分如释重负,微微点头道,“然,管大人也不必自谦过甚。今日不过是宴饮欢庆,兴致足了便是。”
“嗯,左右是听闻管大人才华见识如何高深,当年<兰初辞>盛况,哀家倒觉得,今日或许能重窥一二了。”魏太后在凤座上微笑道。
“哈哈,居然有幸同演<兰初辞>!”高存曜接下了随侍奉来的圆木梆,自己便先迫不及待地敲了两下,“管大人,你要怎样的拍数,随意跟我说!”
我一一谢了礼,长长呼出一口气,攥了攥手心里渗出的汗。
殿中,侍从为我安置好了焦尾琴,请了《兰初辞》半阙遗谱,点了清心香,浣了菖蒲水,一切齐备。我起身致礼,入座琴席,取来《兰初辞》的曲谱看了看,舒了口气——果然只是恩师曾传授的那上半阙。
至此,心头大石落下,我稳下双手,翻了翻谱本,仔细审视一番,方点点头道:“虽然只有上半阙,却也的确精妙。好在曲论完整,拍数并无二段,敢请六殿下合着平常惯用的平宫曲,作奏即可。”
兰,是为王者之香,亦是只为王者而香。兰被世人视为孤高自洁之花,自身隽染了三两分的清冷。而管稷言这一曲《兰初辞》,旧曲新唱,却是赋予了兰花前所未有的智慧从容。一曲听来,多了莲的温和,多了竹的通透,多了松的豁达。
与“幽”字表露出的厌世弃世、顾影自怜相比,《兰初辞》中的兰,则更显出其大家风度,如山中高士,宠辱不惊,采与不采,全不伤丝毫风逸之姿。这也正是恩师最为喜爱这一曲的关窍所在。
于我而言,此曲似乎还有一种特别的渊源。这首曲是恩师第一首教的琴曲,我知道其中渊源,自然也学得最用心。但似有冥冥之意,学琴许久,却唯独此曲,上手学起,竟是出奇地顺利。寻常人许要练个一年半载才能成调,而我练了不过四五个月,已然小有意趣了。
熟稔于胸,加上莫名的契合之感,使这一番演奏落在他人眼中耳中,竟也与曲谱一般浑然;加之沉静平和的气度,一时间倒有不少人为此奏所吸引,神魂竟都如为之驻足似的。
续手拨弦之际,我瞟了不远处的高存庸一眼。一种讳莫如深的表情弥漫在这位深藏不露的皇子脸上——我也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欣赏?疑惑?惊讶?理所应当?还是又在谋划着算计我?
“嗯,果然是精妙绝伦的《兰初辞》,虽非完整,也算是能勾得些轮廓。臣有幸曾听管稷言亲奏此曲,相比之下,似有斧凿,像倒是像,却难免落俗,无甚新意。”
然而,又有人不慌不忙地接话道:“这曲子名头如此之大,倒也算是座中之人有幸得见了吧。不过有些可惜,本侯手下皆是些不通文墨之人,弹琴弹了半天,却是听不大懂。既然是宾主尽欢,怎么不来些雅俗共赏的,啊?”
循声看去,一个约莫不惑之年的华服之人,正有些不耐烦地打量着我。这人我也偶然见过几次,乃是魏太后的弟弟、云霓郡主的生父、被封为“安宁侯”的魏宜栋。此人依附魏太后得封爵位,却也因此被提防外戚的高允擎排到了偏远封地。不过看起来他还没有太大的野心,索性在封地做了个空有名头的皇亲国戚。只是这看似安分守己的国舅,却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名声——好色成性,且已到了娇容女子闻之色变的地步。
一曲还没奏完,就出言批驳,倒像是自己当真有几分了不得似的。也不知这些个位高权重的老臣,今日放着正事不做,偏偏揪着我这么个小官口诛笔伐,真说不来是私心作祟还是受人指使。总归《兰初辞》一曲将罢,我细细一想,索性今日是出了风头,也不妨多走上一步,堵上他们的嘴——
于是,还剩几个音,我索性把心一横,一掌按在了琴上。顿时,乐声戛然而止。
“侯爷所言甚是。”我振袖起身,向魏宜栋躬身一礼,方道,“既然宾主尽欢,焉能无有雅俗共赏之理?微臣鄙陋,这俗些的东西,也略知一二,只是怕拿了出来……佳客身份贵重,许要责备微臣无礼了。”
听我这么一说,魏宜栋果然来了兴趣:“哦?还以为管大人只是个文人雅士,原来也是深藏不露啊!既然是雅俗共赏,管大人通才,又何必藏着掖着呢?”
“哈,微臣所知的,也不是什么难得玩意儿,不过是早年间天南海北四处游走,从街头巷尾听来的小巧而已,觉得新鲜有趣,不妨供今日一乐。只是民间俗玩,难免缺乏雅意,微臣斗胆一请,不知当否。”
皇室众人见魏宜栋兴致正高,而高存曜也在旁边一脸期盼,故而都无甚异议。于是我便离了席,走到乐倌之中,看来看去,取了一把连三岁小孩都会玩儿的“木鹈鹕”——一种三根弦的小抱琴。
从高存庸的表情来看,我猜——他应该是没有想到我会拿着“木鹈鹕”来找他。
“微臣斗胆,请殿下襄助。”我行了一礼,便把“木鹈鹕”递到了他面前。
高存庸仔细地端详了一眼“木鹈鹕”,慢吞吞地接下,别有深意地笑笑:“但不知管大人,想让我——如何襄助呢?”
我也还礼般笑了笑:“殿下任意拨一下,赐个调即可。剩下的,微臣来做。”
言罢,我便顺手抄起了高存庸桌上闲置的酒壶和一根牙箸,折身而返。
“叮”的一声,牙着敲在酒壶上。随后,高存庸看似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拨,我便借调开嗓,一边在殿内踱步,一边唱了起来。
我所做的,不过是民间大街小巷皆可瞧见的“陶真”,多是些酒肆招揽客人、活跃气氛,找些靠着伶牙俐齿混饭吃的匠人,没来由地胡乱串通、唱上一气。既然魏宜栋嫌席间无趣,这俗到家的法子,想来是最对这大老粗的脾气了。
诚然,即便要“雅俗共赏”,我也知道平常大街上那些俗人唱词,可是万万不能登上这阖宫宴的。此番也巧,应着我突发奇想,正好要款待这位流连花丛的侯爷,便有意截取了白居易所做《长恨歌》的第一段来唱。无甚国仇家恨可供影射,只说美人如何闭月羞花,越唱越放得开,直教唱得腔调十足,撩拨人心。
歌到兴起,我还偏就越上前两步,几分邀宠一般地对上听得津津有味魏宜栋来上两句,直拨弄得他更是心花怒放。孰不知,这看似逢迎的场面,因着我这蓄意选摘的篇目之故,落在文武官员的眼里,倒成了几分讥讽安宁侯如何贪色的意味。只是一来场面上没人敢说,二来也实是满场热闹,推杯换盏之间,自是各自放浪形骸,就连一直都憋着端坐的高存曜,也被这琅英殿上如此闲适随意的气氛所煽动,不顾什么身份规矩,蹭到高存庸席边,上手抱起“木鹈鹕”,便是凑热闹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倒是好一副兄友弟恭的和乐模样。
看来,我这番小小心眼,还是得逞了。
曲尽尾声,满场却早就是笑了个不亦乐乎,不少人放歌纵酒,也顾不得自己洋相百出,倒被我这唱词之人给看了个干净。
高允擎饮尽一杯,开怀大笑:“好个管伯群啊,哈哈哈哈……”
魏太后掩面浅笑:“呵,难得这做大夫的,也是伶牙俐齿……”
云霓郡主有些羞:“这,这大庭广众的……真是个惯会逞口舌的……”
俗人笑这词有趣,听来妙趣横生;雅士笑这词戏谑,实则暗有讥讽。总之不管是为何而笑,真真是宾主尽欢,满堂彩头。
一曲唱毕,我收了腔,向阶上行礼,博得满堂喝彩。这下,刚才还幸灾乐祸要看热闹的群僚,都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个个再不敢做声言语。
“母后,母后!今日可是大开眼界!”高存曜乐得连座都没回,甩开“木鹈鹕”,结结实实地挽住高存庸的胳膊,对凤座上的魏太后道,“原来还以为管大人只是会读书会看病,没想到雅俗共赏也有如此造诣!五哥,有这么好的属臣在家,我可真是太羡慕你了!早知道管大人如此有趣,说什么也该早点把他挖了过来,可得好好教我些好玩儿的东西,哈哈……”
纵然如此心直口快,高存庸倒也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只微微笑着,抬手在高存曜的脑袋上摸了摸。倒是凤座中的魏太后见亲生儿子如此开怀,一时间连连点头:“原来只想着曜儿是贪玩,如今看来,倒真是个难得的好师傅了,是哀家失察。不过,你们亲兄弟之间,自然不必见外。曜儿若是当真有心求学,也到你五哥那里多多走动探望,便是个闲暇,亦是少不得跟管大人学些东西。”
闻言,我赶紧向金阶上施礼,以示惶恐。继而,堂下却又纷纷议论起来:
“好一位风采出众的管大人。如此深厚之所学,又兼品性通透,这个管字,可真是恰如其分啊!”
“此言得之。只这一首曲子便是如此精深造诣,虽不曾亲眼得见,可想来即便是渚西管氏门人,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果然,一个“管”字,足可使含沙射影。
此情此景,我暗暗捉摸了片刻,却只沉默以对,一边抬眼看了看正中端坐的高允擎。若说我的“身份”秘而不宣对谁而言最为重要,恐怕就是这个一心把我当成最堪大用的探子的摄政王了。虽说拿我试试群臣的反应也应该,不过要是暴露,他可得不偿失。
果不其然,高允擎一杯饮尽,笑了笑:“正如众位所言,管大人自然是少年俊彦。若非一早就知晓了管大人的家门出身,只怕连本王,也免不了会揣测他便是名门之后呢……哦,对了,存庸啊,虽说管大人是你的属臣,可今日得窥一斑,你这个做主子的,也万万不可亏待于他才是啊。”
高存庸心领神会,眸子转了半圈,便也恭谨地接下话头:“皇叔说的是。今日本来是管大人与儿臣一同参与其间,到头来却只落得他一人劳心劳力。待回府之后,咳,儿臣定会好好翻翻府库,寻出些称意的玩意儿,予他才是。”
而高允擎却似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正色道:“嗯,这话倒是提醒本王了。存庸如此谦逊识礼,众位臣工又交口称赞,若是本王不作什么表示,传出去,反倒显得皇室尖刻了,哈哈。”
倒是难得,这叔侄两个也能有如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场面。
时机难得,我亦立即跟上一礼,配合道:“承蒙王爷和殿下抬爱,伯群雕虫小技,能得人赏识,已是莫大欣慰,万万不敢再讨什么宽待。休说是今日有幸共襄盛举,王爷与殿下知遇赏识之意,已远胜嘉奖。微臣今后定将加倍尽心,效忠王爷和殿下。”
这番话出口,却是高存励慵懒地瞥了我一眼,截下话头道:“皇叔既然想嘉赏,那即是莫大的恩德。若是加官进爵不妥,赏些金银俸禄的,管大人自然也是当得起的。”
“三哥此话不错。”还不等回应客套,高存悦却又紧跟着添话道,“皇叔,方才听管大人一曲<兰初辞>,尽得其精髓。而自古高妙之曲,唯惜知音难得,如此一来,儿臣建议,不如将这半阙<兰初辞>赠予管大人,既不会招惹异议,也不会亏待贤才,岂非上善之赏?”
果然,这铺排了一路的话里有话,最终还是落在了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明争暗斗上。别管这个机会是谁搭建的,又有什么人获利,对于高存悦而言,打压高存励的好机会,他实在没有放弃的理由。一旦高存励犹豫,跟我一个下属争抢一样玩物,马上便会被人扣上“拘泥吝啬”甚至“玩物丧志”的帽子。如此风雅而又可以免去众口非议,而且只需一本看来并没什么价值的曲谱,这样的好买卖面前,高允擎也不见得乐意保全三皇子的颜面。
所以说嘛,管大人很少记仇——眼前结仇,大都顺手就报了。
于是,因为表现甚好,又得到了摄政王的信任,在皇子们助推下,我居然还有了意外的收获。
当然,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好戏,也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喜欢看。
高存庸重新回到场面山,还带着一个看似张扬跋扈,实则手腕了得、立场难测的管伯群。
不明就里的诸位各怀心思,这久置的池水,终究是要大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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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投石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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