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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中秋宫宴 病体见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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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事儿呢,终究还是压下去了,但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几个地方官就能了事的。这不,中书的消息刚下来,户部工部几位要员都开了缺,这会儿啊,估摸着那几家正掐得热闹着呢。奈何王爷呢说是累着了,卧病休养概不见客,弄得他们是一脑门子热忱,却无处报效呀!”木骁说了个大概,而后将夹了半天的萝卜干一口嚼了,又饱饱灌了一口米粥。
“王爷闹病倒也不意外,毕竟我这边的消息,说是这回前头的确闹得很凶啊。不但是流民跟灾民殴斗不断,后来干脆不知是什么人鼓动,拥着上千百姓堵在官道上、还要直接抢官仓了。骁骑营连着驱散了几次不见效,若不是赶上及时调了方略,还真不好说要闹出多大动静来。即便如此,王爷回来之前还是下了密旨,桑林那边的屯军,月内要提出三成,改派河甸驻扎。”随契接着补上了几句从骁骑营里来的消息以为佐证。
“说起这闹事的,”飞翎这厢也接下了话头,跟着补充道,“前头鼓动百姓堵官道、抢官仓,宫里头倒是有些流言,都觉着搞不好是北边趁机捣乱;后来传着传着,却不知道如何把冯家给扣进来了,说是北三路的安置使,是得了冯家举荐的,亲族中也有跟冯家生意往来的,明里暗里都像在说是三殿下找王爷的晦气。这不,工部那两个主司一杆子收了个干净,三殿下那边明着面上也不敢嚷,生怕真教坐实了呢。”
“啊?”这个话题倒教我颇有兴趣,“可如果是冯家,无非就是砸银子,但闹成这样、愣没被人逮住实在把柄,怕也不是即时起意的寻常人手吧……”
“大夫,有话直说吧。”木骁瞥了我一眼道。
“嗨,不比各位消息确凿。我不过是在几个府司衙门和城中热闹处转了转,可怎么听人说,是‘慕容家臣’下场了呢?”
鸦雀无声。
“怎么,”我四下环顾,瞧了一番三个亲随那呆愣的样子,好笑道,“你们是没想到跟他们有关,还是没听说过我在说谁啊?”
又是一阵缄默。
高存庸仍然没事儿人似的,好整以暇地按下筷子,一边盛粥一边温然道:“不知管大人说的,可是那个市井议论的江湖帮派吗?”
听他这样说辞,我心下了然,看来真没怎么听说过啊:“哦,大家伙儿平常不好这个,所知不多也是应然。据微臣所知,这‘慕容家臣’并非是什么帮派,而是近些年才在南境逐渐发展起来的一个江湖组织。据说这‘慕容家臣’走州过府,招募的都是手上恶犯累累、无处还生的罪人,做的也都是些杀人越货、破财买命的营生。他们的首领被称为‘公子’,但据传此人极善易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至今难测,而且似乎还有些西域血统、掌握了不少戎狄才会的诡秘手段……传闻前几年南境几桩无头大案,背后都有这个组织的手笔,也早就上了朝廷的反贼名录;这一次不光是潭州的聚众闹事,就连畏罪自裁的那个府尹,据说也不是自己良心发现,而是‘慕容家臣’接了他这单子的缘故呢,啧啧。”
一阵无声之后,木骁忍不住慢悠悠地拍起了巴掌:“管大夫不去说书真是屈才。”
“呵,抬爱了。”我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又道,“我若真把说书摊上的原封不动搬过来,你会觉得我方才所言还真是称得上审慎呢。”
“大夫所说这事,虽然我们也略有耳闻,可这多多少少已经是江湖轶闻了,是以也没多考量。”随契琢磨了一下措辞,应了我一声,又向高存庸道,“如今前事已毕,倒是这接下来……王爷抱病半月有余,算算日子,也不好再拖了。”
嗯?什么不好再拖了?要出什么大事了?
“嗯……”高存庸显然把这句话听了进去,沉吟片刻,又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管大人昨日还问是什么味儿飘进来了呢——枫糖香,快到中秋了。”
哦!高存庸不说,我竟都没觉得。这几日天气开始渐凉,院子里的枫树也红意渐深,更兼从大街上飘进来的桂花酿与枫糖的香气,是啊,再过不久便是中秋了。以往的中秋,我从来都是跟恩师、兄长和絮儿一起过,一家人团坐在花厅之内,饮酒赏月,行令切磋,不亦乐乎。没成想,终于要有一个中秋,是我孤身一人在外,却要和另外一帮人过了……
中秋是历法的大节,合家团圆,皇室更不可能等闲待之。以往见识过大梁国宴如何铺排的阵仗,却不知这南朝皇室是如何过中秋的?
奈何啊,不知道这主事儿的是什么习惯,还是别节外生枝了。
于是,翌日清早,打消了突然冒出的古怪念头,我整整衣衫,拿着脉枕,进了高存庸的卧房。
“殿下安好。”
“嗯……安好。”我进屋的时候,高存庸刚从床上坐起来,正在套外衫,还几分慵懒地伸了伸胳膊,转了转脖子。
待他打理停当,趁着请脉的工夫,我留神打量了他两眼:虽说只有半年功夫,可眼前这人,一如既往清隽不假,但无论神色举止,还是筋骨气血,哪里有半点病中羸弱的样子?话说回来,尽管他大半是在无病呻吟,但若不是管大夫替他消去隐患,只怕也没这么容易来精神。
然而这么想着,许是我这一时呆怔着了痕迹,高存庸瞥过来一眼,眉毛隐隐一沉:“一大清早的,管大人这样瞪我做什么?”
“哦,”被一下子惊回神来,我立刻别开眼,起身道,“啊,是微臣冒昧了,只是看殿下近来气色好转不少,想了想方子的调整。”搪塞一句,突然又想到刚才他眉峰一动、瞥我那一眼,不由得肝颤,幸亏没让他看出来方才那几句颇为不满的腹诽……
见我反应,高存庸眼神有些玩味,但似不甚在意,便岔了话道:“下楼用早膳吧。”
整理停当,我跟在高存庸后面下了楼,其他人已经到了,正在布置。早起之后,大家自是没一个闲着,此刻都是饿了的,也不多言语,像往常一样围在桌边同吃。若是有什么当紧的事情,想必一会儿就能知道。
不一会儿,飞翎一边帮高存庸盛汤,一边轻松问道:“爷,今年中秋,还按往常吗?”
高存庸头也不抬,只利落扔出一句:“照旧吧。”
然而这话说出来没多久,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集到了我这里来。我正以为犯了什么不得忽略的错误,四下里看来看去,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我莫名其妙地停了筷子。
高存庸环视一圈,按下筷子,看了过来:“管大人可是有什么想法?”
“呃,谈不上想法,只是殿下说的照旧,微臣不甚清楚罢了。”我垂了垂头。
“大夫头一次在府里过中秋,难免不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飞翎伶俐地接下了话,将盛好的汤碗端给高存庸,接着道,“中秋当日,晌午各位皇子和各门皇亲都要进宫行朝礼,随后在宫里一同折桂赏菊讨彩头;中午是与皇族和臣工同享的宫宴;到了晚上,则是太后和摄政王安排的家宴,一同赏月、燃焰火。”
听飞翎说了个大概,我心中正在思忖,却是木骁跳出来,摇了摇头道:“说得天花乱坠,弄来弄去都是老样子。爷倒不如在家里躲清闲,咱们自个儿闹,还自在些呢。”
“所以,按照惯例——殿下应当出门?还要进宫?”
木骁两句抱怨,倒让高存庸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应付公事罢了。”然则刚抛出这一句,他却也来了兴致,挑眉抬眼看向我道,“这个也要遵医嘱吗?
平白一句插科打诨,虽然想笑,但我也识趣,三分凝重地琢磨了几下,才开口道:“那得看殿下准备做什么。若是上蹿下跳之类的,别说出去,就是在府里,也最好不要了。”
“每年都一样的例行公事,不过是修整得体面些,进宫去碰碰面罢了。美其名曰什么“行朝礼”“折桂赏菊”“阖宫宴”“家宴赏月”的,对我向来也无甚分别,后来索性就一概躲懒了。”高存庸浅笑一声,摇了摇头。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可见他这兴趣缺缺的模样,我反倒来了精神,笑道:“哎,此言差矣。且不说这中秋的习俗世代传承至今,断断没有因为一成不变而抛之弃之的道理,即便是一成不变的旧俗,也难免会有因人而异而闹出的笑话啊。”
这一番挑唆,高存庸还没说什么,倒是木骁眼睛一亮,乐道:“呵,大夫倒真是个不怕事儿的!我们几个无所谓,关键是要出这一趟门,最辛苦的,可是爷。”
“这中秋节,是黄道的大日子,于情于理,至少是这朝礼,殿下是一定要去的。反正都是要抛头露面,不如索性好生活动活动筋骨,毕竟总是在这府里闷着,也非长久之计。而且,以往出门,最辛苦的是殿下;如今出门最辛苦的,可是我这个大夫。”我几分傲气地瞥了木骁一眼,又打量了一番高存庸的神色,忍不住几分狡黠溢了出来。而这一半唠叨一半调侃的话,没人直接搭腔,三个亲随表情各异,但都无一例外地看向了高存庸。
三言两语之间,高存庸已经用完了早膳,便把碗往里推了推,盯了我一眼,哂笑道:“我说怎么一大清早就心不在焉的……说起来也有半年日子了,若是我这身子骨不见好转,恐怕管大人没法给皇叔交待吧?”
见他不客气,我也干脆抬眼迎了上去,理直气壮道:“殿下能体谅微臣倒是最好了。不过殿下如今气色大好是有目共睹,若是没有这么个好由头来抛头露面,难不成还准备着出其不意,撞个日子,给列位亲贵一个惊喜不成?”
“看来,不管谁的意思,都不得不掺上一脚。不过,摄政王要的交待,落在别人眼里,不好消化。”
我把高存庸这句话在脑子了正反转了两圈,方才抿嘴一笑,俏皮道:“哦,殿下提点的是。不过,既然殿下都这么关怀微臣了,微臣哪有不竭力报答的道理?且不说将来,单是从招贤大会到现在,管伯群的斑斑劣迹,各位皇子都是看在眼里。与当日嚣张放肆相比,几手医术倒也不至于命悬顷刻,一来料得到会有今日,二来动手也不必急于一时,何况——只要殿下在,旁人也总得给微臣几分薄面啊。”
“怎么没听出什么好意呢。”一句数落之后,高存庸起身离席,“我饱了。”
高存庸便是如此没个准话就回了房内,剩下我和三个大眼瞪小眼的亲随。且因着最后那一句话,三个人自然都是各自心思地向我看了来。我将这一串来来回回想了想,狡猾一笑,手在桌上敲了敲,道:“这几日,烦劳大家多跑动跑动,翻翻往年府里过节用的东西,有什么缺的漏的赶紧补上。另外,殿下的行头要好生备置,只要不逾矩,就尽可能排场些。”
飞翎一听我这布置,便瞪大了眼:“爷当真决定……大夫,这可是一步险棋。”
而方才一直不曾出声的随契,现在倒是开了口,沉稳道:“我看爷的意思,也是要去的。大夫来了这么长时间,府里却仍旧隐匿着,反而容易招人怀疑。”
“那就这么定了!”木骁三两口吞下碗里的饭,“蹭”的站起身来,按着桌子布置分工道,“许久不出风头了,这次正好一并补上。车马仪仗归我;补齐应节物资,就由随契去办;飞翎负责细软,看看爷的那几身礼服,搞不好还得新做。至于我们都做不来的——就只能麻烦大夫了。”
我亦点了点头,喝下一口清茶:“好。”
接下来几日,众人皆忙里忙外,收拾铺陈。不过五殿下已经几年潦草了,并不扎眼,而且府内几人办事都也稳重妥当,并未闹出什么动静,故而礼部也只当如往年,连个登门拜帖的都没有。如此倒好,省得我再发愁如何一鸣惊人了。
按着高存庸的吩咐,中秋当日早上,府内上下所有人一律晚起了一刻钟。如此一来,各位入宫要途径五皇子府的王公大臣皇亲国戚,都可以一如既往地忽略这座府邸的一举一动。
“要细看起来,还是大夫相中的这件镶红的好,你们俩觉得呢?”
“去去去,赶紧换了,紫色那件看着庄重,也衬得咱们爷气度高贵些。”
“嗯,紫色总归不是太扎眼,爷应当会选这个。”
“都嘀咕什么呢!”挤开三个叽叽咕咕的亲随,我将那紫金华服扯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眼,便不顾地甩到了脑后,“说了要艳色要艳色,你们主子是有多见不得人?藏着掖着做什么?我要的那件镶红的呢?”
“大夫,虽说艳色喜庆,可毕竟节礼不是完全喜庆的场合,按着规矩,还是要适当收敛些,方不违背了节庆的本意……”
“既然说了是节庆,还不让人穿喜庆衣服吗?收敛收敛,门都要出了,还收着干什么?别说了,就那件镶红的拿来。”
如此一番斩钉截铁,我也不多解释,直接将那件特别新作的漂亮衣服拿了来,一把塞给了刚穿好内衫出来的高存庸。高存庸接下衣服,低头打量了一眼,又多了一眼看我,默了一瞬,刚要吸气开口的工夫,却被我正正好两个字回了过去——
“医嘱。”我正正地看着有话想说的高存庸,毫无可以商量的意思,只点了点头。
高存庸抿了抿唇,却也没再说什么,便又折回屋里套外衣去了。
中秋当日,皇宫正殿景年殿上。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各路人马,紧赶慢赶在辰时之前准备停当,为了就是这丝毫不得怠慢的中秋朝礼。这不但是明王高道衍亲自定下的规矩,更是来年农桑诸事的运道所在。
初到殿门,纵是我这个外人,也不禁为这堂皇的气氛而感慨。尽管远没有大梁皇宫那么奢华富丽,但也足见天家威严了。听说许多规制都是高道衍在世之时亲自拟定的,如此倒是可以窥得高道衍确实是个法度严整、确能纲举目张之人。
三皇子高存励一如往日孤芳自赏,正在悠哉悠哉地品茶。
四皇子高存悦难得如此正经地装饰门面,与几位臣工相谈甚欢。
六皇子高存曜根本闲不住,正在满殿内找着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刘大人,久见久见……”
“啊呀,赵大人,真是久见了。不知足下近来可好……”
到的时候,大殿内就是这么个样子。所有人似乎都已经恰如其分地找到了各自的位置,正在五分真五分假的寒暄,皇宫之内一团和气。似乎中秋节礼万事俱备,已经开始了。
“五、五殿下?!”三步两步小跑过来的,正是一脸惊异的内廷总管,“您这是……呸呸,老奴愚钝,殿下您大安了?”
木骁立时上前一步,挡在了高存庸和内廷总管中间,咧开嗓子道:“都看见我们殿下来了,不快去布置,在这儿浪费什么唇舌?”
内廷总管被这么一吓唬,连魂都抖了一抖,赶忙道:“是是是,殿下请先入座,老奴这就去备办。”
木骁便是不能离了他这大嗓门,一吆喝出去,整座大殿里的人都看了过来——立在门口的,正是一身鎏金镶红绘色礼服的五皇子高存庸,和身后着绯色官服的属官管伯群。
从殿内突如其来的安静,和众人脸上诧异的神色来看——今日布置,初见成效。
最是闲不住的高存曜先是一呆,随即第一个大叫了一声“五哥”。只见他将手里的东西随便一甩,便连忙飞奔过来,扯住高存庸的胳膊,喜道:“五哥大好了?跟上一次见的时候比,都快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见到这个仍旧单纯的六弟,高存庸轻轻微笑,咳了一声,抬手拍拍高存曜的肩,和颜悦色道:“六弟长得好快啊。”
高存曜看着高存庸,如同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神迹似的,一会儿又歪过头来,看了看身后跟着的我:“嘿嘿,我昨儿还发愁今年中秋又是乏味得很,没想到五哥居然来了。这位管大人还真的是神医啊!”
闻言,我上前半步,搭手致礼,才道:“六殿下过奖了。五殿下如今也只是能偶尔出门行走,离大好还差得远,故而微臣自是还需尽心尽力。”
“嘿,正好五哥这次来了,待会儿和母后也好好说说话。对了,听说今日云霓姐姐也会来,可真是热闹了。”高存曜冲我点点头,又看着高存庸咧了咧嘴,拉住他的手摇了摇,一脸喜滋滋地说道。
高存庸淡然一笑,缓缓点了点头:“好,六弟先回席,容后再聚。”
而相比高存曜如此直接的迎接,那边的两位兄长就庄重得多了。高存悦因为在对席,不便走动,但也远隔着颔首致礼;至于三皇子,似乎只是看了一眼,表示知道了。
高存曜又紧紧握了握高存庸的手,方才听了随从三催四请,一步两回头地回到座中去了。不过他方才有一句话,倒是让我忍不住好奇:“这个——跟太后说说话就算了,敢问殿下,这 ‘云霓姐姐’是……”
高存庸只是侧过脸,一言不发,冷冰冰地看着我。算不上自讨没趣,然而我也只得无所谓地笑笑,耸了耸肩,别回脸去,权当作罢。
这时,突然门外一声山呼: “摄政王驾到——太后驾到——”
于是乎,我赶紧端起架子来,扶住高存庸施礼之后,自己也赶紧伏在一旁行礼。
高允擎与魏太后坐定之后,宣了众臣免礼,而后毫无意外地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右列为首的高存庸。
“哦?存庸来了?”高允擎的眼光飞快地在高存庸身后的我身上扫了一眼,又换上了那副长者的和煦,“气色好多了,看来这些日子确是恢复得宜啊。哎,怎么没见礼部通报本王一声?”
高存庸闻言,亦是一派低眉顺眼地上前半步,向阶上揖礼道:“烦劳皇叔挂心了……这半年,多蒙皇叔差人细心料理,身上、已见好了……”话说至此,又咳了起来。
“王爷容禀。”见状,我赶紧上前,接下话头,“五殿下的身子虽然见好,不过也只能偶尔外出一阵,离大好还差得远。然今日中秋节礼,乃是明王钦定大事,殿下思来想去缺席不妥,才着微臣照看前来。未能事先通报王爷,实属微臣之过。”
阶上,高允擎眼睛微微眯了眯,复又睁开,道:“管大人何罪之有?存庸久病缠身,如今有管大人妙手医治,才终得见好,本王倒觉得应该嘉奖你才是呢。”
“王爷过誉了,微臣愧不敢当。”我赶紧又弯了弯腰。
这时,眼光已经在高存庸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的魏太后突然开了口道:“哀家也听王爷说起,有位年纪轻轻但医术高超的大夫,特地捡拔出来照料存庸,就是这位大人吗?”
“回太后的话,微臣管伯群,正是王爷指派照料五殿下病情的大夫。”
“嗯,年纪轻轻,本事高,做人也谦逊,难得。”魏太后和蔼地笑了笑,又向高允擎道,“王爷,依哀家之见,封赏自然是要有,不过三三两两、零零碎碎的,也终是无用。既然这位大夫说尚需时日 ,何不等存庸大好了,到时候也有哀家一份答谢在,一并重赏的好?”
高允擎点点头:“那就依太后所言吧。总之,不会亏待了管大人。”
“谢王爷恩典,谢太后恩典。”我赶紧拨起衣摆,跪地叩首。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一上来,就因着这么一点小事而如此给我面子,到底又是些什么盘算。
然而,一时说着,我回了礼,趁着多猫了两眼,便斟酌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南朝太后来。
这太后魏氏,闺名唤作“宜淑”,原是高道衍起兵之前纳的妾室。定都定澜府后,因魏氏素有贤德之名,故封为贤妃;原配正妻早逝,而定都之时高道衍已过天命之年,便不再立皇后,而是将贤妃魏氏晋为贤贵妃,内宫事宜皆由她决断。早年大皇子登基,按先帝后宫位分尊魏氏为太后,端和太子高存惠亦未更改,因而一直延续至今。魏氏早年无所出,高存庸生母难产而亡后,高道衍将其交由魏氏抚养,有母子名分;后又终得一子,即六皇子高存曜。
而此时,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妙龄女子,面容娇俏,煞是可人。观其音容形貌,穿戴用度,不像是婢女之流,南朝如今也没有什么公主在……莫非,这就是高存曜方才口中提及的什么“云霓姐姐”?
改了话头,魏太后温然一笑,看向高存庸道:“曜儿还整日念叨着他五哥呢。可不是嘛,存庸自立门户之后,连哀家也见得少了。今日既然来了,正好你舅舅也带了云霓回来探望,等得了空,你也来跟哀家好好说说话。”
高存庸颔首:“母后说的是。”
“家常话不妨容后再议。”高允擎打量了一番情形,而后适时出言,“今日中秋,最要紧的,是要先行朝礼。时辰将至,太后不妨先与本王一同主礼?”
魏太后点点头:“这是自然。王爷请——”
所谓中秋朝礼,其实有些像春日里先农坛祭奠农神的节俗。皇室众人按照长幼尊卑之序,在祭师指引之下,轮番向农神金像敬香祈福,祈求来年南朝上下风调雨顺。此后,各位皇族还要向高氏宗族的神位敬香循礼,宣秉孝道,即皇室祭祖之礼。
说来,高存庸身为皇子,祭祖是不得不来的。然而,他甫一出生便丧母,因而虽为皇子,也被视为不吉之人,诸多事情上免不得被人排斥。此般境况,与我这自幼无父无母的,恐也无甚分别了。也许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关系,我不自觉地抬了抬眼,正看见高存庸跪在神位之前敬香。平常的场面却又让人不得不蹙眉,因为高存庸的神情——这看似凄凉伤感的脸色绝非感怀身世,反而有那么些许细微的忿恨决绝。
在自己亲生父亲的灵位前——发狠?
我跟在一群大臣之中肃立了半晌,又很合群地跟着做了些什么礼数,一切倒也无恙。很快,众位亲贵纷纷起身礼毕,朝礼就算是结束了。我赶紧快步上前,先扶下了佯装虚弱的高存庸——做戏总归要做足样子。
高存庸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眉头微挑:“咳咳,稍后阖宫宴,还少不了麻烦管大人……宫宴在琅英殿,管大人不妨先去换身行头再去……”
我立刻会意:“微臣正有此意。只是这段时间,还请殿下准人跟着,不要走远,微臣即刻就回。”
“管大人,能不能把五哥借我一会儿?等稍后琅英殿宫宴,我再还给你?放心放心,我就是拉他同行一路,肯定给你照顾好,保管不出差错!”话音刚落,早就闷不住的高存曜直接蹦了过来,一边扯着高存庸的袖子,一边笑眯眯地跟我商量道。
“六殿下抬举微臣了。稍后侍宴,微臣正好要去更换装束,殿下请便就是。”
听我这么一说,高存曜心满意足,便乐呵呵地挽着高存庸出门去了。
“哎,大夫。”兄弟两个出门之后,木骁不知从何处挪了过来,一道打量着高存庸的背影,很是品味了一番,却说出一句半点不正经的话来,“我肯服你了——爷这一身穿起来,确是比那紫色的看着带劲。”
我便也恰到好处地翻回一个白眼去,感谢他如此后知后觉的一句浑话。
“来的路上,我本还心里疑惑。你是外头来的,或许一时也不觉得,可毕竟二殿下……呵,爷倒也肯听你的,咄咄怪事。”
“所以,他怎么说。”我就不信,木骁心里敲闷鼓,能瞒得过高存庸的眼睛。
“爷说,大夫这样做,是为了避嫌。”
“避嫌?呵,若要避嫌,不更应该低调平庸些么?如此张扬夺目,避得哪门子嫌?”
“哎呀大夫,你就别拐着弯儿数落我们榆木脑袋了。再怎么低调平庸、压悠悠众口,也不如在那位心里,挂一个乖顺肤浅、言听计从的号子来得要紧。”木骁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的声音,幽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