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雨差不多停了,苏凤子的车才湿漉漉地转进颜家巷。
      刑从连下车之前漫不经心地对林辰交待,不用操心付郝说的那件事,全部交给他,顺其自然就行。最后补了一句:“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喊停。”
      当晚,论坛再起高楼。
      帖子里附了几张今晚宏景大厦门口的高清照片,看样子是有人正好带了长焦镜头,连夜幕里的雨丝都拍得无比清晰。
      更不用说林辰仰头时,那双眸光明亮,更胜繁星。
      直到多年之后,那几张照片依然是粉丝之间的美丽传说,也许没几个人说得清那段潮湿的故事,但无人不为他那时的神色而动容。
      一个小时都不到,帖子里便聚集了百来人。很快,更多角度的照片,更多人的口述,更多曾经无人在意的蛛丝马迹被传到网上。
      众人好奇,名不见经传的林辰和那个刑从连,究竟是什么关系?稍微会“发散”一些的人,不免又开始编排,是否林辰又勾搭上了新金主。
      说起来,刑从连从各方面来说,都极为符合所谓的金主二字。
      从业十年,如今的刑从连常被定义成票房的定心丸,天生的男一号,有时被盖章不敬不尊,偶尔被批恃才傲物,基本所有能被称赞、能被职责的,他都没少收到过。
      可不管多少标签加身,从来没有人能够真正无视他身后那个庞大的家族。
      近年在国内公演的海外剧统共不超过两只手,只因为那些为人追捧的海外剧成本无比高昂,引进过程更是繁琐,其中要动用的关系千丝万缕,简单来说,公家若是不愿意动,基本没人能吃下来。
      似乎是近两年开始,几乎所有海外剧的引进和制作,各个环节几乎都能看见刑氏的影子。
      这么小的盘子,按理来说不太会被这样级别的资本关注到。于是外人猜测,或许是因为家里出了刑从连这么一个略有份量的演员,刑家才顺水推舟开始涉足这个行业。
      时针转向顶端。
      刑从连披着毛巾走出浴室,在吹头发的间隙里,抽空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则博文。
      十分钟后,付郝连发七条长语音消息轰炸刑从连。
      良久未得到回复,于是他给林辰也去了一条。
      那时,林辰臂弯里还挂着自己未干的大衣,无比痛心地将信用卡交给西餐厅的侍者,并且代为询问是否能抵扣停车费。
      收到消息后,他一脸迷茫地点开了刑从连的主页。
      页面首篇正是不久前他刚发布的内容。
      那是一篇法语的小诗。
      “雨水代替我拥抱他,我代替蝴蝶亲吻他。”
      刑从连就算没吃过猪肉,也看了这么多年猪跑,深知怎么勾起看客的好奇心。他说顺其自然,林辰果然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只管和往常一样排练、演出、休息。
      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了林辰这个新晋演员,尽管不少人抱着别有用心的探查目光,但他似乎并不受影响,反而将目光当作滋养,去完成每一场演出。
      就这样,《天生》稍微获得了一些名不正言不顺的热度。
      连续几场大雨让入冬的体感更加糟糕,寒冷和潮湿让人不愿动弹。
      周五的沙剧场内观众寥寥。
      雨天打车难,众人要么是提前就约了车,要么干脆选择了地铁,剧场里的人散得反而比平时还要快,就连总是负责关灯锁门的控台小哥这天也早早收了工。
      临走前,小哥见只剩刑从连还在,问他是否还会久留,需不需要他把场灯关了。
      “没事,你先撤吧,我会关的。”
      刑从连往日也常替他关门,得到这样的答复,控台也放心了,转身便准备离开。
      “对了,”刑从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能不能把灯光打成那一幕?”
      林辰身边没伞,只能在后台待着,赌一把看雨会不会停,顺便不抱希望地给某位爱吃西餐的损友发消息求助,然后在自己规模不大的粉丝群里打招呼,说今天下雨,就不和大家在楼下打招呼了,并且提醒大家早点回家。
      发完消息后他将手机扔到一边,仰面望着日光灯发呆,难得地任由大脑胡思乱想。
      今天是不是有几个音没唱上去?
      为什么上次有观众在演出结束后抓着他问对刑从连的表演怎么看?
      明天要去话剧中心,中午的盒饭不知道还会不会是小炒肉?
      ……
      啪地一声,化妆间外的灯光突然熄灭。
      林辰心想,难道外面的人都走光了?可后台的灯还亮着,按理来说该有人来问一句才是。
      他起身去看外头究竟怎么回事。
      满场坐席空置于黑灯中,仅剩舞台中央一片圆形光区,仿佛海水围困即将沉落的岛屿。
      场边,笔直站着的是连戏服都没换下来的刑从连。
      剧场是演员的战场,尽管没有灯,林辰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到任何一处。
      他潜入后排某个座位,一言不发地看刑从连。
      那是《天生》第三幕开场,医生金恩泰和杀手李洛的对手戏。
      “出门有事?”刑从连开始说台词,并且在每句之间给对手演员留了空隙。
      “那你呢?你什么都不在乎?”
      “你要做到什么时候?”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机器?还是条狗!”
      刑从连摔倒在地,这里的情节是他被李洛掐着脖子按到地上。
      “如果我说,想要你留下呢?”
      “金医生,”林辰在黑暗里兀然出声,插袋低头,踱步上台,缓缓说出自己的台词,自然融入剧情中,“不是谁都可以心想事成的。”
      刑从连的惊讶停留在眼神的一瞬微动。
      他勉强地扬起嘴角,垂下的目光里满是苦涩,“我过生日那天,你说过祝我心想事成。”
      李洛躲似地后退,又开始咬指甲,发出极为瘆人的声响,他神经质似地回避目光,苍白的皮肤几乎都埋进发束垂下的阴影里。
      “这跟你没关系……”终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光区,整个人仿佛陷入泥沼,再也看不见踪影。
      “阿洛!”金恩泰坐在原地,用尽力气喊他的名字,导致后半句话沙了嗓子,“晚上早点回家,我等你……”
      正式演出时这里便收光了。
      林辰借着李洛的口吻,打断表演结束后的短暂寂静:“这么晚还排练,回家怕是也见不到你。”
      他走到刑从连身边,伸手把对方拉了起来。
      “我不像某些人,明知要下雨还把伞借出去,搞得现在想回也回不了。”
      林辰震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刑从连轻声嗤笑,拍了拍身上的灰,一屁股坐进了置景里金医生家的沙发里:“我又不聋不瞎,亲眼看见你下午把伞给了付郝,他忙得跟狗一样,哪还会记得还你。”
      林辰不知道自己是被训了还是被护了,下意识地换个话题,“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我不喜欢带伞。”
      刑从连伸了个懒腰,若有所指地扯谎,他微曲起膝盖窝进真皮沙发里,像只巨型犬似的姿势看起来惬意,显得沙发格外好躺。
      于是林辰也没忍住,跟着坐了进去,和刑从连隔开一臂不到的距离。
      他回归正题:“你好像特别在意这场戏。”
      “为什么这么说?”刑从连挑了挑眉毛。
      “我也不聋不瞎,虽然唱歌和肢体一般,但是论表演,”林辰轻轻地往后靠,似乎擦到了刑从连搁在靠背上的指尖,他的睫毛鸦羽似地翕动,语气平静却更显傲然,“我也不比你们差。”
      话剧重表演和剧情,音乐剧则富歌舞和氛围,这几年楚河汉界更加明晰,话剧演员的表演功底总体上确实更强。以林辰的经验与能力,不说交流讨论,就是在表演方面给这里的演员指点一二,也不为过。
      “你应该叫上我的,这段戏一个人练的意义不大。”
      谈及专业,林辰表达非常直接,完全没有平日里内敛柔和的样子。
      刑从连表情有些疑惑:“你没看手机?”
      林辰懵懵地摇头,他在粉丝群里发完消息就没开手机了,被他一说,才从后台翻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刑从连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走了吗?没有安排的话,帮我排排戏吧,我也请你吃西餐。
      “不好意思,我刚才——”
      刑从连摆了摆手,并不在意,问道:“再来一次?”
      林辰简短地回了个好字,随后习惯性地解开了衬衣领口和袖子的纽扣,方便表演时的动作。
      噤声就位,聚光落到舞台中央。
      两人之间迅速爆发争吵。金恩泰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刀片似的言语不断地往李洛身上砸,似乎今晚不砸开这块千年老寒冰就不罢休。
      可李洛的回避和沉默依旧,像是一颗冰冷的水滴,毫无顾忌地落进了金恩泰正在沸腾的这锅热油里。
      “你把自己当什么?狗都不会这么作贱自己!”金恩泰愤恨,因为过于用力导致面红耳赤,指着李洛的鼻子,明摆着嫌弃。
      而那个成日包裹在阴郁之中的青年此刻终于怒起,低吼着揪住刑从连的衣领按在地上,膝盖死死地压住对方,少见地高声:“我就是一条不值钱的贱命!你还趴在地上捡!你还要?”
      金恩泰张了张口,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浓绿色的眼睛迅速聚积水汽,仿佛破碎的琉璃。
      那副苍白的嘴唇还未言语,便开始颤抖。
      他的咽喉被按住,脸憋得通红,只能嘶哑着嗓子开口,“我要……”
      浓烈的悲伤像是海潮一样覆盖了愤怒。
      “我会一直等你……”
      尾音几乎要染上哭腔。
      林辰愣了一瞬。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可在他意识都这个多余的事实时,鼻腔早已猛然酸涩。
      李洛越是珍惜的东西,往往破碎得越彻底。虚无的梦想,安稳的生活,有热汤的晚餐,不会惊醒的睡梦,没有血渍的外套……好像李洛的欲望就是摧毁一切的原罪。
      什么都不敢拥有的李洛,做梦也想不到。
      他竟然拥有另一个人的等待。
      拥有一双为他流泪的眼睛。
      “这和你有什么——”
      半句台词夭折在林辰的喉咙口,滚烫的泪珠倏然落下,洇湿了刑从连的衣襟。
      为了吃这顿饭,林辰和刑从连排练了足足三个小时。
      最终促使两人离开的并不是表演上的卓越进步,而是因为大厦断电了。
      这时林辰才想起,付郝白天就通知过他们,晚上十二点要检修,只是当时谁也没在意。
      毕竟正常人谁在剧场待到半夜啊!
      他们摸着黑走到电梯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电梯应该也不运作了,于是只能走应急楼梯。
      强烈的情绪释放之后是不可避免的低潮,两人精疲力竭,默契地走在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
      空荡的楼梯间里只有节奏交错的脚步声重叠回响。
      由于无声,很快声控灯也熄灭了。
      走在前面的刑从连突然停下了脚步,林辰差点撞上。
      “怎么了?”林辰看不清他的表情。
      “金恩泰这么倒霉,为什么还要做医生呢?”
      可能是刚才讨论人物说得太多了,或者这两天过于疲惫,刑从连似乎一下子还没走出来。
      林辰很轻地笑了笑,“为什么不能呢?”
      “病人总是会死,那也不是他的错,可是他却放不下。”
      “感觉像一个对芒果过敏的人选择种芒果为生。”
      刑从连喃喃自语,双手插袋,靠上了墙壁。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可他为什么总是遇到最难的事情。”
      “怎么都救不活的危重患者,无法和解的父母亲,难得认识的朋友也……”
      刑从连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是要抱怨的东西太多,没力气继续。
      楼道里只剩安全通道的绿色灯光荧荧。
      高大的身影疲惫不堪,让人不禁联想到飓风弯折的松木,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又或者是落败而归的猛兽,低吼着独自舔舐伤口。
      林辰动作小心地靠近。他不想唤醒声控灯,此刻的黑暗对刑从连来说就像是避冬的棉被,宁静的避风港。
      他莫名认定,若是灯光再次亮起,刑从连会装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轻巧地翻过这页。
      而这并不利于情绪的恢复。
      “我有点怕黑,先下楼再说吧。”
      林辰摸黑,轻轻扯了扯刑从连的衣摆。
      这对演员来说是极为常见的,他现在需要的只是好好休息,调整状态。这一点,两人都非常清楚。
      林辰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趁虚而入做些什么。
      事实上他的情绪也不算太好。
      这样强烈释放的表演,若是换个能量稍弱些的演员来和林辰演,怎么都不会这样。
      黑暗让他感觉很轻松,不用刻意掩饰自己的表情。
      下次可不能和他这么排了。
      林辰正在脑内对今天的成果做总结陈词。
      就在这时,衣物摩挲的动静突兀响起。
      他以为刑从连准备动身下楼,可还没来得及退开一步——
      刑从连稍弯下身子,抬起手臂环抱,把他整个裹进了自己的大衣里。
      宽厚的手掌存在感鲜明,用了些力气按在林辰的后背,掌心的温热慢慢扩散。
      清爽的须后水香味和灼热的男性体温同时入侵。
      总是线条凌厉的下颚疲惫地靠在林辰的肩膀
      冰凉的耳垂无意识地轻扫过林辰的脸颊。
      林辰双臂被箍紧,他指尖轻动,犹豫了两秒自己是不是也该抱住对方。
      戏剧的情绪和眼下的黑暗在脑中搅成了一锅粥,他根本就无法思考行为的目的性与合理性。他莫名想到,某次偶然看见论坛里的人是如何揣度他和刑从连的关系。
      原话是:或许谢幕后就搞到一起去了。
      刑从连好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他压着嗓音认真扮演偷情:“借我一会儿就好。”
      原来被他贴着耳边说话,是这样的感觉。
      林辰很快就不再犹豫了。
      因为他的双手麻得根本无法动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