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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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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当时是有人在说话的,好像是刑从连的粉丝,也可能是其他在等车的演员,似乎还有人在拍照,在议论。
但是林辰管不了这么多,毕竟他只有一把伞,难道要把所有人都载上吗?苏凤子开的不是月球车,但也不是诺亚方舟。
雨势很急,路边禁停,信号灯即将转绿,他们必须尽快回到车里去。
林辰刚才为了伸手抓他,淋湿了小半边身子,在零星的光线下,大衣的袖子上像是布满石英砂一样闪烁。
刑从连比他高,理所应当地接过了雨伞。
“手怎么这么冷?”他稍微低了些头,说话的音调偏低,和雨声完全不是一个频率,格外清晰地传到林辰的耳朵里。
他含糊地应声,“天气太冷了。”
而且太紧张了。
即便在那样无比自然的场景里去抓刑从连的手,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紧张和胆怯像盛夏的爬山虎一样迅速蔓延全身。
幸亏有低温和雨水做掩护,林辰心想。
两人前后进了车内,烦人的雨声终于被隔绝在了玻璃窗外。
“请乘客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
苏凤子阴阳怪气地提醒两人,似乎还维持着和刚才同样的动作,只是脸更臭了。
林辰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赶紧塞了两句好话:“我上哪儿找你这么好的出租司机?不是说要去那家花园西餐厅,今晚我请。”
苏凤子得寸进尺,非要赢一句嘴仗,“那放在我车上的东西记得拿走。”
林辰疑惑:“什么东西?”
“他说的应该是我。”后排的某人幽幽出声。
林辰有些尴尬,就装作听不懂,硬转话题:“你住哪里?我们先把你放下去,别耽误你休息。”
“不耽误,明天没有演出。”
车里没开灯,刑从连仗着自己藏在对方看不见的阴影里,悄悄把某条看不见的边界推得更远。
副驾驶座上的林辰开始怀疑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是不是没看黄历,一边不由自主地按着太阳穴,一边思索最近是哪位神仙他没打好招呼还是哪颗星球又在逆行?
苏凤子终于离开了那条单行道,林辰也做出了决定:“那你要不要和——”
“颜家巷。”
刑从连掌握着恰到好处的火候,几乎和林辰同时开口。
“非常不顺路。”前面的信号灯要跳转,苏凤子一秒钟也等不耐烦,一脚油门直接越了过去。
“那我去蹭你们的晚饭吧,正好我快饿死了,送佛送到西。”
车流再次汇聚在同一条车道,速度越来越慢,苏凤子面无表情地在导航系统里输入颜家巷三个字。
机械语音即刻给出了路线规划:“即将前往颜家巷,全程6公里,大约需要20分钟。”
“谢谢。”刑从连彬彬有礼,不知道是对苏凤子,还是对导航系统里那个温柔的女声。
车驶上高架之后,雨势突然弱了大半,原本发了疯似的雨刮器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玻璃上残留的水滴映得车窗一片斑斓,街景更是模糊得像移动的海市蜃楼。雨珠敲打车玻璃的次数减少,车内的寂静瞬间变得有些突兀,只剩导航软件里的人声依旧喋喋不休。
从宏景大厦去颜家巷这段路说长不长,可要说短,也足够进行一段体量适中的对话。
“今天要谢谢你,”刑从连诚恳地道谢,毕竟林辰将他从那样的场景里解救了出来,“不过下次别这样了,观众比编剧还有想象力,比你想象的还会发散,对你不好。”
他的声音偏低,在密闭空间里听起来更加醇厚,像是低音区的琴键被轻按。
没想到的是,林辰看起来并不担心,甚至语气轻盈:“我被黄泽开除的时候,会发散的人我见多了,也不差这么几个。”
稍显陌生的语气让刑从连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头一回听林辰说起自己的事。
林辰进组很晚,他第一次来公司那天,基本上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排练已经开始几周了,那天编舞从一大早就拉着所有人做肢体训练,汗液在排练厅里不断蒸腾,逼得后勤师傅中途就跑进来把所有窗户打开通风。等到午休时,几乎每个人都精疲力尽,就连平时最能唠的那几个都不再说话了。
等众人再次回到排练厅时,便多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林辰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地方,低头翻阅剧本,他的头发松散着,没有做任何造型,遮住了大半张脸,偶尔有风吹乱发束,才能看见那双深色的眼睛。
谁也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但之后的一整个下午,谁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是谁的关系户?会演哪个角色?会和自己搭吗?粉丝多吗?薪酬比自己高吗?
还有就是……长了这么一张脸,为什么从来没在圈里见到过?
付郝故意的,他默默地把人往里面这么一塞,只和导演打了招呼,脚底抹油似地跑了,生怕那群演员抓着他问十万个为什么。
不过演员们自来熟惯了,很快就和林辰攀谈了起来,知道他是话剧演员出身后,更加主动拉着他对戏,甚至非常热络地邀他晚上去喝酒。
那天刑从连刚熬了两个通宵,整天都不在状态,一个人坐在最远的地方昏昏欲睡,听导演洋洋洒洒地剖析剧本感情,从原生家庭的创伤聊到同性之间的关系探寻,怎么听都只有扯淡两个字。
窗外的日光高斜,正是打盹的好时候。可偏偏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停震动,安生不下来。
他烦躁地打开聊天软件,这才发现是组里的演员在小群讨论这位新人。
而他那句“被黄氏开除”,也正是他看到的第一条关于林辰的消息,所以记忆才尤为深刻。
不管怎么样,刑从连觉得自己欠对方一个认真的道歉。
“还在生气吗?”刑从连坐起身子,离副驾驶更近了些,考虑到苏凤子还在边上,于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不该打探和评价你的隐私,以后不会了。”
他故意在语气里掺上几分亲昵。
林辰总是过于称职地扮演着演员这个角色。
他会提早半个小时到排练厅,认真记录导演的讲述和每个人的表演习惯,后来甚至能熟练地掌握几乎所有对手演员的调度和台词,除了声乐稍欠技巧,其余地方实在是挑不出错处。
他最常说的无外乎“谢谢”和“抱歉”,不会起冲突,也不去社交,仿佛是个设定过程序
他不舍得放过今晚这个,有些露馅的林辰。
刑从连很久都没有给出回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辰的大脑后知后觉地死机,后悔起自己为什么要冒雨去接他,为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下抓对方的手……
为什么不肯放过被所有人都理所应当误会的“开除”两个字。
苏凤子瞥了一眼林辰,默默地摇低了车窗。
雨后夜风带着湿度,如云雾闯入车内,为林辰莫名烧红的耳后降温。
车辆驶入最后一段直行道路。导航提示还余不到一公里,可预计用时还有五分钟。
人们总以为目的地就在眼前,可看到并不是终点,不是每一条路都通畅无阻。
刑从连自食苦果,看来今晚要带着沉默而归。
忽然,仿佛动物的本能乍现。
他听见林辰很轻地卸了一口气,像是耐心又像是无奈地开口。
“可以打探,但是向我本人打探,这样可以吗?”
仿佛是料峭春日里的厚雪,酝酿了整个冬天,终于迫不及待化作流水奔涌。
轰隆的鸣声,不知道回响在谁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