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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浣碧重生(九)
      桐花是清明“节气”之花,是自然时序的物候标记;三春之景到清明绚烂至极致,但同时盈虚有数、由盛转衰。
      “桐花台是先帝专门为舒妃所建。”斐文一边说一边将绿豆汤分给其他宫女太监。
      夏天炎热,这些位份极其低的宫女太监一无冰可用,二无法命令比他们更低的宫女太监为自己扇风,三又因为沈眉庄为了省钱停了绿豆汤的供给,常常热的睡不着。
      浣碧晚上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好东西,瞧见几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太监热的直哭。心中不忍,同御膳房的管事太监说了声便拿了一些绿豆冰糖,又让斐文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让他们抽空来拿喝绿豆汤。
      “这个也分下去,若是热的难受就抹一些在额头。”篮子里几十个小瓷瓶,瓷瓶中是同御药房一个小太监一起做的薄荷膏,清凉解暑。
      除了绿豆汤还有一些肉食,鸡肉、猪肉都有,御膳房剩下的边角料,穿在签子上在小火上烤着。夏日炎热,这些人日日又要做苦工,很多人都中暑了,茶饭不思。
      “桐华为清明之花,不吉利。”将肉穿在签子上,让几个年龄大的围着火堆烤。浣碧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着桐花台,桐花台两边均是桐花,每每三四月花开时香味扑鼻,引得蜜蜂蝴蝶环绕飞舞。桐花台下便是小院与房间,如今已经破败不堪,地下灰尘枯叶一堆堆一摞摞。破败之中仍可见曾经的辉煌。盛极必衰,物极必反,当年舒妃承宠时起便该料到了。
      浣碧听着一群不到十八的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桐花台与舒妃的事情,几个小宫女眉眼之间少不得艳羡。她觉得好笑,便道,“我问你们,你们是愿意平淡安康一生,还是只求如同烟花一样一时的绚烂呢?”
      “当然是平淡安康一生。”斐文首先道。待到25岁出宫,寻得一户寻常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浣碧递了一串肉串给斐文,肉已经用粗盐腌过,烤的时候涂了一些泡了薄荷的花生油,一层黄豆酱。“既然如此又何必艳羡舒妃呢?她的绚烂不过是一时的。”曾经得极宠,也产下了阿哥,可最终不还是被困于甘露寺,无论愿意不愿意,都要吃斋念佛,与佛相伴,如此一生。
      今年的夏天似乎特别的热,便是夜间,吹来的风也是暖的。火堆已经熄灭了,他们围着一个昏暗的灯笼席地坐着。浣碧看到他们,不觉想到了自己以前支教时带过的那群孩子,忍不住一一教导。
      “浣衣局的人不错,就是喜欢抬着总管的身份,你捧着他,顺着他就是,何必处处与他作对。”
      “可他要求的浆洗法子,会勾坏华妃娘娘衣衫。”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十三四小太监双手抱膝,将头埋在两膝之间。
      “你应着就是,浆洗衣服的是你又不是他,做不做还不是你决定。”她从来不是一个善于交际之人,更不是一个圆滑之人。她不会同旁人相处,更加不善于与同事上司相处,为此吃了不少亏。如今重活一次,倒是活明白了一次。“还有你。”又看向一个小太监,他是奉宸苑的,做园囿事务的。“赵总管嫌你身上味大,你每天勤洗洗就是了,明儿去找御药房的小吴子,让他给你找些去味的药材。”他被阉割的时候切多了,皮肤愈合收缩的不好,会漏尿。看着这么小的孩子不仅要做苦力,可能还会因为旁人的过错永远做苦力,总归是不忍心。“抽空去寻点竹子,让御膳房帮你放灶台里烧一下。竹子烧至碳化,磨成粉。拿两块兜裆布,洒在其间,可去味。”以前不明白,入了宫才知道这些太监有多苦。日日都要以布条缠身,当值期间屎尿全部都在上面。他们为了以防屎尿多,不敢吃也不敢喝。宫女也是亦然,不敢多吃也不敢多喝,一个个十几岁的孩子个个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麻秆一样的身材。
      轻声细语绕着昏黄的灯光缓缓飘入他们耳中,有教导也有训斥,更多的是安慰。年少的宫女太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暗暗抹泪。
      “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浣碧姐姐,再坐一会儿吧。”斐文道,“太热了,回去也睡不着。”
      浣碧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刚刚还明亮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云层遮盖。她呵呵一笑,“既然睡不着我就再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众人瞪大了眼。
      “鬼故事!”浣碧将脸靠近灯笼,做了一个恐怖的表情,“很吓人的哦,你们要是怕就回去睡觉。”
      “我们才不怕。”
      浣碧挑眉,“真的?”
      “真的。”
      “那要是害怕了可不能怪我。”
      “当然。”
      浣碧又点了一个灯笼,“我要给你们讲的故事叫《咒怨》,故事发生在一间废弃的房子里……”
      故事讲完,云层挪开,月光又变得明亮,可是众人却只觉得浑身凉津津,也不知冷汗流了多少,湿了衣衫都不知。
      “好了,这下不热了,回去睡觉吧。”浣碧提着灯笼起身,一一送走了他们。
      小宫女小太监三三两两结伴着离开,浣碧将煮绿豆汤的大砂锅,碗勺用大砂锅洗干净藏到院子里的树后。然后站在一扇门前笑问,“请问,你还准备藏多久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是他!果郡王。也是,除了他没事会进宫缅怀他的额娘,除了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宫女太监,又有谁会来这处偏远破败的桐花台呢?
      “灰尘,脚印。”桐花台许久无人打扫,地下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一走便是一个脚印。这扇门前灰尘很少,亦有一排很新的脚印。扫了一眼房间,想必之前是他额娘的卧房。
      放下灯笼,下跪行礼。“请王爷恕罪,奴婢并非有意惊扰。”而是诺大的宫中,除了废弃的马厩,便是这里连侍卫都不会来了。
      “无妨。”果郡王轻轻抬手示意她起来。
      “谢王爷。”重新提起了灯笼准备离开,“不早了,王爷早些歇息吧。”至于他要住哪里,于她何干。
      “一起吧。”
      浣碧抬头看了果郡王一眼,并未说话,只是提着灯笼在他身前走着,为他点灯引路。
      看着前面黑漆漆的长街,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灯笼。她觉得她有点像地府的引路人。到奈何桥那条路便是这样,漆黑,无尽头,只有一个鬼以及一盏昏黄的灯笼引路,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会走多久,直到红色入目,如血似珠,红花田现。
      “你觉得人要如何过才能顺心呢?”
      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漆黑的长街里,吓了她一跳。刚才给他们讲咒怨都不曾爬过,却被他突如的声音吓了一跳。汗毛细细爬了一身。
      “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看着昏黄的灯笼,目不斜视的向前走着,“还有,不要钻牛角尖。”突然想起他府中的小院与画像,“人若想活的自在些,便要知‘放下’二字。”放下儿子说的容易,做起来哪里那么容易。自己死过一次,又重活一次,尚且不能轻松说出放下二字。
      无言以对。
      走至岔路,她将灯笼递给果郡王。年轻英俊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镀上了一层柔光,也印上了一层哀伤。他是在思念他的额娘还是在思念纯元皇后?
      桐花,悖反意趣,情窦初开。
      “灯笼给我了,你呢?”他没有接。
      “我不怕黑。”
      “哦?”果郡王轻笑,“你倒是胆大。也是,不胆大怎敢讲如此恐怖的鬼故事。”
      浣碧将灯笼塞入他的手中。“人比鬼更可怕。”沉默的引路人,严肃的男人,看守花田的女鬼,严谨的婆婆……哪一个都不可怕。
      “王爷早点回去休息吧。”
      果郡王看着她跑入黑暗中,咧开嘴笑了。拿着灯笼,缓缓的走向了另一边。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除夕那夜,甄嬛打发了他们自己去除夕,浣碧便拉着斐文去了倚梅园采摘新鲜的红梅。
      “‘草秀故春色,梅艳昔年妆。’待会儿回去给你做梅花糕吃。”一边飞快地采摘着艳红的梅花,一边对斐文道,“将这些红梅晒干,然后熬成红梅酱,既能长久保存也能做成馅饼。”入宫也有小半年了,每日不是清扫便是在厨房忙着各种吃食,倒也落得一个安平。“快一点,摘完我们就走。”这处倚梅园是皇上专门为纯元皇后所建,听闻当年皇上与纯元皇后初遇便是在梅花园中。今夜是除夕,谁知道皇上会不会心血来潮,想要来缅怀一下纯元皇后。
      挎着篮子,将手合在一起哈了一口气,暖了一些后继续摘梅花。“斐文,别紧着一棵摘,分开分开。”一颗摘秃了岂不是告诉别人有人辣手偷花。“花骨朵不要摘,摘全开的梅花。”
      “知道了。”斐文刻意压低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姐姐,梅花是不是还可以酿酒啊。”
      “是。”浣碧头也不回,手冻僵了就哈一口气,然后继续,“梅花入酒,入口清甜,带着梅花的淡香。就是有些麻烦,回去倒是可以试一试。”她哪里会酿酒,不过以前随口一说,谁知道斐文就记住了。酒不过酿,米酒倒是可以试一试。她以前没事上网刷视频,看到过延边的人自制韩国米酒。酒精度低,步骤简单。
      “不知本王可有幸得一壶梅花酿呢?”
      浣碧惊吓,险些扔了手中的篮子,见是果郡王,忙下跪行礼。天冷雪厚,一跪下去膝盖陷入雪中,瞬间便如同针扎。
      “起来吧。”
      浣碧起身低着头,“天寒地冻,王爷怎会在此。”偷偷窥着,见他面上无不悦神色,心中悄悄安了一些。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本王也很喜欢梅花。”果郡王引过一枝花枝,低声轻道,“不知她可好,可有她最爱的梅花,梅花可开了?”
      “有人挂念,自然是好的。”她低低的应了一句。
      他放开梅花,看着她,“你可喜欢梅花。”
      “严寒中,梅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自然是喜欢。”
      心中撇嘴,我可不喜欢梅花。以前支教期间日日讲课嗓子疼,当地村民便教给她一个土办法,用蜂蜜腌腊梅花,日日泡水饮用。她只喝了一次就再也不喝了。腊梅的味道太浓郁了,哪怕只喝了一次,她的杯子里腊梅的味道也好几日都消散不去。自此,她对于梅花便是远观不亵玩。若非这里冬日里只有梅花,又是这几日开的最好,今夜甄嬛又不用她们在一旁候着,她定不会这么冷的天前来摘梅花。
      果郡王放开花枝,花枝轻晃,枝瓣的雪低落,刚巧有几滴落入她低下露出的颈项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寒蝉。
      “你不喜欢梅花。”他道,“若是喜欢怎会说那么多。”喜欢,哪有什么理由。“皇兄年年都要来此缅怀纯元皇后,你们早些回去吧。”
      屈膝行礼,依然是头也不抬,却是快速的转身离去。快步走了几步后,拉着斐文就往前跑。斐文入宫的时日久,便是突然被拉着跑也不会出生,待到两人喘息着停下时才问,“怎么了?”
      浣碧摇头,“没事,差点被侍卫发现。”
      看着快速跑走的身影,果郡王心中一愣,自己这么可怕吗?随即便笑着摇头,看着眼前棵棵红梅,轻叹一声。声中忆念随着雾气很快消散在园中。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他知道是皇上,便隐于到了一旁。怎料并非皇上,而是一个妃嫔打扮的女人,将一枚红色小像小心翼翼挂于梅枝之上,双手合十,轻声许愿。
      果郡王震惊,是她!他想上前,却压制住了心中的震惊。不,不是她。不过是有些像罢了。她,已经死了啊。
      跑回碎玉轩,浣碧打发了斐文去休息,自己则留在了厨房。夏天炎热,冬天寒冷。妃嫔还能多多少少分到一些碳,她们这些下人就只能靠着自己硬抗了。烧了一锅水,灌了两个汤婆婆,一个塞在怀里,一个塞在隔间角落的小床被褥中。借着温热的灶膛火她开始一片片的摘梅花花瓣。
      摘完花瓣,拿着木桶去后面井中打水。她瞧见瑾汐等在碎玉轩的门口,甄嬛匆匆从外面跑来。瑾汐心急,忍不住轻责道,“小主这是去哪儿里了,怎么这么久?”
      甄嬛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是隐约听到了“倚梅园”这几个字。既然去了倚梅园,该是遇到了果郡王吧。她想。
      她知道甄嬛最后会和果郡王好上,两人不仅背着皇上偷情,给皇上戴了绿帽子,还有了孩子。
      不过,关她什么事。浣碧耸耸肩,继续打水。嫂子和小叔子偷情什么的,韩剧里常有,看多了也久见怪不怪了。自己接受不了这种毫无道德的偷情不代表人家接受不了,她自己不见得多高尚,但起码的道德底线还是有的。显然,果郡王和甄嬛没有,两人的行为确实够卑劣的,也确实挺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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