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90051》袜子鞋

8、第 8 章 浣碧重

　　浣碧重生（八）
　　帝王所爱的不过是花开时刹那的芳华。
　　看着宫门外含羞带噪，眼中闪烁着光芒的秀女们，浣碧只觉得可笑。年少的她们只知皇宫富贵，哪里知道红墙高瓦一层层，层层高，将会牢牢困住她们的一生。
　　玢儿是甄府的下人，自然不能跟着一起进宫，浣碧便被派来照顾安陵容了。幸好内务府早已安排好了伺候的人，入了她自己的殿中，便也不怕没人伺候了。
　　“你算什么呢？”一众秀女忙着与家人告别，忙着掏银子给引路的太监打点，安陵容站在一旁陪着笑，无人为她送行，她亦无银两打点。
　　“算还要熬几年才能出宫。”宫中规定，普通宫女25岁可出宫。25岁，还很年轻，她还有无限的可能。不过是在宫中煎熬十年，她忍得住也要忍，忍不住也要忍。
　　说罢奇怪的看了一眼甄衍，“你怎么不去跟你妹妹告别？”一直围着安陵容的马车转，他不会真看上安陵容了吧。安陵容长得倒是不错，性子也柔，就是太胆怯憋闷了。
　　甄衍见她眉目带着忧愁，一贯洒脱的笑也变得惆怅，不知怎么也跟着忧愁起来。“宫中不比府中，万事小心。”
　　“嗯。”轻轻应声，面上虽带着笑，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暗沉。想到未知的深宫之路，心中便是再压抑，也忍不住怨气起。看着甄衍，又扫了一眼不远处拉着甄嬛的手细细说着什么的甄夫人，怨气再也压抑不住。
　　她看着甄衍，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你……”
　　“嗯？”
　　摇头，“没什么，不过是在府中多年，听到了一些流言。”
　　“流言？”不解。
　　眉头微蹙，“无事。”说罢从袖中拿出一枚平安扣，中间是一枚钱币，“外圆内方，天圆地方，天人合一，虽是小小铜钱，却暗含八卦方圆，能保人平安。”
　　‘“谢谢。”
　　唇角噙着浅笑，“我觉得你也不需要，你命好。”似无意，又道，“不对，应该说是你爹命好。”
　　“嗯？”甄衍挑眉，“何出此言？”怎么又说到他爹了。
　　“前几日你娘去道观找道长批命，道长说你爹命中无子。”语调变得欢快，眼中也熠熠生辉，“你爹命中无子却有了你，不是他命好是什么。”伸手拍了拍甄衍的肩膀，“对了，你要是有空帮我去谢谢道长，他送了我一道符。”从衣领里抽出一根红线，下面是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
　　“嗯。”
　　时辰已到，再耽误不得。甄嬛上马车，浣碧同流朱跟在车两旁缓缓走进了高大的城门。
　　甄嬛还未入宫变得了封号，同一位份，有封号与无封号也是不同的，身份地位不同，皇上的看重成度亦是不同。不过不知为何，明明得了皇上的看重，却被分配到了偏远的碎玉轩。
　　待看到碎玉轩中掌事姑姑瑾汐后，她心中便明了了。哪里是皇上忘了，而是有意为之。先将她安排在偏远的碎玉轩，冷待她一段时间，让后宫中浮动的人心安稳一下，再来找她。总归入了宫便是他的人了，也不怕甄嬛跑了。真不愧是雍正帝，便是处理起后宫诸事，也是如此稳重。
　　浣碧因着甄嬛的刻意交代以及流朱无意中说出的不祥人话语，被安置在了碎玉轩一处几近废弃的厨房里。并且以厢房满为由，直接让她住在了厨房。她倒是无所谓，也乐得一个轻松自在。在甄府时她也没少睡厨房，厨房有木头，有干草，还有灶台。冷了就烧一些柴火烤火，热了便灭了就是。
　　安顿下来花了一天，熟悉了一些碎玉轩中伺候的人又是一天。清廷有规定，贴身宫女的配置为：皇太后12名，皇后10名；皇贵妃、贵妃各8名；妃、嫔各6名，贵人4名，常在3名，答应2名。甄嬛现在是常在，加上掌事姑姑该是只有3名宫女伺候，如今却是翻了一倍，如此更加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皇上将甄嬛安置于此地，并非忘记或冷待，而是为了平后宫躁动。毕竟，后宫之中谁人不知皇上最爱之人为纯元皇后，而今日的甄嬛又与纯元皇后有三分相似。
　　可悲亦可笑。她甄嬛，再聪慧又如何，再漂亮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旁人的替代品。先是皇上，后是果郡王。可笑于她不自知，可悲于她此生的两个男人所爱的都是她身上另一个人的影子，而非她。更可悲的在于明明有一个一心爱她的男人，她却满眼满心的瞧不上。
　　甄嬛一大早便起来了，今日是她们这些新入秀女去合宫觐见的日子，拜见完，才能够侍寝。甄嬛自然是不会带上她，她也根本不想去。用了一些打的络子，编的平安扣笼络了碎玉轩中的小宫女小太监，又借由他们牵线，认识了负责内务府人员分配的太监总管，几块人工做的琥珀送出，总管太监便与她相熟了。于后宫生存，谁又是容易的呢？若非必要，谁又愿意树敌呢？如此一来，她虽如尘埃无人管顾，但这几日倒也收集了不少信息与日常用品。
　　过了许久，甄嬛与瑾汐等人才回来。浣碧拿着扫把在院子里同斐文一起扫地，听着里面传来的句句谈话声。
　　“华妃也不过如此。”流朱道。
　　甄嬛平淡道，“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
　　斐文比浣碧还要小一岁，入宫时才十三岁，今年也不过十四出头。见她停下了动作侧耳听着里面的对话，好奇的问，“浣碧姐姐，小主说的什么意思？”
　　浣碧浅浅一笑，“这句话出自《史记·吕不韦列传》：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驰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她拉着斐文走远了一些，“咱们小主在嘲笑华妃娘娘以姿色来博取男人的欢心呢。”何止是嘲笑，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羞辱了。想必是嫉妒了华妃的貌美与地位。
　　她倒是远远见过华妃一眼，却是美丽，美的十分明艳。不过神情倨傲，眼中闪着跋扈。深宫之中，若非有皇上撑腰，如此倨傲，怕是早晚要吃亏。
　　宫廷中最卑贱的便是太监宫女，任凭主子呼来唤去，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宫廷中势力最大的也是这群卑贱之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倘若大家合伙算计一人，即便那人三头六臂焉能不败？
　　浣碧深知这一点，所以入宫后便忙着同太监宫女打好关系，日日挂着笑，该一起玩闹的时候一起玩闹，该谦卑的时候谦卑。出手更是大方，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架不住精巧讨喜，特别是宫女们，十分喜欢她做的绒花，少不得来讨教。不过半月，她便与内务府、御药房以及御膳房的一些小太监小宫女混熟了。平日里一些上好人参的根须，林芝的切片，甚至于上等的龙井都能弄些来。
　　“去御膳房找阿贵公公要些虾仁去，今晚给你们做龙井虾仁。”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旁摘着菜，浣碧对斐文道。他们这里偏僻，加上甄嬛装病避宠，自然更没人来了。
　　“这几日宫中都有什么事？”浣碧随口问一个打扫的小太监。
　　小太监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清扫着一边快速道，“花房培育出了珍贵的绿菊，皇上给沈贵人送去了，华妃娘娘闹了好一通……皇上翻了安小主的牌子，但安小主太紧张了，完璧归赵，惹得众人嘲笑……”
　　不一会儿，斐文便跑了回来，手中提着一个篮子，“浣碧姐姐，沈贵人来了，我要去奉茶，先走了。”
　　沈眉庄？想了想，她也放下手中的菜，洗了手，跟了出去。
　　殿中除了沈眉庄还有安陵容，三人以姐妹相称，但是亲疏有别，还是能够看的出来的。采月在窗口见了她，微微一愣神便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采月脸色带着喜色，“浣碧，你竟也跟着进宫了？”她们小主只带了她一个陪嫁的侍女，入宫之后她们又是事事小心，难免心中孤独，如今见到故人，自然是开心的很。
　　轻轻点头，“是啊。”
　　采月也是聪明之人，看了一眼殿内，又见她普通宫女的装扮，手里还拿着扫把，便知她如何了，于是越发的不解。“你怎么了……”
　　浣碧勾了勾唇角，“你也知道我，不祥之人，自然不能随便近小主的身，免得让小主沾染上什么污秽。”若能事事于事外，不被牵连，她倒是不在意抹黑自己。
　　“既如此，又为何要入宫？”
　　勾起的唇角微动，眼眸中一缕冷光闪过，“主子的想法哪里是我们这些奴才猜的。”
　　“你莫急，我们主儿正得皇上宠爱，过几日我同她说说，将你要来我们这儿。”
　　你可千万别，你们那小主也不是个善茬。心中一紧，笑容又越发深了几分，“我挺好的，你们小主入宫便是圣宠，难免惹人不快，自己万分小心才是。”皇上说沈眉庄有才情，善理账，便将后宫一些琐碎之事交给了她。新官上任三把火，她上来便要消减后宫开支，便是每年的绿豆汤都省了，从上到下无一没有微词的。不过她这一节俭倒是也有好处。当日御膳房做好了各宫的点心，华妃的蟹粉酥，皇后娘娘宫中的上等血燕糕，余下宫中金贵的牛乳糕，荷花酥，因这节俭令一下，这些金贵又费事的点心再呈上去就不好了，便均便宜了他们。那是她第一次吃蟹粉酥，酥脆的皮壳内是浓郁的蟹粉，入口沙沙的，十分的醇香。
　　想到蟹粉酥，忍不住舔了舔唇。“你快回去吧。”她拍了拍采月的手，转身离开。御膳房每日早上做点心，现在应该也做好了，去御膳房瞧瞧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采月见她离开的背影，心中微微感动。浣碧还是如此，如此照顾旁人。
　　过了殿试，甄衍很快便被安排入朝为了官，先入大学馆，协助编纂史书。甄衍很满意，工作清闲，又不用接触朝中事物。甄远道倒是想着过段时间疏通疏通关系，给唯一的儿子谋一个权职。
　　这一日甄衍休息，便带着伺候的下人，去了道观。
　　“文沭兄。”甄衍见到与道长喝茶的瓜尔佳·文沭，微愣，随即便行礼问好。
　　“甄兄。”文沭回礼，“甄兄不是一贯不信这些，怎今日来了道观？”他笑问。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道长喝着茶，眼光一闪，“甄少爷前来可为何事？”
　　甄衍恭敬道，“不过是为人带一句话，多谢道长所赠之符。”
　　道长缓缓点头，“那位姑娘呢？”
　　“陪舍妹入宫去了。”
　　道长与文沭闻言均是一愣，当日甄夫人前来问卜，他已经严明浣碧姑娘命中带煞，妨人克人，她又如何要让她陪着入宫呢？短短的视线接触，两人心中更是越发的不解。
　　道长皱眉，“那位姑娘命中带煞，缘何能跟在甄小姐的身边呢？”
　　甄衍并不知道这件事，只是有些奇怪为何道观归来后娘便让浣碧去了后院，不让她进前院了。他细细的问了问，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心。
　　文沭笑了笑，“见甄兄忧虑，可是担心令妹？”他看着甄衍，“甄兄无须忧心，宫中总有钦天监观天象测平安，想必很快便能发现煞星临，定会处理。”
　　“处理？”甄衍看向文沭。
　　文沭抬起手，在脖子处做了一个动作，“处死。”他继续道，“不过是一个卑贱奴婢，处死了便是。”
　　甄衍脸色一白，心中不知怎么一凉。他竟不由自主的想到这莫不就是娘的打算。执意让她以陪嫁侍女的身份入宫，便是想要借钦天监，借后宫之手处死她。
　　文沭见他脸色白了，掩饰不住的慌张，心中疑惑越来越大。他这模样可不像是关心妹妹。
　　“甄兄？”文沭不露声色的看了一眼道长，随即伸出手推了推甄衍。
　　“啊？”
　　“甄兄这是怎么了？”他给甄衍倒了一杯热茶。
　　“无事。”
　　文沭点点头。道长捋了捋白胡道，“老道观甄少爷面相便知少爷命中富贵，乃是富贵之人。”他掐指一算，“只是……”眉头紧皱。
　　甄衍压下心中初起的念头，见他严肃，便道，“怎么？”
　　道长随即一笑，摇头缓缓道，“令尊乃是无子之命，老道本还奇怪为何无子之命会有子，如今见你倒也明白了，许是你的富贵之命格机缘巧合入了甄府，改了令尊的命格。”
　　“无子之命？”
　　道长点头，轻笑，“令尊是为岳父命格，此种命格，无论生有多少孩子，均是女，无子。”
　　不过是在府中多年，听到了一些流言。
　　玢儿，府中可有什么流言吗？
　　流言？府中流言很多，少爷你问哪一个？
　　浣碧曾专门打听过的。
　　哦，浣碧姐姐只问过二十年前府中一个有孕的婢女之事。
　　有孕的婢女？
　　嗯，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嬷嬷们说，她同夫人一同有孕，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
　　心中的猜测如同毒蛇吐信，丝丝复丝丝，带着冰凉，在心底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