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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浣碧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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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碧重生(十)
后宫之中,最近常常说起的便是安陵容被完璧归赵一事,即便是已经过了许久,他们依然乐此不疲。再来便是余莺儿一事了。谁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她便由一个宫女成为了一个答应,还得了一个妙音娘子的称号。
安陵容在御花园中散步,遇到了她,什么也没说,平白受了她的一顿欺辱。伺候安陵容的宝娟宝鹊心中不忿,可主子一副任人欺凌的模样,她们这些做奴才的又能怎么办呢?
浣碧将新作的梅花饼分下去,听着宝鹊的抱怨。前几天熬了梅花酱,本来是想试着烤馅饼的,可是失败了,便将面团和红艳艳的梅花酱掺在了一起,做成了饼。味道普通,就是甜,可是眼色却十分的好看。雪白的面饼上一道道一缕缕的玫红,镶嵌着梅花的花瓣。
“后宫中不得宠的女子,不都是这样。”女人也好,男人也好,孩子也好,最大的底气都是被人爱着,没有底气,便只能唯唯诺诺。而她,从来不曾有过这种底气。她总是在努力的让自己更坚强,但坚强并不是一种幸运。
宝鹊撕了一块饼送进口中,轻叹,“要是上次皇上翻她牌子的时候她争点气,我们做奴婢的也能跟着沾点光。”
浣碧笑而不语。在甄府时,她就隐隐听说过安陵容的家世,父亲靠着母亲刺绣才得了一个小官职,后来娶了妾室,嫌弃她母亲年老色衰,妾室也没少欺凌她们母女。导致她整个人都畏畏缩缩的,有什么事也都藏在心中,带着胆怯,带着一丝阴沉。
春节过后,后妃又忙碌了起来,忙着争宠,忙着争妍斗艳。过年时节,得宠妃嫔的家人可以入宫前来相见,甄嬛无宠,自然是得不到这个机会的,不过书信确是没有断过,也算是能够聊表安慰了。
甄嬛差她给安陵容送些吃食,都是无宠,甄嬛与安陵容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甄嬛无宠吃穿用度却也不缺,安陵容无宠却是什么都缺,冬日里后宫寒冷,她也只能多盖几床被子,瑟瑟躺在床上。她几乎可以肯定,皇上从来不曾忘记过甄嬛,一直吩咐着暗中照料,否则冬日里取暖的炭火怎会轮得到甄嬛呢?
藕粉桂花糖糕是沈眉庄送去的,甄嬛其实并不喜欢藕粉桂花糖糕,不过因为沈眉庄喜欢才会吩咐小厨房做,久而久之,眉庄便以为甄嬛喜欢藕粉桂花糖糕了,每次去看望都会亲手做一些带过去。最终都是进了碎玉轩伺候宫女太监的肚子,或者是被转赠给安陵容。
“安小主今日心情看起来不错。”浣碧笑道。
宝鹊在一旁道,“小主收到了夫人的信件,夫人很好。”安陵容总是沉静的坐着,很少笑,也很少哭,沉浸中带着一丝悲凉,实在很难让人喜欢。
浣碧笑了笑,“我们小主也收到了家人的信。”她手上忙碌着将一盘盘小点心拿出来,“说是甄少爷也过了二十了,如今又在朝中任职,也该成亲了,忙着给他娶亲呢?”
甄府之中,甄夫人拿着一张张女子的画像品头论足。按着甄衍的年龄,早几年便该成亲了,但她一直在等,等着儿子高中,等着儿子入朝为官,这样,他们便可以寻一个高一些的门楣。
看了好几天,又查人打听了一下,甄夫人最终选定了薛氏女子薛茜桃。薛氏算不上大门楣,但是一家从唐代起就在朝为官,历史够深,在朝中的关系也十分的广。并且薛家有自己的在朝为官之道,历经多年,改朝换代,无论怎么换,似乎都影响不到他们。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需要在成亲之前告知一下当事人便可。甄衍说不清他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的感觉,不难过,却又为自己不难过而难过。有遗憾,却又不知道遗憾什么。他想拒绝,却又没有拒绝的理由。
“甄兄。”瓜尔佳·文沭在广式酒楼买点心,见甄衍一人坐于窗边喝酒,身上笼罩着沉郁,一时好奇便走了过去。“酒不醉人人自醉,借酒浇愁愁更愁。”他在甄衍对面坐下,将酒壶拿到了自己面前。“甄兄即将大婚,该高兴,而非如此。”薛家算不得大,但是在京中也有一定的地位,若是让他们见到他这副模样,恐有微言。
甄衍看着他,“大婚,就该高兴吗?”为何他一点都不高兴。
文沭点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一定要高兴。”差小二拿过酒杯,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酒倒是醇厚,可滋味却不如我前几日从宫中得来的粗糙米酒。”
小二给他们上了一壶浓茶,然后识趣的离的远远的。瓜尔佳·文沭眯了眯眼,缓缓道,“那丫头,为人倒是和善,不像其他人,狗眼看人低,很是照顾一些年幼的宫女太监。”
“谁?”
“那日跟在你身后的婢女。”后宫庭院深深,困住的不仅是人,还有心与性情。若是能够一直宽和待人,倒是难得的赤子之心。
甄衍坐直了身体,带着打量,带着防备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文沭轻笑,“你可能不知道,我有一个妹妹在宫中为宫女。”
宫女?甄衍皱眉。宫中宫女多从直属皇上的上三旗内务府包衣虚歲11岁或以上的女子、护军及披甲闲散人家之女中选拔。瓜尔佳氏算的是皇亲,怎会有女儿入宫为奴仆?
“我的出生你该是知道的。”他浅浅一笑,没有太多的情绪。他的出生,京城中谁又不知呢。“我娘生我之前已经嫁人了,不仅嫁过人,还生过子……”她不过是入府为奶娘,却不想被他阿玛瞧上了,强占了数年,然后生下了他,再然后将他娘赶出了府。他娘回家后继续跟着丈夫过日子,又生下了一个女儿。后来他这个妹妹长到十二岁,宫中选秀女,他娘的丈夫觉得入宫为宫女能赚许多钱,便找关系,将她排在了一个护军的头上,将她送进了宫。
他娘就住在京城外,做豆腐,每日都会进京给各大酒楼送豆腐然后借机去府中的后门偷偷看他。开始是他娘一个人,后来他娘挑的担子里便多了一个小小的人儿,那便是他的妹妹。同母异父的妹妹。这个妹妹与府中的妹妹们不同,她是真心将他当作哥哥,而非装模做样与羞辱。后来他渐渐长大了,正想着要如何照顾妹妹,他妹妹便被送入宫了,成了最低等的宫女。他花了不少银子疏通,才得以三个月隔着栏杆见她一面。看着她好,便也放心了,娘也便能安心了。
“她被派去伺候你妹妹了,你妹妹她……”文沭皱了皱眉头,然后笑着摇头。“她年龄小,什么都不懂,难免说错话,做错事,也幸好浣碧姑娘处处照顾。”他倒了一杯酒,又给甄衍倒了一杯,“如此,我该谢谢甄兄。”他举起酒杯。
甄衍苦笑着拿起酒杯。“谢我做什么,她根本不想入宫。”若非是她娘,她又怎会入宫呢?她自由惯了,如何学得会宫中的种种规矩。她看似和顺,骨子里却带着倔强与骄傲,如何愿意时时下跪,卑躬屈膝。
“你倒是了解她。”文沭看着甄衍,审视一闪而过。
“她几岁就卖身到王府了。”以前不曾注意,后来细细想来才发现她便是卑微时也是带着骄傲与不屈的。她不愿意伺候嬛儿,所以常常故意惹事,惹得娘差人打她,惹得娘让她去做苦力。她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也以自己的方式逃。她讨厌甄府,讨厌娘,讨厌爹,也讨厌嬛儿。她所求的不过是自由与安宁。
“卖身?”文沭挑眉,“自愿的?”他还记得她的眼神,十分的坚韧,带着一丝看破世事的沧桑。
甄衍摇头,“不。我娘逼迫的。”他问了府中年老的下人,当日她是爹带入府的,并没有卖身。是娘威逼她在卖身契上按下手印的。他娘说,你若是不卖身于甄府,甄府便不能留你。你若出了府,不是为乞便是被拐去青楼楚馆。
相顾无言。甄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今日会说这么多,只是觉得齿冷。含义从牙齿根部,从心底一丝丝冒出来。他甚至不敢再去询问,不敢再去查验。
斐文是一个既单纯又善良的小姑娘,她从来不吝啬将自己得到的好东西分给她喜欢的人。
“呦,广式糕点。”浣碧洗了手,直接捏起一块萝卜糕,“这味道……像是京城那间有名的广式酒楼的。”
斐文笑笑,“就是那间酒楼的,我哥哥送来的。”
“你还有哥哥呢?”糕点冷了,没那么好吃了。浣碧让她收好,晚上饿了的时候再热热吃。“以前没听你说过。”
斐文点点头,将糕点重新用油纸包好。“娘说不能说。”
她点头,不再问。碎玉轩的工作很多,也琐碎。每天殿内殿外都要打扫一遍,地要扫干净,窗户柱子也要擦,还需要照顾碎玉轩中的花花草草。若是主子心血来潮想吃什么,还需要去御膳房要材料来自己做。至于御膳房给不给,那与主子无关。
碎玉轩的柱子眼色暗了,小允子要来了红漆,她们做完手中的工作便一一围在房子的周围,用刷子一层层刷着红漆。
沈眉庄与安陵容前来看望甄嬛。甄嬛有皇上的暗中照顾,有沈眉庄的明里接济,生活自然是好的。沈眉庄得宠,风头甚至盖过了华妃,自然是不同于往日,走路都是风风火火的,带着得意之气。
“我听御药房的小吴子说,沈贵人进来一直喝能有助孕的药呢?”后宫妃嫔的吃穿用度,生病服药,哪一项离得开内务府,哪一点瞒得过宫中的宫女太监。“也是,她得宠也有一段时间了,还不曾有孕,难怪她着急了。”后宫妃嫔关心的不外乎两点,一是恩宠,二是子嗣。
浣碧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刷漆的小太监,他比斐文大一些,但也不过是六七岁的年纪。“贵人?”前几日不还是常在吗?
小太监点头,“皇上说她后宫琐事管理的好,给她晋升了。”
“哦。”浣碧点头。“说起身孕来,华妃娘娘伺候皇上也许多年了,怎么也没有身孕?”她看过一次内务府的记档,皇上一月中大半月是留宿华妃的翊坤宫中,按理说早该有孕了,除非华妃不孕。她在心中暗想。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眼睛贼溜溜的。他贴近浣碧,小声道,“我悄悄告诉你,华妃娘娘她不能生育。”
“嗯?”她一愣,竟然真的不能生。
“其实华妃娘娘有过身孕,都五个月大了,流产了,一个男胎。”小太监有些惋惜的啧啧嘴,“后来就一直没有过身孕。”
流产后却是容易不孕,现代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古代呢?
小太监继续道,“御药房的小吴子跟我说,是太后不让她有孕。”
“嗯!?”浣碧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看着他。
小太监一边刷柱子一边道,“内务府隔段时间就去御药房拿些麝香,本来小吴子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才发现,是专门用来给华妃制香的,欢宜香,华妃专用的。”
浣碧动了动嘴唇,不语。她想到了那个明艳美丽的女人,那个眼角都带着骄傲的女子。整个后宫便连低贱的宫女太监都知道她为何没有身孕,唯有她不知。哪里是她不能生啊,而是帝王之家不允许她有孕!也是,她哥年羹尧骁勇,又手握重兵,若是她再产下皇子,年羹尧携皇子以令诸侯,诛杀当今圣上该如何?朝堂暗涌,君臣诡谲。只是你们明争暗斗却让一个女人承担后果何事吗?良心会安吗?
她知道,她很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她和她深爱着的人血脉相连的孩子。
殿内传来笑声,继而便是沈眉庄劝说甄嬛争宠的声音,她说,嬛儿,你便要一直如此下去吗?
甄嬛如何打算她不知,但是她知道什么叫作欲擒故纵。甄嬛在欲擒故纵,皇上在欲擒故纵,其他人又岂不是在欲擒故纵?甄嬛合宫觐见后直言:华妃也不过如此。然后便召见了温实初,一句实初哥哥,我不想侍寝,你要帮我。便让温实初对她死心塌地,不顾后果的帮她装病。甄嬛并非一个甘于平淡之人,更不会甘于现在的身份地位,她不过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看似偶然的时机,一个可以让皇上对她印象深刻,一个可以被称之为佳偶天成,缘分天定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