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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婆家过年 强权主义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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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晚上到了饭点儿,老的小的众口嗷嗷,窝在沙发里的婆婆陷入沉浸式追剧,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外面核爆都不能使她分神。
在沙发另一头的小姑子催促:“妈,我饿死了,你倒是赶紧做饭啊!”
公公出来续茶,问婆婆:“晚上吃啥?”
一概没有回答。
婆婆看得入迷了,眼珠都不转圈。
好在中国电视剧都极为人性化,中间插播大量广告,以便广大观众喝水撒尿。
洗脑广告播了两条,婆婆终于断开链接,满地找拖鞋的时候,忽然想起家里还有田螺姑娘,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端庄地摆出婆婆款儿,支使田螺:“晨啊,妈有点儿头疼,我看着曼曼,你去厨房随便炒俩菜吧。”
郝正毅自告奋勇:“我去打下手。”
婆婆眉一挑,嘴一噘:“哟,我儿子出息了,啥时候学会做饭了?”
“你陪妈看电视吧。”
郝先生能做饭,猪都能考研了。
毛晨在厨房里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饭菜做好了,陆续端上桌,等她炒完最后一个菜出来,人坐到餐桌前,发现菜盘子都快见底了。
公公抱怨:“菜咋这么淡?你们南方人做菜不放盐吗?我们口重,你下次炒菜得多放点儿酱油和豆瓣酱。”
“你这鸡蛋肯定没打发,炒得不够蓬松。”婆婆边吃边说。
小姑子脸耷拉得老长:“嫂子,我不吃姜丝和香菜,你炒菜能不能别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毛晨心里塞塞的,勉强笑说:“要不下回你炒菜吧,自己想吃什么放什么。”
“我又不会做饭!”
“你可以学啊。”
你是2B你有理?你是蠢猪你强大?
一家人吃饱饭离开餐桌,集体聚坐到沙发上喝茶看剧嗑瓜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节目,看得哈哈大笑前仰后翻。
屋里太冷,饭菜凉得太快。
毛晨给女儿喂完饭,望着一桌杯盘狼藉,已经没有任何胃口。
厨房灯光昏暗,墙上结了一层白霜。
在一片幽静之中,毛晨发了一会儿愣。她有点想家,又觉得自己没家。娘家和婆家组成深大断裂,中间是不可逾越的大峡谷。她也不知道结婚生子这一道人生程序里面,究竟有什么乐趣可言?小孩只会拉,伴侣只会睡。妈是别人的妈,家也是别人的家。干活劳动还是小菜一碟,那种难以融入的隔膜感,更令人觉得苦闷和孤独。
“老婆,水太凉了,我来刷碗吧。”
郝正毅钻进厨房抢活干,刚挽起袖子,婆婆便闻风而至,把儿子扒拉到一边,数落道:“干吗呢你?你一个大男人会干这刷锅洗碗的活儿?快别给我添乱了!”
婆婆叮叮咣咣地刷碗,头也不回地指挥毛晨:“晨啊,炒菜落了油烟,你去拖拖地吧,拖把在卫生间里。”
儿子可以逍遥快活,儿媳妇可不能闲着,懒驴不上磨还了得?
到了睡觉时间,诸事停当,这一天才算消停。
毛晨松了口气,打开空调,给自己做了半小时的心理建设,然后换上浴袍去洗澡。
在婆家洗澡是什么体验?
一秒穿越南极洲,眨眼梦回大东北!
浴室里没有取暖设施,冷得像冰窖。浴霸和灭霸都在遥远的泰坦星,啥霸都救不了她一身鸡皮疙瘩。
毛晨洗完澡,冻得鼻涕直流,劳累加受寒,大姨妈也提前造访。
郝正毅打游戏打得手忙脚乱,看到毛晨躺进被窝缩成一团,关切地问:“你是不是病啦?”
“可能感冒了,还来了例假。”
“那你多喝热水!”
毛晨翻翻白眼:“要不我重启试试?”
热水治百病,重启杀病毒--男人的敷衍绝学,郝正毅学分修得满满的。
第二天,毛晨没出屋,房门也关得严严实实的。
一直等到中午,眼看该做饭了,杀千刀的小田螺还不滚出来干活活。婆婆不高兴了,逮住儿子追问:“她在屋里干啥呢?这都几点了还不起来?这是要趴窝孵蛋咋的?”
“她感冒不舒服,让她多睡会儿。”
“这副小姐身子可真够娇气的。”
郝正毅埋怨:“家里冷得要死,你就知道算计那点儿电费。要冻出病来,外面拾了一块板,屋里丢了两扇门,您可真是会过日子的小行家!”
“别人咋不病呢?我咋不觉得冷呢?她自己身子骨弱,还穿得那么少,冻感冒了怨我呀?”
郝正毅无语问苍天。
婆婆推门进屋,笑呵呵问:“晨啊,咱中午做啥菜呀?”
毛晨昏昏沉沉地靠在床上,手抓着一包抽纸,接连不断地擦鼻涕,鼻子都快拧成匹诺曹了,瓮声瓮气说:“妈,您看着做吧,我不想吃饭。”
“你爸夸你厨艺好,还想吃你做的饭呢!”
“那等我感冒好了,我再下厨多给爸做几个菜。”
毛晨知道婆婆话里言外的意思是让她去做饭,她感冒加上来例假,躺着不动都浑身难受,实在不愿意再去冰冷的厨房碰凉水了。
“咋还感冒了呢?”婆婆伸手摸了摸毛晨的额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听劝,大冬天耍单儿,一个比一个浪。你要把大棉袄二棉裤全都套上,至于伤风感冒?”
婆婆祭出家庭药箱,小叮当掏口袋似的,掏出一大堆西药。
毛晨一看药盒,什么头孢、西林、沙星、硝唑、霉素应有尽有,完全可以召开抗生素核心成员首脑峰会。
毛晨赶紧挺直腰板振作精神:“妈,我没事儿,普通感冒只要饮食清淡,多喝水休息,过几天就好了。”
“有病哪能不吃药啊?”
“抗生素是处方药,得按剂量遵医嘱服用,不然会损伤肝脏。”
“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吃的都是这些。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这药吃不死人。”婆婆抠出两片药塞给毛晨,“大过年病病歪歪的多难受啊,赶紧把药吃了!”
毛晨把药片放到一边,耐心地说:“妈,抗生素不能滥用,处方药不能乱吃。”
吃了一辈子药,却对药物没有正确的认知,吃抗生素比吃口香糖都随便,吃完喝完嚼两粒,毒肝伤肾,你值得拥有!
“你看你这孩子倔的,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婆婆噼哩啪嚓地把药盒都装回去,“不吃拉倒,你在屋里躺着吧!”
关门声震天响。
毛晨叹了口气,真是连生病都生不踏实,随时随地都有人跳出来,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道德绑架。
强权主义永远都要为你好,你若反抗就是不知好歹。
雨果说:命运有时给我们喝一杯疯药。这杯疯药的名字或许就叫“为你好”。一杯下肚你没疯,伍佰说:来来来,喝完这一杯还有一杯,喝完那一杯再来三杯!
郝正毅在院里擦车,看到母亲气冲冲地走过来,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不用想都知道,又得挨喷了。
“老太太咋啦?谁惹你了?”
“你这媳妇真金贵,说病就病,风一吹就散架!你妈好心好意把药找出来送到她嘴边,让她吃两片药,她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的,好像谁要害她似的,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不吃就不吃嘛。小感冒又没发烧,不吃药也能好。”
“大人生病不要紧,别传染孩子!晚上把曼曼抱我屋里,让孩子跟我睡。”
婆媳凑到一块儿,那是按下葫芦瓢起来,天天都是断不完的官司。郝正毅根本不当一回事儿,只要没掀天揭地火烧连营,其他都是家常便饭毛毛雨。
晚上刚吃完饭,婆婆就把孩子抱走了。毛晨躺在床上,听到女儿在婆婆屋里哭闹不止,自己也急得直冒汗。那声嘶力竭的哭声,是用尽了她小身体里的全部力气,好像每一声都在呼喊着我要找妈妈。
毛晨央求郝正毅:“老公,你把孩子抱过来吧。你们睡屋里,我去客厅的沙发上睡。你听听,曼曼哭得喉咙都哑了!”
“小孩子哪有不哭的?她哭累就睡觉了。”
郝正毅两手抓着手机打游戏,手速电卷星飞,画面类似马克西姆在弹奏《野蜂飞舞》。打到激烈的时候,只比癫痫发作患者多了一个手机,少了一嘴泡沫。
这塑料爹是指望不上了。
毛晨听着女儿哭声不断,整个人都不好了,躺也躺不宁,坐也坐不稳,焦躁不安,直想挠墙。最后熬不住,硬着头皮去敲婆婆的房门。
“妈,曼曼一直哭,我还是把她抱回去吧!”
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晨啊,你有病就赶紧回屋睡觉吧,我再哄哄就好了。孩子都断奶了,还这么黏黏搭搭地离不开妈,小心惯出毛病来。”
“孩子太小,不适应新环境,让正毅带着孩子睡,我单独睡沙发,您看行不行?”
“大冬天的,你别折腾了,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毛晨默默地杵在房门口,忽然明白什么叫距离。一门之隔,自己的孩子都捞不到。既不能跳脚,也不能砸门,心里再着急,也束手无策干瞪眼。
人际交往最大的疲惫就是那些固执己见与自以为是。
神说啥就是啥,神永远都是对的,神的对立面全都是邪魔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