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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婆家过年 走亲戚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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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烩面蹲、卤面蹲、浆面蹲、板面蹲、饸饹面蹲……
每天都是面食高碳水,毛晨吃得快抑郁了。她要提肉蛋奶、果蔬青,要求维生素和蛋白质,立马就被扣上城里人瞎矫情的大帽子。
郝正毅吃得贼香,秃噜面条子那叫一个利索。有了面条,啥营养均衡都抛到脑后了,再给一头大蒜,那更是法力无边螺旋升天。
“你慢点儿吃,喘口气儿,别吃缺氧了。”
“你怎么不吃啊?”
“我……不饿!”
在婆家待一星期,比在健身房待一年收获还大,既能管住嘴,又能迈开腿,减肥效果立竿见影。
掰着指头数,掐着日子算,总算熬到了除夕。
婆婆包了饺子,毛晨开了眼界。
婆婆包的饺子确实拥有饺子的外形,但实际上是包子的厚度。更加魔幻的是,这一群饺包子还飘浮在红油汤里!汤里放了油条碎丁、紫菜、虾皮、葱花、香菜、芝麻……配料相当丰富,可见婆婆对烹饪还是很有想法的。包子、饺子、馄饨三位一体,分不清哪个是耶和华,哪个是耶稣,哪个是神经病。医圣张仲景亲临,也要大喊一句:这玩意儿不是我发明的,是木马病毒劫持篡改!
满满一海碗饺子,毛晨磨磨唧唧吃了半个小时。饺子皮太厚,面皮都是夹生的,她实在吃不下去,然后就可耻地剩饭了。
——料理是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而你的料理只能给人带来不幸!
说的就是婆婆包的饺子。
婆婆盯着剩下的半碗饺子,脸上是一副容嬷嬷给紫薇扎针时的表情。
“严姑瞋目视儿媳,头发上指,目眦尽裂,眼珠迸落,噗咚两声,没入汤碗……”
那张脸都可以写鬼故事了。吃饺子吗?眼珠子馅儿的哟!
年夜饭由婆婆主厨,毛晨切配,七碟八碗堆了一桌子,一直忙活到春晚开始,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开始吃饭。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婆婆把毛晨中午吃剩的半碗饺子加热了,端到她面前,体贴地说:“大过年这么多好吃的,你得放开肚皮猛劲儿吃,别小鸡啄米粒似的,吃啥还剩半拉。”
毛晨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一个南方人,吃大米吃惯了,不爱吃这些面食。”郝正毅伸手端饺子,“饺子我吃,正好我中午还没吃够呢!”
婆婆一筷子打到郝正毅手背上,笑说:“捡狗剩儿呢?”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公公瞪了婆婆一眼,闷头连喝几盅白酒。
郝正毅偷瞄毛晨的脸色,心里也怨自个儿妈太难缠,除夕夜一家人吃团年饭,偏要揪着一碗剩饭不依不饶。
小姑子咂嘴弄舌吃嚼不停,含含糊糊说:“嫂子不吃就倒给铁蛋儿吃嘛,一碗饺子争过来推过去的,烦不烦呀?”
狗剩儿这种内涵字眼,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是一种侮慢和不尊重。
所有伪装成玩笑的人身攻击都携带着隐蔽的恶意。
看破不说破,还能做婆媳。
毛晨没有撂筷子,也没有撂脸子。大家都是有身份证的人,没那么多幼稚病了,都知道团结协作顾全大局。她努力地做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有什么不痛快也憋在肚子里发酵,明面儿上依然谈笑如常。
“妈辛辛苦苦包的饺子,哪能说不吃就不吃?”
毛晨吃完剩下的饺子,肚子里塞得满满的,心里也塞满各种懊糟情绪。挟冰求温,抱炭希凉,终究是愚昧人天真了。
外面鞭炮齐鸣,屋里欢声笑语。
毛晨回屋里给娘家父母打电话拜年。娘家妈问她在婆家好不好,毛晨笑说好着呢,比在娘家过年还有意思。她想说自己很想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船行海中央,两头不到岸。敢问家在何方?
快到零点,春晚主持人开始倒计时数秒。新年钟响,小姑子积极拜年:“祝爸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祝哥嫂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毛晨回婆家好几天,一直瓜搭着驴脸的小姑子头一回眉开眼笑。当然,这笑容也不便宜。
“嫂子祝你学业有成,前程似锦。”毛晨从兜里掏出红包递给小姑子,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孝敬公婆。
公公是木匠,在农村做木工维持生计。婆婆养鸡种菜,自产自销卖点儿农副产品,也没有其他收入。以往过年都给公婆包一万块钱红包,可今年是捏着眼皮儿擤鼻涕——使不上劲儿了!
郝正毅年终奖没发,置办年货花了不少钱,过年走亲访友也不能空着手上门,再加上给老人孩子发红包,以及家里各种按揭……
过完这个年,仓也空,井也空,吃土喝风,指日可待!
大年初一,放炮祭祖,在一片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红红火火的一年又开始了。
清早起床,大人孩子装扮一新,披红挂绿衣冠楚楚地出门拜年。
过年这件小事,小孩子才会感到开心。老阿姨年届不惑,马齿徒增,还得加入无聊的拜年队伍。
拜年不能空着手,于是乎,大家肩挑手提,马拉驴驮,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恨不得再背几头活王八。
武装突击队充满仪式感地向着乡庄进发。
齐得隆咚呛咚呛,百万雄师过大江!
坐客为什么叫串门?大概是因为出来进去都是一串串的,一拖二,二拖三,三拖无数。现场类似大型传销窝点,男女老少坐满一屋子,认真聆听长辈传道授业,解惑洗脑。
祖国地域广阔,鸡有鸡鸣,狗有狗狺,八大方言,各说各话。方言如同一门艰深的外语,不报班考证,就算你是中国人,你也听不懂中国话。所以,到了河南就像到了希腊,到了温州就像到了印度尼西亚。
有郝正毅帮忙翻译,毛晨和七大姑八大姨们交流起来也还算顺畅,咧嘴傻笑嗯嗯啊啊地应付一下就算完成会晤。
亲戚们闲话家常似乎都套用一个模板,基本都是来自人生审判长的灵魂拷问和社死问答——做啥工作啊?一个月挣多少钱呀?买房买车了没?罗密找着欧了吗?朱丽长出叶了没?啥时候栽进婚姻的坟墓啊?
一路拜见了爷奶叔伯姑舅婶,再努努力,就集齐了祖宗十八代。
毛晨抱着孩子走得脚酸腿疼,问郝正毅:“你家到底还有多少亲戚?”
郝正毅思考半天,摇头叹气:“我也不知道啊。”
中午在郝正毅他二大爷家吃饭。
男人坐大席,桌上鸡鸭鱼肉盘碗垛叠。女人和一群孩子坐小桌,桌上摆着七拼八凑的小碗菜,还有各种剩余的边角料大餐。
屋里呵气成烟,毛晨坐在冰凉的小竹凳上,哆哆嗦嗦的,脚都冻麻了。同桌的妇女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笨重臃肿的棉衣比防弹衣还厚实。饶是如此,大人和孩子的脸上都带着两坨红红的皴裂。孩子们吃饭也不讲规矩,抢嘴护食,狼吞虎咽,在菜盘子里挑肥拣瘦胡乱拨拉,不会用筷子的直接下手抓。大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吸溜面条吧唧嘴,咳嗽吐痰打喷嚏完全不避人。闭眼冥想一下,身边好像有支摇滚乐队——让我们融化在这节奏里,让我们一起摇摆……
走亲戚的一天,是快乐的一天。
傍晚回到婆家,毛晨累得臭死,进屋葛优瘫还没持续一个番茄钟,大姑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一进屋,全家人就觉得不对劲了。
按照礼数,女儿和女婿都是初二回门,两口子带上礼品给岳父母拜年。大姑姐一个人带着孩子回来,手里还拎着行李袋,脸上神色忧郁,眼泡也肿起来了,明显情况不妙。
婆婆诧异地问:“芬儿,你咋回来了?”
“我自己家,我还不能回来啦?”
“姑爷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你管他干啥?又不是跟屁虫,我走一步,他还得跟一步。”
“这大过年的,你俩又咋啦?”
“哎哟喂!我进门屁股还没坐稳当呢,您别刨根问底儿了行不行?”
婆婆叱骂:“你冷不丁地跑回来,没头没尾的,谁知道怎么回事儿啊?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还怪我问长问短?”
“你个老太太真没眼色,”小姑子嗑着瓜子挖苦说,“你看她拎包夹铺盖的,一看就是两口子吵架被撵回来了呗!”
“我吵不吵架关你屁事?你抖什么机灵?”大姑姐怼了妹妹一句,情绪一上来,又转头骂儿子,“小王八崽子,你能不能老实点儿?一身贱躁骨头,跟你爸一个驴熊样儿!”
大姑姐的儿子约摸七八岁,正是人类幼崽最调皮捣蛋的时候,一进屋就蹦纵窜跳,配上丢丢丢、登登等登、登登等登的BGM就更像野猴子了。
公公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忙着给外孙子塞糖抓瓜子。
郝正毅问:“你和姐夫咋啦?夫妻拌嘴至于闹到离家出走?”
毛晨给大姑姐沏了杯热茶,安慰说:“姐,你要受了什么委屈,就跟家里人说说,我们也好帮你出出主意评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