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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婆家过年 土豆就是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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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家三口日行千里,风尘仆仆,历经坎坷,总算赶到西方大雷音寺面见公婆。
农村黑灯瞎火,悠远的狗吠声此起彼伏。
“我妈肯定做了一大桌子硬菜,就等咱回家开席了!”懂妈帝欢快地自言自语。
毛晨只在服务区吃了一桶泡面,肚子饿得叽里咕噜乱叫,却不忘嘱咐一句:“你回家吃饭悠着点儿,别饿死鬼似的胡吃海塞,吧咂大嚼,让你妈以为我平时没给你做好吃的犒劳你,亏待了她的宝贝儿子!”
“你回婆家搞得像林黛玉进贾府,哪来那么多讲究啊?你内心戏太多了。”
“女人结了婚,在婆家是外人,回娘家是客人。拎不清形势,摆不正位置,二师兄还想坐凌霄殿?”
“我们家可没拿你当外人啊!”
“在哪里都得懂分寸、守规矩、讲礼貌。”
毛晨还是很清醒的。土豆就是土豆,给自己粘上毛,就跟猕猴桃硬装一家人?何必呢,压根儿不是一个味儿。
郝正毅按了几下车喇叭,铁蛋在围墙里面汪汪狂吠。没一会儿,院子里亮了灯,公公出来拉开院门,郝正毅把车开进院里。
农村宅基地面积大,自建房大刀阔斧手笔豪悍,一水儿的三层小别墅。小畜牲们的集体宿舍也相当宽敞,狗子独霸一方,鸡鸭占山为王。孤独寂寞的夜里,七八头肥猪可以在猪圈里攀岩跑酷。
郝正毅停好车,去开后备箱搬年货。
公公乐呵呵地抱过孙女,没走出两步,孩子就杀猪似的哇哇大哭。
“爸,还是我来抱吧!”毛晨赶紧从公公怀里接过女儿。
公公板起脸训话:“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认生,你得多带孩子接触人啊!”
刚进门就挨训,毛晨暗暗地叹了口气。
郝正毅接话:“咋一进家门就上纲上线呢?狗还认主呢,何况孩子。我们一年回家一次,我女儿跟你又不熟。哪跑出来个奇怪老大爷,谁理你呀?”
“哎哟我宝贝孙女,可想死奶奶喽,快让奶奶抱抱!”婆婆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跑出来,硬生生地从毛晨怀里薅走孩子。
婆婆又抱又亲,孩子极力挣扎,泪流满面地朝毛晨伸出两只小手,想重回妈妈怀抱。
毛晨无奈,哭两声就哭两声吧,这会儿就是飞来个穿红裤衩的,也无法阻止奶奶抱孙女。
进屋之后,毛晨更觉得浑身不自在。
晚上六点,还没到睡觉时间,婆婆穿一套粉色夹棉睡衣,公公穿着秋衣秋裤,外披劳保棉袄。小姑子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哥嫂进门,头不抬眼不睁,四平八稳,纹丝不动。
毛晨和穿着睡衣的婆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像闯进别人卧室一样,场景诡异,尴尬至极。
婆婆做了一桌菜,都是郝正毅平时爱吃的,有红烧肉、清蒸鲤鱼、酱焖肘子,还有两个炖菜,已经面目模糊难以辨认,大概是两盘剩菜。
吃饭时,婆婆乾坤大挪移,把新做的大鱼大肉都堆到郝正毅面前。毛晨的胳膊也没那么长,面前只能够到两盘剩菜。
婆婆热情地招呼:“晨啊,你多吃点儿,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刮大风都能把你吹跑了!”
嘴请客,手关门,虚情假意贼没趣儿。
郝正毅大快朵颐,毛晨食不知味。
吃过饭,婆婆去整理年货,眉开眼笑地问儿子:“这一堆东西都是晨买的?”
郝正毅愣了愣,随口搪塞:“她哪有空去逛商场啊?孩子太小,离不了人。”
小姑子拆开化妆品,对郝正毅撒娇:“还是我哥对我好啊!”
婆婆没吱声,阴晴不定的脸色已经明确表达了她的想法:果然儿子才是王道,儿媳妇全是白扯。
毛晨抱着女儿专心喂饭,对旁边的散言碎语充耳不闻。
前两年回婆家,毛晨也曾精心准备礼物,给婆婆买过两千多一件的羊绒大衣,驼色的,婆婆和大姑姐暗地里吐槽,说颜色土气,穿上显老。
婆婆把羊绒大衣丢一边,美滋滋地穿上大姑姐买的红色亮面羽绒服。样子如何形容呢?就是和大红灯笼椒之间,只差一截绿色的梗。
她一个美术设计专业的,满脑子都是光影关系和色彩构成,眼光虽然没多高,被农家乐美学按在地上狠狠摩擦,还真是惊喜又意外。
后来,她也渐渐搞懂婆婆的审美体系和穿衣喜好。在婆婆眼中,黑白灰是丧葬代表色,莫兰迪色系是老太太和老尼姑才穿的土鳖色。要打扮得像过印度泼彩节,要穿得像徐福记多口味酥心糖,那才是行走在潮流尖端和时尚前沿的洋气大娘。
总之,万花筒是高赞回答,彩虹七色是终极审美,调色板才是唯一的答案。
最可怕的是,抠脚大汉狂野的外表下也深藏着一颗粉红少女心。
郝正毅经常嫌弃她的衣服不够鲜艳,建议她买点儿红的、粉的、碎花的。屡次进谏无果后,郝先生亲自给她挑选了一条大红裙子。她试穿之后照镜子,郝先生啧啧夸赞。她呆若木鸡,脑海里浮现提香的名画——《圣母升天》。
一家人里出现一个难缠的也就算了,结果个个都不是节能的灯。
公公爱喝茶,杭州又是茶都,盛产茶叶。她喝杯星巴克都得先找优惠券的穷苗苦根,假装自己家里有矿,给公公买明前特级狮峰龙井。结果公公嫌绿茶味太淡,坚持用塑料杯泡乌漆嘛黑的茉莉高末。
第二年,她脑子又进了黄果树大瀑布,想着公公用塑料杯泡茶不健康,特意托宜兴的朋友购买高工紫砂壶。原矿泥,全手制,壶型精美,工艺超群。她没报价格,但告诉过公公是名家手作,不是粗制滥造的机工壶。
不想,公公对茶具也不感兴趣,随便扔在茶几上吃灰。客厅里鸡飞狗跳加孩子扑腾,没过两天,紫砂壶摔成渣。
公公拿扫帚打扫碎片时还嘟哝:掉地上就摔碎了,一点儿也不结实!
不锈钢用惯了,觉得所有东西都应该铜打铁铸,不然就是产品质量不好。
老年人的生活习惯和逻辑思维已经固化到神佛不可逆转。谁也别犟,你犟我就是你爹,专治儿子不服!
之后,毛晨悟了,逢年过节只给公婆发红包。谁爱买东西谁买,她可没闲心揣摩圣意。花钱能解决的事情,多费心思完全是浪费感情,不值当。
夜里关灯睡觉,毛晨觉得自己天赋异禀,从杭州到郑州还得倒个时差。郝正毅打呼噜像打雷,她失眠一整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等她一觉醒来,睁大眼睛看了眼手机,河南时间已经早上九点了!
儿媳妇回婆家,是绝对不能睡懒觉的。农村老人五六点钟就起床了,有个别勤快的,还提供叫早服务,天天去院里喊公鸡起来打鸣。睡到七八点钟,在他们看来就是太阳都晒腚了,嘴上不说,心里会觉得儿媳妇太懒。
邻居们吃饱饭就串门,大妈大婶们汇聚一堂,问你家儿媳妇呢?
婆婆一撇嘴:还在屋里撅腚挺尸呢!
你说隔壁的鸡鸭怎么看?鹅狗怎么想?
毛晨急三火四地穿好衣服起床洗漱。
大冬天的,自来水冰凉刺骨,泼到脸上,激起阵阵颤栗感,就像谍战剧里的囚犯坐上了电椅——我招供!我画押!我要回家找我妈!
郝正毅在客厅陪公公下象棋,婆婆抱着曼曼看动画片,瞥见毛晨出来,不咸不淡地说一声:“晨起来啦?快吃饭吧,饭还在锅里热着呢。”
“爸妈都吃了?”
“我们早就吃完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毛晨在厨房锅里找到一碗烩面。
昨天夜里的剩菜,解决今天早饭的难题。花样繁多的配菜,目测是集历代剩菜之大成。做饭确实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必须具备统筹规划的大智慧。
面条已经粘成一坨,毛晨把面倒进铁蛋的狗食盆里。
婆婆在客厅扯着嗓子喊:“晨啊,你吃完饭顺手把碗洗一洗,我抱着曼曼腾不出手。”
“好,我知道了。”
水槽里堆满油渍麻花的脏碗盘,没有热水,没有橡胶手套,毛晨饿着肚子在冷水里徒手刷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看来老天是要降大任了,说不定她邮箱里已经收到Offer。
洗完那一堆碗,毛晨冻得两手通红直打喷嚏,擤了两把鼻涕,感觉自己要感冒,赶紧回屋里多套了一件毛衣。
南北交界的中州河南,地理位置属实尴尬,大部分地区都是淮河以北,算是北方了,冬天也挺冷的。
婆家没暖气,卧室装了挂式空调,客厅放着柜式空调,可这一堆空调都是挂件和摆件,取暖还是靠抖。
毛晨看到女儿小脸冻红了,问郝正毅:“家里空调是不是坏了?”
一旁的婆婆斜眼看她:“空调没坏。这么暖和的天气,家里又不冷,用不着开空调。”
毛晨在阴冷的客厅坐了一会儿,感觉冻腿冻脚,就把孩子抱回卧室,做贼似的打开空调,想着暖和一会儿就关掉。
不过十分钟,婆婆敲门警告:“晨啊,空调可不敢狠吹,温度别调那么高。”
毛晨把空调温度降到26度。
片刻之后,毛晨刚想脱掉羽绒服,婆婆进屋了,语气也重了一些:“空调吹一会儿就关了吧,屋里有热乎气儿就行,吹多了容易上火!”
毛晨还没反应过来,婆婆眼疾手快,抓起遥控器就关了空调。
“今天挺暖和的,要不你抱着孩子去外面晒晒太阳,多活动活动就不冷了。”婆婆抹了抹鼻子底下的清鼻涕,两手抄进棉袄的袖筒里。
“妈,外面阴天。”
“唔,可能晴转多云了吧!”
“不光阴天,还刮大风呢!”
“哪有风?我感觉外面比屋里暖和。孩子老在屋里呆着,空气不新鲜,别再闷出病了。”
“呵呵呵……”毛晨一阵干笑。
老一辈的节能意识强烈到爆炸,开任何家电都嫌费电。在这样的家庭成长,生扛是人生根基,死撑是灵魂底色。所以,冷了去找太阳,热了去找河流,死活都别找你妈开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