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古老肉

6、回婆家过年 这世上除

　　【2】

　　之后的几天，郝正毅没再回家吃晚饭。

　　年终奖是挂在驴脑门前的胡萝卜，所有人都奔着胡萝卜使劲，磨也越拉越晚。大家都在暗中比拼谁的屁股更铁，看谁坐不住先离开工位。坐到最后的合金臀尊者，办公椅上都会留下一个深坑。经常有人请假去挂肛肠科，每逢KTV团建都要嚎一曲：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痔疮已泛黄……

　　其实，工作也没那么多，但领导就喜欢在快下班的时候抓差派活，要么总结分享，要么培训听课，要么开会狂喷。会议时间相当于播放一部院线大片，中间还能穿插两个茶歇。

　　办公室第一个打卡下班的，都是斯巴达勇士。

　　——同事没走你先走，领导没走你敢走？干活老牛拖车，收工流星赶月，一看就是身在曹营，心在被窝。你前脚走人，后脚就有人给你贴标签、扣帽子。不加班就是不努力、不上进、不团结，是消极怠工，是偷闲躲懒，是彻头彻尾的落后分子！

　　踩点下班一时爽，管保你爽不了几次，传说中的“不干人事”就抽空约谈你：最近天气不错，劳动合同到期了吧？调岗考虑吗？降薪了解一下？

　　郝正毅在职场混了几年，想明白一个道理——蚍蜉撼树，谈何容易？不刷点兢兢业业的印象分增加存在感，升职加薪就不要想了，公司人员优化的时候，闹不好就被列入裁员名单。

　　满怀理想的应届生还会想着对抗体制和资本压榨，被社会吊打过的长工遗老们早就看开了，加班大业，不可阻挡！

　　你跟不干人事辩论朝九晚五、八小时工作制、双休、法休、劳动法？

　　人事会反问：你是谁？你在哪？你他妈是马斯克还是马克思啊？家里真有钱，财务自由了吧？脑子也好使，还挺有思想的！

　　管你超负荷运转，管你老青蛙垫桌腿，管你痔疮肛裂、肾虚腰突，你推进火葬场也得先给我完成KPI。

　　这就是上班。

　　这就是爱。

　　郝正毅每天回家都三更半夜了，毛晨问他饿不饿，他说在公司叫外卖了。

　　外卖无非是汉堡、炸鸡、麻辣烫，高油高盐高糖分，凑合着吃两口，还能离咋的？

　　可怜的郝先生，离饮食均衡的小目标越来越远。

　　不管多晚，毛晨都会去厨房做点简单的夜宵。郝正毅坐着吃，她坐在一旁看着他吃。粗茶淡饭，陋室怡宁，平凡幸福罕有，莫作寻常轻看。

　　公司加班加得热火朝天，没想到人事部憋了个大招，在放假前一天放飞和平鸽，以公司效益不好、行业发展不景气、公司经营业绩大幅下降为名，取消所有员工的年终奖金。

　　如此手段，这般套路，简直鸡天下之大贼！

　　这一缸凉水泼下来，打工人心态全崩纷纷抑郁，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个个垂头丧气，宛如霜打的茄子。

　　郝正毅感觉一个脑袋被劈成八瓣儿：房贷怎么还？车贷怎么还？信用卡怎么还？年怎么过？家怎么养？楼怎么跳？天台要不要排队？

　　去得早兴许能赶上优惠活动——地府开业大酬宾，幸运死鬼名额有限，报名从速，先到先得……

　　耳边也响起摇滚歌手声嘶力竭的歌声：你说他妈的是生存还是死去！

　　春节前最后一天上班，公司里基本没什么事情了，上午开总结大会，下午检查安全隐患，断水断电，防火防盗，贴了封条就原地解散。

　　往常公司还会排节目开年会，发发红包抽抽奖，张三李四评选一下优秀员工，再不济领导也会组织全员聚餐，吃喝一顿犒赏三军。今年所有活动都蔫悄儿下线了。没钱嘛，谁都没那心情。一了百了。

　　下午四点多，郝正毅提前回家了。

　　毛晨带着女儿在客厅玩益智游戏，女儿喊爸爸，郝正毅埋头换鞋，无动于衷。

　　“公司放假了？”

　　“嗯。”

　　郝正毅脸色有点阴沉，毛晨感觉他情绪不对，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加班太累了。

　　“今年年终奖没戏了，公司取消了。”郝正毅脱下外套，沉沉地叹了口气。

　　冬天的大衣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世上除了喘气儿，究竟还有什么是轻松的？

　　毛晨愣了一下，也感到有些意外。

　　“算了，现在好多公司都没有年终奖，这本来就是公司的福利待遇，发了是激励员工，不发也要用平常心看待。”

　　“没有年终奖不缺德，缺德的是节前还频繁鼓吹年终奖翻一番。大领导们言之凿凿地画大饼，哄着底下员工加班加点儿冲业绩，玩到最后才揭盖子——烽火戏猪猴儿！一锅憨憨全都给忽悠瘸了！”

　　这赤果果的职场PUA套路，多么经典多么秀儿，咋不做成PPT去卖课呢？！

　　毛晨见郝正毅的两条眉毛拧成麻花，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客厅角落里的那一堆礼品赫然在目，郝正毅心里哀嚎一声仙人板板哈利路亚，早知道就不买这么多东西了。果然是赚钱如吃屎，花钱如拉稀。不啪啪照脸抽几下，都不知道什么叫胖，什么叫肿。

　　长夜漫漫，缺钱引发严重失眠。

　　郝正毅翻来覆去，折腾到二半夜没睡着，最后一咬后槽牙，趁着A股春节休市之前，把套在高岗上的两支绿油油的草原股割肉还他妈了。

　　一入冬，杭州就开启湿冷模式，太阳公公经常十天半月不露脸，偶尔闪现放技能，风骚地走走位就迅速开蹽。

　　早上，外面在下雨，屋里也阴冷阴冷的。

　　孩子没睡醒，穿衣服时一直哭闹。

　　大早上把人从温暖的被窝里薅起来，套上冰凉的衣服，没吃没喝就出门开遛，狗都不能理解！

　　郝正毅呵欠连天，一想到要开十几个小时的车，就有点儿高血压，出门之前往保温杯里抓了一大把茶叶续命。

　　毛晨打点好女儿，又匆忙拾掇房间，关水电煤、拉窗帘、锁门窗、扔垃圾，忙得团团转。

　　作为一名女性，毛晨出门前还是会照照镜子。生娃以后，她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娃身上了，根本没时间关注自己。什么健身塑形、美容保养、服饰穿搭、化妆美发，所有粉饰雕琢都是需要花钱花时间的。她既没钱，又没时间，偶尔涂个口红，郝正毅还会讥讽：你天天在家化给谁看啊？久而久之也麻痹了，出门不窈窕作态，在家不乱发坏形，就算对得起德言容功了。

　　这猛不丁地一照镜子，好像是什么妖怪在照妖镜里现出原形，发型像狮王，俩大黑眼圈跟狐猴撞一脸，再加上毛衣起球、羽绒服跑毛，喔唷！好一个不修边幅的邋遢妇女，浑身上下野得很！

　　郝正毅催促：“老婆别照了，你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我是不是老了？”

　　“哪老了？跟十八似的。”

　　哄老婆是已婚男人的必修课。

　　郝正毅还是很聪明的，要不把老婆哄高兴了，他能有好日子过？

　　母老虎是什么物种，不用非得去孟加拉找答案。

　　每逢春运，中国人就要在地球上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人类迁徙，活动轨迹无比感人，拉家带口，七箱八笼，千里穿度堪比逃荒。车后备箱更是砌红堆绿，塞得满满当当，一大堆年货垒得比俄罗斯方块都整齐。

　　婆婆知道他们动身上路，一大早就打电话问郝正毅晚上要吃啥。郝正毅说随便。一会儿车开上高速，婆婆又打电话问他吃鱼还是吃肉。所以，但凡有人问你吃啥喝啥，绝对不能说随便，随便是宇宙黑洞。

　　问完吃喝，又问行程。开车回家犹如神九上天，一路雷达跟踪测量坐标。

　　毛晨抱着女儿坐在后座上，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歪也不行，倒也不是，丧尸变异前的肢体动作也比她舒展些。

　　“坐车哪那么累啊？”

　　郝正毅说话不爱用陈述句正常抒发表达，总喜欢用带有攻击性的反问句自动抬杠，并对人间万事都保持高度质疑——你说冷，他说有那么冷吗？我一点儿也不冷，就你天天喊冷。你看电影感动流泪，他乐呵呵地在旁边说：就看个电影至于吗？有啥可感动的？多大个人还哭鼻子，沙雕不沙雕？

　　日常语录都是：所以呢？然后呢？你说呢？那不然呢？

　　不孝有三，杠精为大！

　　车开进服务区休息，毛晨两手扶着后腰下车，稍微扭动身子，就听见骨头嘎巴嘎巴地响，再刷点红蓝漆，下一步就能表演擎天柱变汽车了。

　　热心市民郝先生扶了她一把，笑着调侃：“你看你弓腰驼背的样儿，都快赶上老太太了！”

　　“那乖孙子喊我一声奶奶听听？”

　　她产后骨盆倾斜，弯腰负重和剧烈活动都有点吃力。久坐之后，难免腰疼。郝正毅完全不知道体贴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全中国生孩子的妇女那么多，也没见别人怎么着啊。你就是平时不锻炼，身体素质太差了。”郝正毅规劝，“以后没事儿出门跑个十圈八圈的，说不定腰就好了。”

　　直男讲话，保证不绕一个弯儿就能拉满仇恨度。

　　“王二麻子当军师，你点子可真不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