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古老肉

5、回婆家过年 回家过年就

　　【1】

　　郝正毅快下班了，毛晨把女儿哄睡着，蹑脚出了卧室，套上围裙去厨房做晚饭。

　　丈夫吃饭挑食，没有四菜一汤，也要一荤两素。一周之内，菜式不能重样，不然郝先生上了餐桌就会嘟哝：“怎么又吃这个？不是刚吃过吗？”接下来就要普及一通饮食均衡的营养学知识。

　　一个难搞的男人，总能从各种刁钻的角度磨炼她的耐心和毅力。

　　结婚之后，郝先生菜市场都没去过几回，更别说下厨烹饪了。把桶装面放进锅里，倒入半锅水，撒上调料包，打一个鸡蛋，撒一把葱花，就是郝先生的巅峰厨艺。她也不要啥自行车了，按照他的自理能力，他不把内裤和袜子穿反就已经算杰出青年了。

　　饭快做好了，郝正毅打回电话，说在沃尔玛买年货，晚点儿到家。

　　又快过年了。

　　过年是一件闹心的事，没完没了地花钱，和杀猪放血异曲同工。但凡逻辑思维运转正常的猪，会感到高兴吗？

　　郝先生不爱逛街购物，每次逛商场，都像喝了秘制高汤的武大郎，两眼发黑，头晕目眩，走两步就嚷嚷自己要不行了。置办起年货，立即摇身变成打虎二郞，浑身使不完的力气，恨不得把整个商超都扛回家。

　　手机一响，毛晨不用看都知道，又是婆婆打来的电话。

　　这个世界有两种人：一种是讨厌接打电话的人，随时都有一种想把手机扔了的冲动。另一种是特别爱打电话的人，每个月固定通话时长不打完，绝不善罢甘休，没事儿就把通讯录里的人都打一遍，也没什么话好讲：吃了吗？喝了吗？嗝了吗？

　　一遍不接不要紧，夺命连环Call选手都具有锲而不舍的精神。

　　毛晨慢吞吞地接了电话，婆婆照例询问：“晨啊，吃饭了吗？”

　　“还没呢，正毅还没到家。”

　　“做了什么好吃的？”

　　“随便炒了几个家常菜，有鱼香茄子、糖醋里脊、秋葵滑蛋，还有虾仁冬瓜汤。”

　　“做饭可不能随随便便糊弄着吃，得讲究荤素搭配营养结合。你们南方人太爱吃甜，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正毅也不爱吃甜食，糖多了他嫌腻。酸伤脾、苦伤肺、辛伤肝、甘伤肾、咸伤心。五味调和才是养生之道，你可得记住啊！”

　　“记啥？”

　　仿佛听了一串绕口令。

　　“你有空多看看养生讲座吧！”婆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等正毅吃完饭，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挂掉电话，毛晨如释重负。

　　婆婆隔三岔五地给她打电话，三句话不离儿子和孙女，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每次接电话，毛晨都感觉自己像被教导主任训话一样，笔管条直地恭听教诲，生怕一言不合，婆婆就顺着电话线过来给她好看。

　　偶尔没接到婆婆电话，就像没接到西太后懿旨，管他三七二十八，直接状告到郝先生那里，挑眼说晨不乐意接她电话啦，嫌她絮叨啦，并以此推断儿媳妇对她有意见。

　　手机又不是狗铃铛，天天挂在脖子上，可闲在家里的带娃妇女漏接电话就是天大的过错。既得解释，又得道歉，弄得她现在一听电话铃响就烦躁。

　　——你咋老不接电话呢？

　　——你那电话是干吗使的？

　　可能是青春期的叛逆病还没好利索，留下了什么后遗症。一百斤的体重，二百斤的反骨。越是指责埋怨，她就越不想服从神谕。

　　外面砰砰敲门，毛晨开门，郝正毅提着大包小包进屋，气喘吁吁说：“我两条胳膊都快累断了！”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回家过年就像回家开店，还是个杂货店。

　　郝正毅把年货放到茶几上逐一清点：“糖果坚果、干货炒货、米面粮油烟酒茶、我妈的保健品、我妹的化妆品，还有铁蛋的牛肉条。”

　　铁蛋是条狗，婆婆家里养的中华田园犬。连狗都想到了，却没想到自己的老婆孩子。

　　“你看还缺什么？”

　　“差不多了，回头你再打电话问问爸妈还需要什么。”

　　毛晨把晚饭端上餐桌，郝正毅洗完手，坐下来边吃边说：“这年货置办齐了，等公司一放假，咱就收拾收拾回老家。现在春运可不得了，晚走几天，高速堵得要死要活的。”

　　“孩子刚两岁，大冬天这么来回折腾，很容易感冒生病。”毛晨试探着问，“要不今年就不回老家了吧？”

　　郝正毅立即反驳：“那怎么行？”

　　“怎么就不行？”

　　“咱们开车回去，又不用挤火车。你抱着孩子坐在车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哪那么容易生病？”

　　“从杭州自驾到郑州，快一千公里，开车要十几个小时，长途跋涉加上疲劳驾驶太不安全了，要不然坐飞机回去呢？”

　　“过年总要走亲访友，一大家子人出行，还是开车回去更方便。”

　　表面上说是为了方便，其实都是为了面子。如果条件允许，他更想开个航空母舰回去，把七大姑八大姨全都捎上，然后拉去太平洋转一圈。

　　“老两口儿眼巴巴地盼了一年，就等着过年享享天伦之乐。咱要不回去，他们期待落空，心里肯定很失望。”

　　郝先生动一动嘴，老婆孩子就得披星戴月奔赴千里。到了婆家，他仍是手不沾泥的大少爷，她这个儿媳妇却少不了劳动改造学做人。

　　“我爸妈也盼着我回家，要不咱各找各妈？”

　　提起回婆家，毛晨心里直打怵。在婆家难免拘谨，说话做事都要留神，肯定不如待在自己家里自在。还要走亲访友，应酬各种人际关系。但凡应酬，难免累人。

　　郝正毅看毛晨一脸愁容，赶紧给她做心理辅导：“很多地方都有传统风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除夕和大年初一不能回娘家。你要不讲那些老传统，也得想想人情世故吧？咱各回各家，两边父母肯定以为咱俩闹别扭。大过年的，让父母不安心，还得替孩子焦虑，你说这合适吗？”

　　毛晨有些失落，女人结婚生子以后，好像就变成男人的附属品，连回娘家过年都成为一桩不合情理的难事。

　　郝正毅软言相劝：“我爸妈也挺想你的，咱就带孩子回去待几天，一家人过个团圆年好不好？”

　　“好，听你的。”

　　“我就知道老婆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毛晨不愿让郝正毅为难，硬拗着不回去，他过年过不痛快，公婆也得十二道金牌召儿子。

　　吃过饭，郝正毅给婆婆打电话，眉飞色舞地讨论过年事宜，母子俩连吃什么馅的饺子都商量好了。

　　毛晨刷过碗，就被郝正毅拉过去和婆婆视频。

　　婆婆从摄像头里看到沙发，立即发现问题所在：“晨啊，家里的沙发要铺沙发巾，耐脏也好洗，不然沙发坐脏了怎么办？”

　　“好，我一会儿就铺上。”

　　毛晨很识时务，婆婆说什么就应什么。面从腹诽不违法，阳奉阴违不犯罪。

　　“你俩结婚的时候，我给你们买了两套蕾丝沙发巾，你怎么不用呢？”婆婆追问。

　　毛晨支吾说忘了。

　　事实上，她早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扔出门外了。脱裤子放屁的生活习惯，她是理解不了。电视、电脑、冰箱、洗衣机、空调、电扇，但凡是个家电，就得盖上蕾丝巾。遥控器也要穿上花衣服，马桶都拥有蕾丝三件套。家里所有东西都裹成木乃伊，说是防灰尘，也不知道是住在阿联酋还是撒哈拉。

　　视频通话持续半个多小时，最后实在没话讲，毛晨尿遁离线。

　　在农村种地的婆婆太屈才了，凭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嘚啵嘚话术，完全可以胜任主持人、情感主播、相声大师！

　　毛晨刚走开一会儿，隐约又听到婆婆在问年终奖。

　　郝正毅每个月的收支明细，婆婆掐算得明明白白。

　　“年终奖还没发呢！今年公司业绩不好，撑死能拿13薪，多发1薪都算烧高香了。”郝大喇叭竹筒倒豆，毫无保留。

　　“这公司不行呀，对员工抠抠搜搜的，是不是快倒闭了？你老板电话多少，我跟他聊两句！”

　　郝正毅差点儿惊掉下巴：“妈，你歇了吧啊！一个农村老大妈，你跟人聊啥呀？”

　　“我跟他聊聊资本家压榨工人是多么不地道，还讲不讲人道主义了？”

　　“我老板业务繁忙，没空搭理你。”

　　婆婆抱怨一通，终于鸣金收兵挂了电话。

　　毛晨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漫不经心地说：“你觉不觉得咱们的生活需要一些空间？”

　　“你嫌房子小？”

　　“我说的不是物理空间，是精神空间和心灵驿站。”

　　三天一总结，五天一汇报。大到家里每月存下多少钱，小到灯泡烧了、马桶堵了，千里之外的婆婆全都一清二楚。单是打探详情也就算了，偏偏又爱动用老一辈的经验值指点江山。管头管脚，心操稀碎，好像他们幼儿园大班还没毕业，一天不打电话就拉裤兜了。

　　这种亲密无间让人觉得窒息。

　　“我妈打电话也是关心咱们生活，又没恶意，你也太敏感了。”郝正毅不以为然。

　　“长辈虽然一片好心，可超出管辖范围的事情，最好不要指手画脚。越界参政干涉主权，大家都不舒服。”说完，毛晨抱着衣服回了卧室。

　　郝正毅听得云里雾里，也不愿深思细琢磨。反正婆媳关系是世界难题，他一个血压拉满爆肝修福报的社畜，哪管得了这一摊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