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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生人 似有若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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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连雨并不知道那两个饭盒有什么不同。
四四方方的铝饭盒,一半白米饭,一半青菜梗,中间放一只饭勺子。表面上,它们看起来都一样。直到弟弟不小心打翻了饭盒,连雨才发现其中的差别——她的那一盒,只有白米饭和青菜梗,而弟弟的饭盒却大有文章,米饭下面还藏着鸡蛋和猪肉。
饭盒是母亲每天早上提前装好的,旧饭盒是她的,新饭盒是弟弟的。
母亲不止一次叮嘱:“你认清自己的饭盒,小心别拿错了。”
原来,是怕她拿到弟弟的加料大餐。
别的家长要担心孩子吃错药,她的母亲真不容易,还得担心孩子吃错饭。
地上饭菜狼藉,连雨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母亲,目光里满是困惑不解。
为什么?
为什么她和弟弟的饭菜不一样?
或者说,爱不一样。
那是连雨第一次仔细地审视自己的母亲。
一个三十来岁的家庭主妇,脸总是绷着,眉头总是拧着,笑容罕见,温柔罕有,永远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小学生作文里经常写:母爱是伟大的,母爱是无私的。连雨忽然对这伟大无私的爱,产生了一些质疑。
宋悦脸上并没有愧疚之色,只有一种被人当场揭穿老底的恼怒。她收拾着地上的饭菜,怒骂连爽:“毛手毛脚的,打翻了饭盒,我看你中午吃什么!”
“不是我打翻的,是我姐碰掉的。”
连爽已经习惯了睁着眼睛说瞎话。什么锅都往姐姐身上甩就对了,姐姐的别名叫替罪羊。
宋悦从兜里掏出几块钱,全都塞给连爽:“来不及做饭了,你在外面买面包吃吧。”
连爽接过钱,得意地冲连雨扮个鬼脸。
宋悦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盒剩饭,转身又拿一包榨菜,一起递给连雨:“我兜里没零钱了,你凑合吃一顿吧。”
连雨没接饭盒。
“看什么看,你拿着呀!”宋悦被连雨打量的眼神激怒。
连雨心中充满悲伤。她看到的不是饭盒,而是掩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
真相如同一面美丽的湖泊,水面波光如练,水下鳄鱼成群。长得丑,还咬人。
宋悦不耐烦,啪的一声把饭盒拍在桌上:“你爱吃不吃!”说完一拧身,趿拉着拖鞋回卧室睡回笼觉。
一个懵懂的小学生,还不懂质问母亲,为什么厚此薄彼差别对待。后来长大了,也不想问了。无聊的事,懒得追究。
连雨没带饭盒,一整天没吃饭。
小学语文课有典故:齐国饥荒,有人在路边施粮,对饿汉说:嗟,来食!饿汉说:予不食嗟来之食。
饿着肚子,好过咀嚼屈辱。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雨。
宋悦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门口接人。
自行车后座,只有一个位置。连雨从没想过,那个位置会属于自己。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母亲给弟弟披上雨衣,然后把他扶上车后座。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连雨有些羡慕。搜遍记忆里的每个角落,她不记得母亲何时这样细心地照顾过自己。也许在弟弟还没出生的时候,她也曾享有如此待遇。弟弟出生之后,她就狗屁不是了。
自行车后座没有她的位置,母亲的心里,更没有。
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校门。
连雨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那一幅母子情深的画面。母亲也看到了她,就像在路上看到电线杆一样,眼皮也没抬一下,随口发落她:“你先找个地方避避,等雨停了再往家走。”
母亲蹬上自行车,驮着弟弟渐行渐远。
母亲对弟弟的爱,是无条件的。不管他如何调皮捣蛋、惹事生非,那份爱都是牢固的,不会缩减消失。而她必须用顺从、懂事、谦让等种种附加值去交换,才能得到一点点剩余。稍有不慎,这蜡烛苗一样的爱就熄了灭了,变成失望、厌恶和撇弃。元素不稳定,随时都会衰变。
似有若无的爱,更像一种错觉。
连雨独自走进冷雨里。
母亲给弟弟带了雨衣,骑车接走弟弟,却想不起给她带一把伞。她也渐渐懂了,母亲的保护伞,只罩弟弟一个人。
秋天的雨淋在身上有点冷。那种身冷心凉的滋味,成为深刻的童年记忆,想忘都忘不掉。
到家时,连雨从头到脚都淋湿了。脚底下的运动鞋被雨水泡开了胶,一走路,咕叽咕叽地往外冒水。
连爽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到连雨回来,笑嘻嘻地说:“落汤鸡。”
宋悦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皱眉讥讽:“你是不是傻呀,脑子缺根筋,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雨吗?”
连雨沉默。她越来越不喜欢说话。假如说出口的话,都是扎在别人心上的刀,还是做个哑巴更善良。
“你在门口擦干净,别把地踩脏了,我下午刚拖的地。”
宋悦拿了一条毛巾,随手丢到连雨身上。
夜里,连雨浑身发热,知道自己是感冒发烧了,却不敢惊动任何人。有病有痛,自己忍着,因为声张也没人在乎。
烧了一夜,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出了一身虚汗。
早上,连雨晃晃悠悠地出门,快到学校时,感觉头晕目眩,两脚一软,便一头栽到了桥底下。
连雨爬起来,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鼻子里的血先冲出来,接着嘴里也涌出血腥味。她撕光作业本,擦了手上和脸上的血,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上学。
老师看连雨鼻青脸肿,问她情况,以为她遭遇家暴。事实上,宋悦从没有打过她,最多只有冷暴力罢了。没有人会追究精神伤害。
老师送连雨去医院清创包扎,扎针输液。
连雨脸上包着纱布,一个人坐在输液区默默地挂水。
宋悦接到通知赶到医院,张嘴全是埋怨:“你怎么回事儿啊?好好的弄成这副德行,走路不长眼吗?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净给我没事儿找事儿!”
这个时间段,母亲都在家里看电视剧。她热爱琼瑶剧,是《情深深雨濛濛》的忠实粉丝。女儿掉到桥底下不要紧,依萍跳大桥才令人担心。
医院里充满药水味,宋悦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连雨推了推输液器的滚轮,把输液速度调到最快。她很清楚,母亲对她耐心有限,基本上挂一瓶点滴的时间就消耗完了。她并不稀罕这一点陪伴和耐心,寥寥敷衍不如无。
连雨把脸摔肿了,可把弟弟开心坏了,捧着肚子前仰后合:“丑八怪,猪头怪,哈哈哈……”
看到儿子乐开花,宋悦也忍不住呵呵一笑:“你姐摔个狗啃屎,你走路留点神儿,万一摔破相,以后可找不着媳妇。”
甘蔗水里加蜜糖,黄连水里倒胆汁,很是公平均等。
连雨差点也笑了。她身上发烧,脸上有伤,却一点都感觉不到难受。她的伤痛不值得关心,最多只是别人的前车之鉴。一个笑话而已。
那之后,连雨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头学习,尽力避免跟家人发生接触。
母亲和弟弟其乐融融,至于父亲,一台早出晚归的打工机器,根本没时间管家里的闲事。
不接触,少来往,照样产生矛盾。
连雨就像大甩卖的打折商品一样,被母亲贴上一层又一层的标签:自闭、忧郁、怪胎、脾气臭、性格孤僻、自私冷漠、神经病……
集所有负面性格于一身,简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渣。
亲朋好友、街坊四邻、老师同学,母亲逢人就数说她种种毛病,为她树立光辉形象,然后不断地加深巩固别人对她的印象。
渐渐的,所有人都用有色眼镜看待她。
大多数人都不会去观察了解,明辨是非,只喜欢跟风从众,随声附和,人云亦云。
有人说你是傻瓜,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连雨承受着来自母亲的诬蔑和诋毁,还有来自外人的鄙视和误解。无从辩解,含冤莫白。父亲也越来越讨厌她,而且打从心眼里认为,只有儿子才是有用的,女儿只是没用的负累。
对负累投入过多的资金和感情,低价值,无回报,都是沉没成本,属于割肉喂狗。
高中毕业的暑假,父亲语重心长地对连雨说:“家里经济条件也不好,大学念下来也得花不少钱。你妈不上班,你弟又小,我岁数也大了,钱挣得一年比一年少。现在大学生多如牛毛,念大学也没啥用,毕业也找不到好工作。不如早点儿去打工,东莞人多厂多,穷人家的小孩,做个厂妹打螺丝也不寒碜,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我要上学。”
“女孩子念完书,不照样结婚生娃做家庭主妇,念不念书有啥区别?”
这是一个父亲对女儿说的话。
有时候,连雨怀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这样想,她心里会好受一些。也许还有一双父母,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悄悄地爱着她。
可惜,臆想终究只是臆想。
连雨拒绝了父亲的辍学建议,却不免要为学费担心。
宋悦要去坐席,让连雨待在家里给连爽做饭。
伺候弟弟,似乎是每个姐姐应尽的义务。
连雨并没有待在家里做保姆。母亲前脚走,她后脚走,跑到外面去找暑期工,想要打工赚学费。
工作并不是那么好找的,连雨奔波一天,一无所获。晚上回到家,母亲没等她放下包,就把满腔悲愤和雷霆怒火都发泄到她身上。
连雨的鼻子挨了一拳,鼻血淋漓一地。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的父亲。所谓至亲,不及路人。
宋悦脸孔狰狞地骂:“我让你在家做饭,你死哪儿去啦?你弟跑去河坝游泳,他溺水了你知道吗?幸好被人救上来,捡了条命回来。他要有个好歹,你他妈也别活了!”
弟弟溺水,有惊无险,连雨感到难过,却又觉得委屈,她纵然有错,也不是全责,为什么要把所有罪责都扣在她身上?就因为她没在家看好她已经上初中的弟弟?
“又不是我让他溺水的……”
“你还敢顶嘴!”
指责和叱骂不足以平息怒火,宋悦像疯了一样,对连雨拳脚相加,茶杯水壶、桌椅板凳全都朝她砸了过来。
有些错,不是做错什么才叫错,而是说你错你就错。
连雨被打得浑身是伤,送进医院住了大半个月,父母一直没有出现过。
至此,便算是恩断义绝了。
长大之后的连雨东飘西荡,孑然一身,活得像一朵云、一阵风,没有任何羁绊。
原以为不再想起的人和事,时间久了就淡忘了。像撕日历一样,把童年从人生篇章里撕下来,团成球,一把丢进垃圾桶。快乐的往事值得回忆,谁会愿意去翻垃圾桶呢?
李奥要拜见家长,连雨一直找理由回避:工作忙,没时间,身体不适……
李奥是连雨的男朋友,独生子,家庭和睦,倍受宠爱。这样的人,有一份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对家庭境况不如他的人,理所当然地抱有偏见——
“原生家庭不好的人,多数都有性格缺陷。”
“哦,都有什么缺陷?”
“比如缺爱、自卑、懦弱、敏感,都是逃不开的魔咒。父母情绪不稳定,孩子多半也暴躁易怒,个性偏激,行为乖张,人格不健全,容易走极端。”
“用家庭出身来定义一个人合适吗?仅凭自以为是而妄下评断,不觉得片面和狭隘吗?”
“十有八九都是这样的。”
连雨没争辩。
不在一个世界里的人,不可语冰。
李奥了解的连雨,是连雨愿意让他了解的。比如说,她是温柔的双鱼座,柔情似水,内向害羞,浪漫主义。这是李奥喜欢的类型。她真正的性格与内心世界,并不向他开放。什么烛光晚餐玫瑰花,执手偕老山盟海誓,在她心里一点价值都没有。她内心冷酷,心里住着头青面獠牙的大野猪,随时准备把伤害她的人撕成碎片。
这样的人,在李奥看来就是有问题、有缺陷的。
所以她隐藏自己,连家庭状况也粉饰过了,父母很爱她,弟弟在上大学,对于过往伤痛绝口不提。她很清楚,善良比黄金更珍贵稀有。对人吐露伤痛暴露软肋,换不回怜惜和呵护,只会被拿捏,遭到轻视和嘲笑。说不准什么时候,伤痛就成为别人的谈资和笑柄。
虽然她没有透露过多,可有弟弟的女方家庭也是有隐患的。
“你不会是扶弟魔吧?”李奥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连雨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失望透顶。
打探就表示在意。在意自己的利益会不会被侵占,或者有什么不利的风向和苗头。发现利好,大笔买入。发现风险,及时止损。成年人的感情笔笔精算,谁也不想亏本。
连雨觉得没趣,提出分手。
李奥难以接受,不断地问她:“咱俩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说分手就分手?”
“我原生家庭不好,情绪不稳定。”
“你如果情绪出了问题,你跟我讲,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连雨缓缓说:“我妈让我出钱给弟弟买房。”
李奥没再联系她。
不到两星期,就听说他和女同事一起出差去了。
连雨心情平静,没有一丝伤感。
爱情就是一种形式,有了就走走流程,没有了也就那样。花谢了重开,游戏打输了重来。薄情如棋,局局皆新。
后来,连爽结婚的时候,连雨回了趟家。她像个正常姐姐一样,给弟弟包了个红包,笑着祝他百年好合。
父母年纪大了,也变得慈祥了,似乎忘了当年种种,对多年未见的女儿表现得十分亲热,就像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宋悦抓着连雨的手慨叹:“当年你没了音信,我们怎么也找不到你。妈这些年也挺想你的,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我挺好的。”连雨轻描淡写说,“没钱吃饭的时候,去饭店刷盘子吃剩饭。没钱读书,就听了爸的劝,去工厂打螺丝,里面管吃管住,还挺安逸的。”
宋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移话题说:“你小时候就脾气倔,这么多年,就是不肯回家。现在长大了,也该懂事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连雨客气地笑说:“我从小就孤僻,不喜欢跟陌生人来往。”
宋悦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