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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刮鳞 ...

  •   “你到底要哪条鱼啊?”秋秋两手叉腰,不耐烦地朝大妈翻个白眼。

      大妈的脸快贴到水产箱的玻璃上了,丈母娘挑女婿一般仔细,目不转睛地观察了老半天,伸长胳膊指:“我要游到边上那条。”

      “刚才给你捞的就是那条,你嫌它掉了两块鳞,又扔回去了。”

      “那你给我捞游得最快的那条!”

      “那条上秤称了,你嫌瘦!”秋秋催促,“你到底要不要啊?我可没空陪你评选香港小姐,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大妈咬牙跺脚,下定决心:“你捞那条黄鳞鲫鱼吧!”

      秋秋抓起抄网,在水箱里抄鱼。

      水箱太小,惊慌逃命的鲫鱼没游上半圈就溃败落网。

      过秤之后,秋秋把挣扎扭动的鲫鱼摁到砧板上,另一手抓起菜刀,用刀背猛地一拍,鲫鱼张了张嘴巴,尾巴弹动几下,再拍一刀,鲫鱼便一动不动了。

      几点血水迸溅到秋秋脸上,她用胳膊上的套袖抹了抹,随即蹲在地上开始刮鳞。

      “把鳞刮干净点儿啊!”老天鹅大妈伸长了脖子监工。

      秋秋用菜刀窸窸窣窣地刮鳞,银光闪闪的鱼鳞像雪片似的飞落一地。又一刀剌开鱼肚子,掏出一堆弯弯扭扭的内脏。

      “你别把鱼胆弄破了呀!”

      “晓得啦!”

      秋秋掏完内脏,把鱼剁成几块,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大妈。

      袋口沾上血腥,大妈一脸嫌弃地接过来,嘀咕几句后转头离去。

      秋秋用手笤帚在砧板上扫了几下,乱纷纷的败鳞残甲簇聚成堆,一瓢水泼过去,污水顺着地面流到盖着铁箅子的下水道里。

      路过的人都捏鼻子、踮脚尖,极力躲避农贸市场的污浊。

      秋秋身上套着防水的皮围裙,脚下穿着胶鞋,咕唧咕唧地踩着满地脏水,在腥臊膻臭里来回践踏。

      收摊时,养殖箱里又有两条鱼翻了肚。

      秋秋看到这种景象就十分恼火。她千辛万苦地进货回来,总有几条病娇小贱货动不动给她翻肚皮。秋秋对这些赔钱货也是不客气的,看到谁有翻肚迹象,立马捞出来排头待宰。

      主顾们挑的都是活鱼,他们一溜神没瞅见,秋秋就手脚麻利地狸猫换太子。除了难缠的大妈大婶不好下手,坑几个粗心汉子和傻小孩可是小菜一碟。反正这些鱼活着的时候长得差不多,死了就更无从辨认。

      生存是门大学问,肚皮也是好老师。见缝下蛆,更是小贩常识。死一条鱼,她就要掉一块肉。良心再清白,也没人多给她一分钱,远不如吃进肚里的大米饭充实。

      收摊时,旁边禽蛋档口的包大姐跟一个阿婆吵起来。

      阿婆俨然高进附体,拿起一个鸡蛋摇骰盅似的上下摇晃,一连摇了好几个都搁到一边,好像打定主意要把筐里的鸡蛋都摇一遍。

      包姐大声阻止:“老大娘,你挑个鸡蛋又摇又晃的,我还怎么卖啊?”

      “我不晃一晃,哪知道蛋坏没坏?上次在你摊上买到散黄蛋,我还没找你说理呢!”阿婆理直气壮,手抓着鸡蛋晃得更带劲了。

      “你买就买,不买麻溜走人噢!都像你这么挑鸡蛋,我不用卖货了,好鸡蛋也让你摇散黄了!”

      “卖鸡蛋的多了,谁稀罕买你的臭鸡蛋!”

      阿婆老脸一拉,把挑好的鸡蛋全都倒出来。鸡蛋连滚带骨碌,磕破了好几个。

      包姐常年蹲在档口里卖鸡蛋,哪天不碰上几个纠绞蛮缠的,回回尊老爱幼,次次忍气吞声,她的乳腺和卵巢还不得爆炸?

      “老大娘,我劝你赶紧去趟寿材铺,抱起棺材板好好摇一摇,给自己挑副结实耐用的,别躺里面再塌方了,砸着您这一把贱骨头!”

      两人刚起口角,附近就围起一群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阿婆见包姐凶神恶煞,心怀忌惮,生怕包姐从档口里冲出来毒打她一顿。

      “你一个乡下人,没文化的泼妇,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阿婆脚底抹油,用最快的速度撤离现场。

      包姐一边收拾磕碎的鸡蛋,一边骂骂咧咧:“他妈的老妖婆,蹲坑屙屎你不抓起粑粑摇一摇,上坟烧纸你不揪起你妈晃一晃!”

      “包姐消消气儿,气坏身子不值当。”秋秋随口劝说,眼皮也没抬一下。菜市场每天都有人吵架撒泼,满眼孙二娘,遍地滚刀肉,活得不痛快的人太多了,谁也别指望谁心平气和。

      冬天傍晚七点多,天都黑透了。

      档口的摊贩陆续收摊,农贸市场也拉下了卷闸门。

      秋秋骑着电瓶车回家,见路上没有交警查违章,便无视交通规则,各种逆行闯红灯,作死地在马路上横冲直撞。

      马路杀手就应该被车撞死,自己挖坑自己跳,也是合情合理的归宿。

      那些活不够的人,大概太喜欢这个世界。秋秋不喜欢。她不喜欢农贸市场,不喜欢每天杀鱼,不喜欢做一个屠宰生命的刽子手。

      被不喜欢的事物团团包围,像被捕捞上岸的鱼一样,喘气都是痛苦。

      秋秋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出洪亮的哭声。她急忙开门进屋,躺在婴儿床上的巩冬冬已经哭得红头紫脸,撕开尿不湿一看,蛋花稀屎糊满屁股,一片黄澄澄的丰收嘉景。

      “傅美娟!”秋秋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屋里没人应声。

      秋秋擦屎抹尿时,傅美娟优哉游哉地从屋里晃悠出来。秋秋瞥她一眼,见她头发蓬乱,衣衫不整,显然是在屋里忙活着不可描述。

      “你儿子哭得像杀猪,你聋啦?”

      “娃不哭,狗不叫,那才奇了怪呢。小丧门星,哭起来没完,吵得我想一把掐死他。”

      傅美娟可不会心疼孩子,孩子是阻止她奔向幸福大道的拖油瓶和绊脚石。

      人对妨碍自己的事物是没有爱意的,只有隐秘的憎恨。

      秋秋渐渐长大,也渐渐觉察到傅美娟不爱自己。谁说母爱是天然的?殊不知,塑料妈的字典里根本没母爱这俩字。

      马豪杰从屋里出来,脸上笑嘻嘻的,盯着秋秋斜视瞟扫,一双鼠眼流露出佻荡贼光。

      “别看秋秋人不大,伺候弟弟比你妈都熟练。”马豪杰说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两腿叉开,像个书名号,再舒展一些就是个足球门。表演完大腿展翅之后,又从兜里掏出烟,啪嗒啪嗒地摁着打火机点烟。

      “要抽出去抽。”秋秋把臭气熏天的尿布湿扔进垃圾桶。她很想把那一泡屎摔到马豪杰脸上,抽什么烟,抽屎吧你!反正一样臭。

      “我不抽了!”

      马豪杰扔下打火机,转头又吧唧着嘴嚼槟榔,嚼完了,噗的一声,把槟榔渣吐进烟灰缸里。

      烟灰和槟榔渣迸落一地。

      秋秋看他极不顺眼。这个人自带一股垃圾桶气质,走到哪里,哪里就臭烘烘的一片狼藉。不知道傅美娟为什么会看上他。思考再三,或许这就叫臭味相投。

      “你赶紧做饭去吧,我都饿死了。”傅美娟抓起秋秋放在桌上的腰包,在里面挑出几张大票,又皱眉质问:“钱怎么这么少啊?”

      “生意不好做。”

      “卖个鱼都卖不好,你还能干点儿啥?”

      秋秋觉得她妈就像一口大烟囱,活着的使命就是不断地喷吐肚子里的怨气和怒气,乐此不疲地给身边的人制造精神污染,把别人都搞得不痛快,就是她最大的乐趣。

      秋秋一把抢过腰包,又要夺傅美娟掏出来的钱。

      傅美娟扬手躲开,随即把钱掖进文胸里。钱又脏又臭还扎皮硌肉,可胸口捂着钱就是令人倍感惬意。

      “我下去买条烟,再买几注彩票。我前两天刚给财神爷上完香,指不定财神爷爷一高兴,就让我中个五百万。”

      “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呢!”

      “交房租还早着呢。”

      秋秋看着傅美娟,和看着糊满屎的尿不湿一样,充满厌恶之情。

      傅美娟做梦都想一夜暴富,她为实现这个梦想所做的努力是她每个星期都要买一百块钱的彩票,然后坐等天上的五花肉大馅饼掉她嘴里。

      这一百块钱不是有钱人的九牛一毛,而是她们活着的口粮,是她们踩在地上的佃租。傅美娟抖抖手,就把她辛苦赚回的钱变成烟灰和废纸,除了给她们贫穷的生活制造肮脏和累赘以外,再没有任何价值。

      傅美娟坚信自己能中五百万,坚信水滴石穿诚感动天。这些年,她只得到一口黄巴巴的烟屎牙。唯一中奖的,也只有她出处不明的儿子巩冬冬。

      几年前,傅美娟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一时操作不当,喜获重在参与纪念奖,奖品也发送到她肚子里。

      大概是参赛选手过多,以致傅女士自己也搞不清是几号球员起脚射门并进球得分。负责避孕的门将不是过期就是漏气,集体玩忽职守,傅女士对此也深感震惊与愤恨。

      所以怪谁呢?要怪只能怪幸运吧。

      肚子渐渐大了,真相也兜不住盖不住了。

      上岁数的老巩患上前列腺炎,没挣扎几天就走上阳痿的不归路。老婆忽然成功受孕,老巩用前列腺思考都知道不是自己播的种。

      绿油油的大草原上,奔跑着千万头草泥马。

      老巩整日酗酒,大概是马尿倒灌入脑,导致迷走神经走岔了道儿,他在进货途中一头栽进车轱辘底下长眠不起。

      傅美娟按照自己的意愿,给野种安上了老巩的姓氏。老巩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气得挠棺材板。

      巩冬冬间接害死老巩,秋秋对这个弟弟深恶痛绝。但痛恨其实是没有作用的多余情感,就像她痛恨蟑螂,却免不了要和小强们共处一室。构建和谐社会的首要条件,就是要和嘴脸丑恶的十八路反贼和睦相处。讨厌的,就在心里默默讨厌,对他们付出言语和行动完全是自寻烦恼。总不能讨厌狗屎,就给狗屎摆脸色,大骂狗屎臭,再跳起来踩狗屎一脚。那不成傻子了吗?

      秋秋一心只想多挣钱。

      钱是梯子,无须青云直上一步登天,能让她踩着爬出阴沟就好。在地面上活高兴了,就按照寻常人的生活模板往下过,嫁人生娃,混吃等死,庸庸碌碌过一生。活得不高兴也不要紧,纸一样轻薄的生命,没牵没挂没留恋,总能找到办法结束战斗。

      傅美娟是拆梯子的一把好手。

      家破人亡算什么,重打锣鼓另开张!

      生下巩冬冬不到半年,傅美娟就勾搭上马豪杰。

      马豪杰是个卖卤味的,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啥啥都有,临时工傅美娟并不介意什么道德、名分、编制以及堂堂正正,白吃白捡的马豪杰就更不介意了。

      要说付出也有,鸭肠而已。

      这两年,傅美娟吃掉的鸭肠连起来可绕地球一圈。她吃着吃着也变成一个缺心少肺满肚子鸭肠的女人。前后是虎豹,左右是豺狼,活着的每分每秒都是前途未卜。傅美娟只操心鸭肠够不够脆,彩票买什么号码。

      有些成年人徒长岁数,大脑和年纪并不同步。

      中年老公主还没走出门,就被秋秋拦住去路。

      “你又要去买彩票?”

      “好狗不挡路,你闪开。”

      秋秋脸上没表情,没有喜怒哀乐,只有一种掩不住的疲倦。

      “你能不能活得清醒点儿,不要白日做梦了。”

      “你懂个屁!”

      屁是好理解的,本质只是恶臭。人不好理解,除了恶臭之外,还增添了恶毒。所以有些人是又臭又坏又难懂,行为逻辑也是大写的莫名其妙。

      “钱是我一分一毛辛辛苦苦挣的,你拿我的血汗钱打水漂儿,你就不亏心吗?”

      “我有什么好亏心的?我生你养你也是含辛茹苦,你挣钱给我花也是应当应分。”

      秋秋没话好说。

      跟一根搅屎棍费什么唾沫。

      家里的窟窿眼儿像筛子一样多,永远都在跑风漏气。她拼命地攒,傅美娟就拼命地造。她攒的也不是钱,只是微薄的希望。她也想读书求学,去追求更好一点的生活,不用天天穿着皮围裙和胶鞋,置身在污秽之中,两手沾满血腥,从早到晚地进行屠宰作业。

      这一点希望也要被剥夺。

      傅美娟发号施令:“你愣着干吗?去做饭呀!晚上给你马叔烧盘糖醋鱼,我再下去买几瓶啤酒。”

      秋秋呵呵冷笑,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吃个屁呀!你一天天的犯什么贱?当姘头也不敬业,跑破鞋还包食宿,倒贴养汉有瘾吗?”

      傅美娟本来就是个暴脾气,被戳到痛处,更是气得蹦高跳脚,抡圆了胳膊,一连扇了秋秋好几个嘴巴子,咬牙切齿地骂:“小狗崽子,你跟谁俩撒泼耍横呢?你咋不跟你那倒霉爹一起去死呢?要不是你们拖累我,我早过上好日子了!”

      这一刻,邻居家在炒菜,欻拉作响的油锅里飘出菜香。巩冬冬依然张着大嘴号哭。马豪杰吧唧吧唧地嚼着槟榔看热闹。傅美娟拽着秋秋边骂边厮打,仿佛正与宿世仇敌决一死战。

      傅美娟个子高、力气大,秋秋被打疼了,眼泪都涌出来,不是疼哭的,而是气哭的。

      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混蛋,吃饱了不干正事儿,揣着一肚子狗杂碎,天天忙着欺凌弱小。天上打雷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瞄准他们?秋秋衷心希望雷公能长长眼,别去劈那些弱小可怜的大树了,劈一打王八蛋为民除害不好吗?

      秋秋奋力挣脱傅美娟,跑去厨房抓起一把菜刀。

      谁不让她活,她就让谁死,互不相容就同归于尽。倒霉蛋的人生很难坐下来讲道理,不能解决事情,那就解决人。

      秋秋用菜刀抵住傅美娟的脖子。

      亲爱的塑料妈再逼她一把,她就能像在大马路上闯红灯一样,闭着眼睛就冲过去。是死是活,随他妈便吧,早死早超生。

      秋秋的手有点抖,就像她第一次动刀刮鱼鳞时一样哆哆嗦嗦。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在吴彦祖和谢霆锋之间摇摆之定。她在菜刀和活鱼之间犹豫,在杀生与放生之间抉择。最终还是学会了杀鱼,也杀掉了天真、幻想、少女梦等等乱七八糟的没用的东西。

      一刀刀地把自己杀没了,终于变成了大人。

      大人心里只有一件事——

      “钱拿来!”

      秋秋在傅美娟耳边吼叫一声,声音就像尖利的指甲狠狠地挠过黑板。鱼被活剐了也不会叫,可她会,她是人。她还想做个人。

      傅美娟从内衣里掏出钱。

      秋秋小心地把钱装进腰包里。她发现自己太脆弱,娘们儿唧唧的,情绪一激动就有些热泪盈眶。她吸了吸鼻子,把委屈憋了回去,然后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捋捋头发,一脸平静地拎着菜刀去厨房做饭。

      生得像人,活得像狗,大概就是所谓的生活。

      今天剩了很多鱼没卖出去,该吃的吃掉,该腌的腌掉,活着的打点儿氧继续苟延残喘,死了、臭了无法拯救的,和厨余垃圾一起扔进垃圾箱。处理完这些剩鱼,鱼贩子的一天才算过完了。

      秋秋一边刮鱼鳞一边想,鱼贩子的一生该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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