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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宝箱 曲终人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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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老头儿突发脑梗去世之后,家里只剩周老太一人形影相吊。
老头儿生前爱听评书和京剧,又喜欢拉二胡,兴致上来还要唱上几段,家里咿呖呜剌一片喧闹。周老太总嫌耳根子不清净,轰着老头儿去外面遛鸟下棋。老头儿过身后,家里冷清得像冰窖,说话都带着回音,周老太又不免怀念从前。
从前都是一阵风,抓不着,逮不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周老太的精气神儿像漏气的皮球,日渐瘪塌了下去。她不怎么吃东西,也不大想说话,好像世上值得说的话都说完道尽,余生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周老太还有两个儿子,都已成家单过。
老大是个小包工头,在大包工头手底下捡剩余,有活了就去大街上拽几个泥瓦工,七拼八凑地拉起一支野鸡队伍。工程有一单没一单的,一年365天,他有360天要跑到工地上送祝福,赚的钱还不够他抽烟喝酒的。
老大媳妇是卖保健品的,什么虫草灵芝、蜂胶驴胶、深海鱼油,各种调节人体机能的灵丹妙药应有尽有,吃她一粒仙丹,立马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能变窜天猴。周老太没少被她忽悠,在她手里买了一堆瓶瓶罐罐,每天吞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彩虹糖,功效确实十分显著,解手解慢一点儿,拉裤兜的风险直线飙升。
上了王八当,还不好算王八账,毕竟是自己儿媳妇,撕破脸也不好收场。
周日一早,老大又带着媳妇殷勤探母。
大媳妇一进门,屁股还没挨着沙发,就开始向周老太发起总攻:“妈,我这回又给您拿了几瓶雪蛤油,这个吃了能提高身体免疫力,美容养颜抗衰老!”
周老太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都七老八十了,吃了也是糟蹋东西。”
最主要的是糟蹋钱!
“您多年轻呀,看着就是五十出头的人,再多吃点儿保养品,好好打扮起来,美美颜、滤滤镜,说您十八都不夸张。”
“你上次拿来的鳕鱼肝油我还没吃完,”周老太推炸药包似的,急忙把真情大礼包推回去,“这些美容的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都吃好几瓶了,特别有效果,妈您信我的错不了。”大儿媳把礼盒拎进卧室,出来亲热地扯着周老太的手说,“妈,我拿货价是两千八,拆个零头,你转我两千就得了。您要吃好了,回头我再给您拿。”
周老太的退休工资富富有余,倒也不在意那千八百块钱,大儿媳拿神药来孝敬,她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接济儿子了。可再多的退休金,也架不住开药厂啊。
东扯葫芦西扯瓢的,吃午饭时,周老太问到正题:“葛洁啊,你俩平时也怪忙的,专门跑来一趟是有什么事吧?”
“妈,您看您说的,爸走了,您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俩有空就过来看看您呗。”葛洁在桌子底下踢了丈夫一脚。
老大从饭碗里抬起头,闷声开口:“妈,葛洁妹妹下周结婚,妹夫家是搞房地产的,都是有钱人,娘家人露脸也不好太寒酸了。您不是有一套翡翠首饰吗?借给葛洁戴两天撑撑场面,过后再还给您。”
周老太听完这话,嘴里噎的一口饭半天才咽下去。
老虎借猪狗借骨,有借无还,当她老年痴呆吗?
翡翠是周老太娘家传下来的东西,她外婆原是个富家小姐,金银珠宝一箩筐,其中最为贵重的就是这一套翡翠了。传到她妈那一辈,家道沦落,困难时期变卖了不少金银,这套翡翠却是压箱底的宝贝。周老太平时只戴银镯子,翡翠一直放在紫檀盒里,偶尔拿出来瞧几眼,从来舍不得佩戴。平民阶层,出没的地方不是菜场就是公交车,戴翡翠磕了碰了,那真是比拿刀割肉还疼。
大儿媳早就听说婆婆有只百宝箱,里面藏着不少贵重首饰,满以为过门后婆婆会给她两件传家宝,没想到老太太抠搜的,只拿出豌豆大的红宝石戒指打发了她。
周老太放下筷子,缓缓说:“要撑场面也不用非得戴翡翠,你们结婚时不是买三金了吗?一般人只认金银,瞧不出玉器好赖。”
“戴一身黄金多像暴发户啊,指不定人家背后笑我是村姑赶大集呢!”
“咱们就是小门小户的普通人,不好在人前显摆。”
“妈,我只是暂借您的首饰,充充排面就完璧归赵。您这捂着盖着的,也太小气了吧!”大儿媳阴着脸,扭头向丈夫使眼色。
周老太也晓得这些宝贝带不进棺材。大儿媳之前怀过一胎,意外流产之后,这两年就没了动静。儿媳妇始终是外人。万一哪天两口子离了婚,这些东西就随别人姓了。周老太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还算结实,再熬个十年八载的,把这些宝贝传给孙辈,好歹也是自己家人。
大儿媳老猫枕咸鱼,天天变着法儿地想套走这些翡翠。
老大也缺根筋,脑子蠢得像煤气罐,被老婆撺掇两句,就不知道自己亲妈是谁了。
“妈,那翡翠首饰您自个儿不戴,也不让别人戴,与其压箱底长毛,还不如找家拍卖行卖了,换点儿票子捏在手里多踏实。”
“你想卖我的东西,等我死了再说!”
周老太拧身回屋,砰一声关上房门。
羊肉没吃着,惹上一身臊。两口子愤然离去,消停了几个月没再登门。
阳光好的时候,周老太搬出那只雕花的紫檀首饰盒,里面有外婆戴过的翡翠,有母亲戴过的羊脂玉,有老伴给她打的金镯子……
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老物件,有情感寄托和时光烙印,怎么舍得卖呢?留着这些东西,始终是个念想。
惦记周老太百宝箱的不止老大一家。
老二没个正式工作,今天开出租,明天送外卖,后天又琢磨着上山种树、下乡贩猪,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干啥都没长性,收入也极其不稳定。
二儿媳做幼教,一个月的收入不够买一个包。2016的钱还没挣到,就已经花到了2046那一年。
周老太平时没少贴补小儿子,结果阿斗三扶两扶就扶出了毛病,两口子把老娘当提款机,隔三岔五地上门筹措资金。
老头撒手走了,俩儿子没一个省心,周老太也是有苦说不出。
某一个月圆之夜,二儿媳肿着眼泡上门,周老太心惊胆颤,眼皮止不住地抽搐。
二儿媳抱着纸巾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缘由。
“我跟他这些年,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买过。别人家的老公送老婆爱马仕、香奈儿,我爱没有马没有,他臭豆腐都没给我买一块!嫁妆贴了房贷不说,就剩一套金首饰,还让他给我卖了,这搁哪个女人身上能忍得了?我就骂他几句,事情过了也就算了,他居然还敢跟我动手。您说说,这日子我还能不能跟他过了?”
周老太极力安慰,二儿媳哭闹不止。儿子卖了人家的首饰还动手打人,理亏在先,哄孩子还得给块糖呢,没有实质性的补偿,这能善罢甘休?
“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周老太转身回屋,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只金镯子,抚摸再三,最后狠狠心送了出去。
二儿媳戴上沉甸甸的金镯子,终于转嗔为喜。
年纪大了,身外之物也都看淡了,只是伴随自己几十年的旧物忽然异主,难免有些留恋之情。周老太回想起老伴当年送镯子的情景,心头又是一阵酸悲。
人老了,什么都留不住了。
入冬后,天气阴寒,周老太犯了一次心脏病,幸亏抢救及时,总算捡了条命回来。
住院几天,俩儿子匆匆地露了个脸,之后就各忙各的宏图霸业。二儿媳只来了个电话,说上班腾不出空来。大儿媳倒来了一回,冷鼻子冷眼的,说话更是阴阳怪气,显然还记恨之前借宝未遂的事。
病床前空空荡荡,倒也落个清净。
周老太出院那天,儿子和儿媳妇都到齐了。周老太很欣慰,出院也能享受到出殡的卡司阵容。
撇开前番龃龉,又是母慈子孝团头聚面的一家人。
中午回到家,周老太张罗着杀鸡宰鱼。
俩儿子面色凝重地坐在沙发上,仿佛参加葬礼。
“妈,您先别忙着做饭了,咱们先坐下来商量一下要紧事儿。”大儿媳率先开口。
“啥要紧事儿?”周老太问。
老大讷讷开口:“妈,您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说句难听的话您也别见怪,万一您有个好歹的,您和爸住的这套房子,还有您那一盒子珠宝首饰,都不好定断归属。眼下趁着您身子骨还硬朗,咱们还是提前分割分割吧!”
周老太听完这话,眼前黑了黑,两只耳朵嗡嗡响,懵了半天没回过神儿。
“你们这就要分家产了?”周老太厉声质问俩儿子,“我还没死呢!”
老二一脸冷漠地说:“您别激动呀,谁也没有咒您的意思,不是想着提前拟个协议,免得事到临头闹纠纷嘛!再说兄弟分财古今一辙,您早作定夺,也免得我们以后争多论少的,大家伤了和气。”
周老太气得浑身发抖,心脏像打鼓一样咚咚乱跳。她按着胸口,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大儿媳酸眉醋眼,满腹不平,狠声说:“妈,不是我说您偏三向四,那老二媳妇的金镯子是您给的吧?按现在的金价,上百克的黄金也是大几万的家产啊!逢年过节,我没少往您这儿拎东西孝敬您吧?一样是儿媳妇,一甩手给老二一个金镯子,鸭毛也没给我一根!这不能怪我们要分家,是您自己厚此薄彼有失公道!”
周老太恨苦地点了几下头,回屋翻箱倒柜,把房产证和首饰盒一古脑儿地搬到俩儿子面前。
“家产都在这儿,要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俩儿媳妇顿时双眼放光地挤到首饰盒前,一打开盒盖,都伸手去抓那只翡翠镯子。
生夺硬抢之下,啪的一声脆响,翡翠镯子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周老太凄苦一笑,好玉类君子,相伴缘尽便绝缘而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在一片吵嚷声中,周老太缓步回屋,默默地关上房门。
窗外的残阳一点点落下去,好像人生这场戏也渐渐落下帷幕。
曲终人散,寂寞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