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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信王殿下 周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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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奎是个靠着意外之财养家度日的浑人。
王承恩临走之前留下的十两银子,对贵为信王的朱由检而言只是随手施为的小事,但在对这个陌生时代里没找到任何赚钱营生的周慕卿看来,却是足够一家几口花用两个月的一笔收入,周奎要是不表现得像现在一样喜不自胜,才是咄咄怪事。
周慕卿所学的新闻传播专业,在大明天启年间几乎是派不上半点用场的。
更可悲的是,她读大学的时候对历史知识涉及得极为有限,眼下对身处的这个时代的片面了解,十有八九还是来源于那位慧眼识珠的陈文锡先生,可陈先生不在朝堂不在官场,京都城的清流言官又被以司礼监魏公公为首的阉党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他所知的概括为片面都是抬举。
指望周奎?
周慕卿看了眼揣起银子哼着小曲喝酒的爹爹,无奈地摇了摇头。
据周奎自己说,周家祖籍是在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苏州,周奎在万历年间就曾考中秀才功名,有见官不跪的殊荣,可惜再往后就没了劲头,打着交结四方的名头荒废学业,家财积蓄就像瓷壶里的酒水一样,一口一口喝得点滴不剩。
天启四年,周奎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
为逃避一百六十多两银子的外债,只好悄悄变卖祖宅田产,凑了个份捉襟见肘的盘缠,携家带口趁夜北上京都城安身立命。
照周奎的谋算,天子脚下有的是家财万贯的豪门望族,凭着早些年交游练出来的伶牙俐齿,不难混碗饱饭吃,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如果不是周慕卿在阴曹地府见着的那位姓杨的判官大人,他唯一的一位女儿,早就病死在了举家背井离乡逃债的路上。
舟车劳顿,足以要了一个营养不良少女的性命。
甚至,刚进京的那年,周奎就把算盘打到了周慕卿的头上,想着把闺女嫁给五城兵马司一个吏目做妾室,所幸那人惧内,河东狮一声怒吼,吼没了他的色心色胆,周慕卿才得以松了这口气。
周慕卿幽幽叹了口气,准备顺路去陈先生家探望探望。
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那位很有风骨的读书人是不是照旧在家里吟哦圣贤诗文。
算起来,陈文锡祖籍也是江南,只是居于京都城久了,早没了好听的苏杭一带口音。
周奎坐在雪花漫天的街角怡然自得,周慕卿也没有出言打扰,撑伞穿过几条或长或短的小巷子,陈文锡住的地方闹中取静,离着兵部衙门不远,过了虎门桥,几棵盛夏时节垂下万条丝绦的小河旁边,就是那处独门独院的私宅。
称不上陈府。
周慕卿在低矮篱笆围墙外往里面看了一眼。
屋顶的烟囱正散着袅袅青烟,隐隐能听见陈文锡熟悉的声音,用一种拉长之后很有韵味的语调高声吟诵,静静听了两句,是三国时期武乡侯诸葛亮最喜欢的《梁父吟》。
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一个脚印。
周慕卿突然有些犹豫。
像是不忍心在一张名贵宣纸上留下墨迹,不舍得踏进这处院子,刚想转身离去,就听到屋里有人笑出声,“过门而不入,是要学古人乘兴而来,兴尽而归?”
转头看去。
笑意浅淡的陈文锡手里捧着个暖炉,正站在屋门里看她。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宁可日子过得百般艰难,也不肯丢了文人雅士的风流做派,何况陈文锡过的很宽裕,那铜制的手捧暖炉,就能值将近二两银子了。
周慕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听先生在吟诗,不敢打扰。”
陈文锡走出房门,抬头看了看天色,似乎对这场雪下了两个时辰还没有停止的迹象很满意,“你来得巧,刚在贺兄那里得了半斤好茶,尝尝?”
初见时,陈文锡确实是惊艳于周慕卿清丽容貌。
他博闻强识,粗通命相术数,认为周慕卿的面相乃是女子三十六等中足以跻身前三的格局,后来随着渐渐熟稔,又惊叹于周慕卿的聪慧过人。
这其实是一句笑话。
本就受过高等教育的周慕卿,想学陈文锡所教授的四书五经以及《资治通鉴》,即便不说是手到擒来,也相差不远,这不是聪慧,用佛家的说法来讲,具有前世记忆的人,应该称作是生有宿慧。
“谢过先生。”
撑着伞的周慕卿,尽可能在雪地上少留几个斩卷的脚印。
陈文锡父母双亲都已经驾鹤西去,几年来孑然一身,屋子里的摆设简单而干净,火炉熏着茶香和书卷气,总比周奎身上的铜臭让人感到舒服。
“怎么下着雪来了?是读书有困惑,还是赏雪忘了归途?”
陈文锡摆弄了几下燃得通红的火炭,提起刚刚煮沸的热水,往壶里又注入了半瓢凉水,继续道:“好茶,泡茶的水也得讲究些,先前煮了两沸,再等煮沸一次,冲茶才最好,多等片刻。”
周慕卿收起伞,倚在门边,“先生今日怎么这般清闲?”
陈文锡拍了拍手,“本来有几位朋友说要来家里喝一场酒,结果一听说贺兄会来,个个都发作了洁身自好的臭脾气,不愿意跟六扇门的人扯上关系,没成想,贺兄来了一趟,搁下半斤茶叶就匆匆走了,说是有公务在身。”
周慕卿轻轻嗯了一声。
陈文锡口中的贺兄,她曾经碰巧见过两次。
贺安,辽东人,性情豪爽仗义,靠着自身拳脚棍棒的武艺,几年前在官场闻风丧胆的天子亲军锦衣卫里谋了份差事,行迹神出鬼没,有时候半年多都不会在京都城露面,倒是跟生性洒脱的陈文锡相交莫逆。
自打天启三年,司礼监那位被称为“九千岁”的魏公公提督东厂,号称是天子亲军的锦衣卫就沦为阉党爪牙,自视清高的读书人一来是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坏了名声,二来也是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周慕卿沉默了一会儿,总算想明白一件事。
她没有回家,其实是心里对今天见到的那位测字的贵人好奇,潜意识里就想来问一问陈文锡,兴许陈先生能猜出那是哪一家府上的公子。
周慕卿隐隐觉得,她跟那少年郎的缘分,好像不止萍水相逢。
陈文锡已经从她脸上看出了心事,等铁壶里的水第三次煮沸,提起来倒进早就准备好的茶壶里,很快就有茶香气氤氲生起,沁人心脾,“有心事?说说看,陈某好歹算是你半个师傅,能帮你的绝不会袖手不管。”
周慕卿接过他递来的一碗热茶。
隔着瓷碗外壁,温度传到手心里,不知怎么就顺着血液涌到了脸颊上。
“先生,我今天在爹爹的算卦摊子前见着一个人。”
陈文锡陶醉地深深嗅了嗅茶香气,笑意更加浓郁,巧了,他跟这位女弟子的第一次邂逅,也是在周奎的算卦摊子前,缘分这种东西啊,最是妙不可言。
周慕卿见他等着下文,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遍,最后才迟疑着问道:“先生可知道,那人的身份?”
听她叙说的过程中,陈文锡的笑意逐渐拧进了眉头,唔了一声,端着茶碗站起身来,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低声自言自语,显然是有所猜测。
从周慕卿的描述里,他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跟在那少年郎身后的,多半可能会是宫里的某位宦官,而且从那少年心系辽东战事来看,八九不离十,就是天家贵胄。
他反复咂摸着周奎有心无意的那句“王字出头”,忽然联想到什么,转过头盯着周慕卿,“慕卿,你红鸾星动了。”
周慕卿瞬间变得不知所措,“啊?”
前世到大学毕业,家庭条件勉强只能算是温饱的周慕卿都没谈过一场恋爱,说从来没有对人心动过是假的,可她始终把这种情愫藏在心底,此时听到红鸾星动四个字,脑海里竟然下意识浮现出那位少年公子的相貌。
她来这世上快两年,早就通过旁敲侧击,得知了自称姓杨的那位判官是何许人也。
杨涟,字文孺,东林党人,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天启皇帝的顾命大臣,官至左副都御史,因弹劾魏公公二十四条大罪,被诬告受贿入狱,历经拷打,天启五年惨死狱中。
难道他让自己重新在大明再活一世,就是为了嫁人?
不,不该是这样的,至少周慕卿觉得这件事情说不通。
可要是说杨涟寄希望于她一个弱女子能改变历史,周慕卿是无论如何都不认为自己能够担当如此大任的,整个东林党殚精竭虑都斗不倒一个魏忠贤,与朝堂官场恐怕此生无缘的她,又能如之奈何?
周慕卿甩了甩头,想要把这些念头都抛之脑后,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试探着问道:“先生猜到那位公子是谁了?”
陈文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点了点头。
“不能称呼为公子,要称呼为,信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