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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来注定 大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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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天启六年,正月十七。
整座京都城好像都被裹在漫天大雪里,腰肢堪堪一握的周慕卿撑着一柄油纸伞,走在大雪中仍是人来人往的前门大街,偶尔有身着扎眼飞鱼服的锦衣卫三五成队,步履匆匆。
周慕卿左臂弯里挎着个小竹篮,里面是两张面饼,一壶五两重的劣酒。
她很喜欢双脚错落在厚厚积雪里的细微声响,走得不紧不慢,转过街角,略微抬了抬伞沿,目光透过数十片适逢其会的雪花,看见两只手交叉揣在棉衣袖子里的周奎,正坐在一处避风的凹墙里,缩着脖子,口鼻不停呵出转瞬即散的白气。
这个靠着在街头给人看相测字,顺带哄着主顾卖出几贴膏药为生的落魄人,就是周慕卿这一世的生父,她顿住脚步,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若是放在往常,周奎那面写着“铁口直断”的幡子,兴许还能招徕三五个问前程、问姻缘的客人, 今天这样的天气,哪有人肯花银子光顾生意?
“爹爹,喝口酒暖暖身子。”
把小竹篮放在周奎面前的桌上,周慕卿伸手替他拍去落在肩头的雪花,纯白色的积雪触手并不觉得怎么寒意刺骨。
手指尖的凉意,让她觉得心里很亮堂。
“唔。”
周奎答应一声,掀开竹篮里盖着的三四层青布,看了眼面饼,还是先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水入喉,好像立刻就驱散了僵硬身体里的几分寒意,抬头瞥了女儿一眼,眉眼里有些不悦神色,“又去那位陈先生家里读书了?”
周慕卿摇摇头,“年前,陈先生就说没什么可教我了,女子又不能科考为官,能识文断字算是一技傍身,也就够了。”
周奎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咂摸着嘴里的辛辣滋味,生平第二次夸赞女儿口中的陈先生,“到底是读书人呐,有见识,听听,这话说的多有道理。自古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今年十五了?”
周慕卿莞尔一笑,没有说话。
是啊,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如果没死在周奎拖家带口逃债的路上,今年已经是十五岁了,可周慕卿刚刚才来到这个世上不满两年。
“爹爹知道你想说什么,读书是有读书的好处,别的不说,你自己改的这个名字就比爹爹给你起的周玉凤雅致,生得又水灵,说不准能被京城大户人家看上,哪怕是做个妾室,我跟你娘亲也能跟着享福。”
周慕卿默默在心里哀叹一声。
她来到这个时代不久,就执意改回了前世的名字。
倒不是嫌周玉凤这个名字土气,而是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跟眼前号称洞晓阴阳的周奎解释,难道要说“玉凤”会是几百年后家喻户晓的一位网红奇女子?
下意识摸了摸嘴唇。
还好,相貌不扬的周奎,生了个八百“玉凤”加在一块都不敌她回眸一笑的漂亮女儿。
华人的审美是有根源可溯的,抛开家世出身暂且不论,大明朝的女子能不能富贵还是要靠颜值讲道理,所以才会被那位陈文锡先生一见之下大为惊艳。
那是周奎第一次夸赞陈先生。
因为陈先生想要来拆穿周奎所谓学自名师的卦术时,好巧不巧见着了周慕卿,不吝赞美道:“君女之貌,贵为天人。”
这也是周奎生平第一次,被读书人敬称为“君”,君子的君。
周慕卿想到陈先生那时候的眼神,不禁勾起嘴角,把手里纸伞往爹爹头上偏了偏,周奎这才在脚边抓了把雪搓手,又捧在嘴边呵了两口热气,拿出一张面饼嚼着,含糊不清道:“出了正月,爹爹就托人给你说媒,京都城有钱有势的人家多的是。”
面饼刚嚼了几口,周奎就远远看见有两个人各自撑着伞在街上闲逛,不由轻咦一声。
周慕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两人一前一后在街上边走边四处张望,头前一人是个五官清秀的少年郎,大概跟她年纪相仿,就是眉宇之间好像积郁着一股跟岁数不太相符的愁绪,披着件厚厚狐裘,挡风也挡雪。
错开半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人,面白无须,行走时仍然微微躬着的腰身很明显透出由衷的恭敬,岁数约莫有快二十岁,一顶毡帽遮住双耳,脸上一直带着谦卑的和煦笑意,脚底的靴子簇新。
周慕卿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周奎的心思。
头前那少年郎一看就是高门大院里的贵人,要是能花言巧语哄骗他测上两个字,少说也能从他身上赚几两养家糊口的碎银子,这种人在京城里见得多了,出手最是阔绰。
周奎把吃了一小半的面饼手忙脚乱塞进竹篮,又把竹篮放在身后,清了清嗓子,“铁口直断,断前程、断姻缘,如有不准,分文不取!这位公子留步,在下见公子相貌不凡,却好像心事重重,愿意为公子解上一卦。”
那少年郎循声看来,笑了笑。
身后的随从立即上前俯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看向周奎的眼神轻蔑而冷静。
果然,少年郎摆了摆手,就要继续往前走。
正是这个在周慕卿看来很有礼貌的举动,让她好奇地抬高伞沿仔细去看,这个时代的贵人们个个都眼高于顶,爹爹这样冒昧出言招徕生意,碰上脾气好的最多视而不见懒得搭理,要是碰上性子跋扈的,掀了算命摊的桌子都不足为奇。
周慕卿的伞沿,是在少年郎目光挪开之前抬高。
见着她容貌的一主一仆都愣了一愣,尤其是微服出宫的少年信王。
身为大明王朝天启皇帝同父异母的手足兄弟,住在皇家宫闱的朱由检自忖见过很多好看的女子,但没有一个,像这位大雪中撑着伞的一样得天独厚。
前世没有谈过恋爱的周慕卿,在少年愣愣的眼神中,咬了咬嘴唇,重新低下伞沿。
“也好,就请先生测个字,不知卦金几许?”
惊喜莫名的周奎还没意识到,这位贵公子之所以改变主意是因为他身边的女儿,忙不迭起身相迎,拱手行礼,“在下姓周,见过公子。先前有言在先,测得准了凭公子赏,一文钱不嫌少,百两黄金不嫌多,若是测得不准,分文不取。”
跟在朱由检身后的王承恩撇着嘴打量周奎几眼。
这人好大的口气,测一个字,准不准还是后话,就敢说百两黄金不嫌多?
颇有守礼君子之风的朱由检走到近前,不再盯着惊鸿一瞥的周慕卿,低头看了眼桌上险些要结冰的砚台,若有所思。
周奎问道:“敢问公子贵姓,所卜何事?”
既然是只带了随身太监微服出宫,朱由检当然不愿意坦然相告,沉吟片刻,“姓王。所卜的事情不小,周先生敢不敢起卦?”
太监王承恩心里清楚,姓王,谐音就是信王。
周奎满不在乎地拂袖扫去桌上落雪,铺开一张裁好的宣纸,双手递过去一支毛笔,笑道:“公子所卜的只要不涉天家,在下就敢起卦算一算,请公子赐墨宝。”
朱由检饶有深意地看了看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支毛笔,反而挪步走到桌子一侧,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积雪上,几笔书就一个横平竖直的“生”字。
春来万物生。
或许这一场大雪之后,大明王朝就能一扫积弊,振兴朝纲。
“听说辽东那边不太平,后金大军虎视眈眈,就请先生以这个字测一测,我大明这一仗是胜是败,如何?”
周慕卿讶然低头,她觉得这个少年本该清越的嗓音,不知什么原因有些颤抖。
周奎放下毛笔,起身绕过桌子,等朱由检站起来退开两步,才拱了拱手蹲下身,装模作样去看那个“生”字。
周慕卿凑近一步,同样去看。
简单一个字,按理说看不出什么章法,但一笔一划间似乎有一种筋骨铮铮的气势,尤其是最后一横的顿笔,干净利落而又不失凝重。
周慕卿在看字,朱由检在看她。
这位姑娘最好看的,就是一双好像蓄满了春水的眼睛,鼻梁是青山,黛眉是山上清风。
连袖子上针脚密密的补丁都显得生动可爱,信王殿下突然就想到一句类似周奎这种算命先生常挂在嘴边的话,缘分是生来注定,雪地上有意无意就是一个生来注定的“生”字。
“大明天威,自然能胜。公子且放开了心静候佳音,最迟一个月里,辽东那边的捷报就会传回京城来。”
周奎拿手指虚虚比划着地上的字,自信满满。
朱由检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素不相识的女子看了很久,忙尴尬地收回目光,“哦?先生这般笃定,想来是胸有成竹了,可否详细说说?”
周奎咳嗽一声,卖弄道:“公子这个字写得极好。胜字有数种写法,据在下所知,其中一种就是左侧为月、右侧为生,组合而成。换而言之,至多一个月,公子就能得知辽东大胜的捷报,此言决然不虚!”
周慕卿心下陡然一凛。
这个时代的“胜”字,可决计不是周奎所说的那样写法,是有一次她在家里抄书,厌倦繁体字笔画太多,索性用了前世所熟知的简体字,不巧被有生员身份的爹爹瞧见,疑惑询问,才借口说是从陈文锡先生家一本古籍上看来的写法。
没想到,这时候周奎竟然联想到那个“胜”字上去了。
可见爹爹为了蒙骗这位少年公子的赏钱,已经搜肠刮肚到急中生智的地步了。
朱由检微微皱眉,他根本不记得胜字还有这么个古怪的写法,不过本来也没打算信街边算命摊子的胡说八道,而且周奎说的又是吉利话,姑且听之也无伤大雅。
出乎意料的是,周奎或许是觉得这么简单就想骗银子有些心里不踏实,画蛇添足道:“生字嘛,王字加一撇再出头。公子姓王,年字的第一笔也是这么一撇,唔,依在下看呐,公子再有一年光景,就能崭露头角。”
王字出头?
这话一出口,王承恩脸色登时大变。
自家主子已经贵为信王,王字再出头,难道这姓周的是说···
朱由检怔在原地,脸上忽然有了故意遮掩的恼怒神色,哼了一声,大步朝东走去。
周奎彻底陷入了呆滞,自打从江南苏州逃债来到京城从事算命这份很有前程的工作以来,还是头一次因为说吉利话而惹恼了客人。
王承恩却变得热切了几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轻轻放在桌上,深深看了周慕卿两眼,笑道:“我家公子的脾气不好揣摩,周先生莫怪。这十两银子算是今日卦金,等一个月,倘若真像先生所说,得到辽东大胜的捷报,还有厚赏。”
周奎转忧为喜,点头哈腰,收好银子。
王承恩抬步就要追上那少年郎的背影,迈出两步之后突然停住,扭回头来问道:“冒昧问周先生一句,令嫒芳名,可否见告?”
周慕卿根本没来得及阻拦。
周奎已然喜形于色,“小女周慕卿,年方十五,尚未有婚约,能识文断字。”
王承恩笑着嗯了一声,雪地上脚印一个接一个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