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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鹊上枝头 信王殿 ...

  •   信王殿下?
      周慕卿当然不知道,整个大明朝两百七十六年漫长岁月里,只有一位封号为信王的亲王,那就是她半个多时辰之前刚刚见过的,明光宗朱常洛第五子、天启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未来的崇祯皇帝--朱由检。
      文人相轻,这话不假。
      但是封建王朝的读书人,更希望执掌天下的皇帝是一个喜欢读书且敬重读书人、亲信读书人的,而不是像现在的天启皇帝一样,目不识丁、胸无点墨,整日在护卫森严的深宫里做木匠活儿。
      陈文锡重重点了两下头。
      他重新回到矮桌边坐下,浅浅呷了口茶,身子微微后仰,“信王殿下乃是光宗陛下的第五子,性端情正,乐于读书,比你年长一岁,天启二年陛下降旨敕封为信王,居于勋勤宫,尚未纳妃,据说时常会白龙鱼服,行走在市井中体察民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今天遇上的,八成是他。”
      周慕卿那不值一提的历史知识里,只记得大明朝头三位帝王,靠沿街讨饭白手起家的朱重八,下落不明生死难辨的建文帝朱允炆,以及后来迁都去天子守国门的永乐大帝朱棣。
      莫名其妙被天启四年时还在世的杨涟丢进这个时代里,才因为张居正而知道万历皇帝的名号,至于陈文锡所说的光宗陛下是哪位,周慕卿根本一无所知,倒是听爹爹慨叹当年风光一时的时候,模糊听说过泰昌帝,可似乎所有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陈文锡再洒脱,也从没跟周慕卿提过在位仅仅一个月就因“红丸案”驾崩的泰昌帝。
      见她皱着眉沉默不语,陈文锡笑着咳嗽两声,有意无意扫过她眼角的细微表情,轻声问道:“慕卿,你对信王殿下,观感如何?”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总之周慕卿对这个问题鬼使神差地产生了戒备心理,低下头,避重就轻道:“字写得很工整,透着一股子庄重,以字观人,未免少年老成了些。”
      陈文锡很轻易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却没有揭穿,顺着话头道:“殿下是天家贵胄,一笔一划间有些与生俱来的贵气,也是理所当然。再者,生在天家,所思所虑都颇重,所谓面由心生,其字如人,大抵就是这个道理了。”
      周慕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嗯了一声,双手捧着茶碗喝茶,掩饰尴尬。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字写的太工整的人,往往拘泥于自己内心的樊笼,偏执且坚定,这样的人最不听人劝,这是周奎偶尔说起测字学问时,曾经提到的一点。
      周奎跟陈文锡都着重说过一件事。
      那就是看面相也好,为人测字解惑也好,术数的根本或许真的高深莫测,但流于表面的往往都是察言观色的本事,人情练达即文章,以管窥豹,从细节上揣测对方的为人和习惯才是入微境界。
      “说起来,信王殿下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陈某功不成、名不就,在礼部衙门倒是有个交情不错的旧相识,再有贺兄以锦衣卫身份从中斡旋,慕卿啊,若是需要我出力,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你记着,天底下蒙尘的明珠不计其数,能飞上枝头的,才是凤凰。”
      周慕卿只觉心跳顿时加速,红着脸慌忙起身告辞,落荒而逃。
      这场雪终于还是停了。
      只是厚重的阴云一时半刻不会散尽,灰蒙蒙的,压在这座京都城上空,本该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才应景,却偏偏空气格外清新。
      拿着伞快步走出陈文锡的院子,周慕卿才放松下来。
      难道前世的遗憾要在这一世得到苍天垂怜的迟来补偿,情窦初开时候所向往的甜甜初恋,要在这样人心惶惶的年代,付诸一次意料以外的雪中偶遇?
      “信王。”
      周慕卿低着头自言自语,走得很慢。
      陈文锡的判断再明显不过,如果那位容貌清秀的少年郎真是信王殿下,那么临走前特意问周奎“令嫒芳名”的人,就一定不会是无的放矢。
      嫁人是一定要嫁人的。
      就算身在大明,周慕卿也绝不肯听从周奎的主意嫁个年长她十数岁的所谓富家翁,究其原因,她对做人妾室这件事很抵触,封建时代男人三妻四妾的局面她是无力改变的,但起码不能去个以色侍人的小妾。
      娶妻娶德,纳妾纳色。
      不过,穿越成大明某位王爷的正妃,这件事也太不真实了。
      周慕卿突然觉得,也许自己已经被那辆厢式货车撞成了植物人,此时正躺在医院的单人床上昏迷不醒,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做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梦。
      想到这里,她微微苦笑。
      要真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在梦境里好好享受享受生活,反正快两年的时间都没有醒来,不能再把接下来的时间都虚度了,大明,也有大明的好处嘛,比如那个少年郎的眼神,后世十五六岁的小男生,眼睛里哪有这么多层层叠叠看不真切的情绪交织?
      可惜啊,他没有穿着白衬衫,也不会打篮球。
      这个倒是不难释怀,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没有半点遗憾的话,也就没有美感了。
      言情小说或者电视剧里的爱情,就是奋不顾身相爱一场,然后各自分散天涯,这才符合周慕卿心里对轰轰烈烈这四个字的定义。
      这场雪过后,天启六年的正月,是如出一辙的好天气。
      那位疑似信王殿下的少年郎,像是一颗被调皮孩童偶尔丢进池水里的小石子,激起一阵涟漪之后就再也没了声息,但他的出现,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解开了周慕卿穿越近两年以来的郁郁心结,豁然开朗。
      不可避免地纠结了一阵子。
      周慕卿好像换了一个人,开始兴致勃勃跟生母丁氏学着做女红,学着烙饼,学着纺线织布,学着侍弄花草,越发觉得大明比起眼花缭乱的后世更合她心意。
      直到二月初七,几个人的不请自来,才再一次打破了这种平静。
      这一次,曾给周奎留下过十两银子的王承恩态度尤为和善,跟在他身后的有一个唯恐办事不熨帖的年长太监,穿着青色的宦官服侍,身上散发着很浓的香料味道,想猜不出他是个太监都难。
      另外两个人,自称是来自大明礼部的小吏。
      一个姓季,一个姓冯,他们给周慕卿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因为从踏进周家大门开始,这两人就一直既想表现出对宦官嗤之以鼻的文臣风骨,又不得不对王承恩言听计从,人微言轻,无可奈何而又把这种无可奈何极力掩饰。
      可怜,也可笑。
      得到消息匆匆赶回家里的周奎满脸谄媚讨好,忙不迭招呼周慕卿煮水沏茶,“王公公,有什么吩咐您尽管打发个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了,天冷的很,怎么敢劳您大驾屈尊走这一趟?在下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不得不承认,周奎这几句说的很得体。
      通报过姓名的王承恩没有端架子,尤其对周慕卿很有礼貌,拦下了她,示意身后那位年长太监接过水壶去煮水,笑吟吟道:“先前是咱家轻看了周先生,今日特地登门赔罪,还望先生海涵呐。”
      周奎连声道不敢当,试探着问道:“辽东那边,胜了?”
      王承恩笑着点头,“前几天就接到辽东传来的消息,宁远大捷。宁前道袁崇焕大人不负皇恩,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硬是挡住了后金大军强攻,一炮轰中了努尔哈赤那老贼的帅帐,后金崽子们哭爹喊娘退兵了,先生料事如神,咱家佩服。”
      说着一伸手。
      刚把水壶墩在火炉上的年长太监立刻哈着腰走上前,满脸喜气地从怀里掏出一封对折起来的银票,递给周奎。
      王承恩解释道:“这是先前说好的,不多,纹银百两,聊作卦金。”
      周奎展开银票看了一眼,眉飞色舞,紧紧攥着银票却假意推辞,“哎呀,王公公如此厚赐,在下怎么敢收?辽东大胜是天大的喜事,这···”
      王承恩摆了摆手,“先生收着吧,给令嫒添几件新衣裳也好。”
      说这句话的同时,他转头看向周慕卿,笑意更盛,“上回周先生说,令嫒年方十五,至今没有婚配,按规矩京都城左近五城两县里,年纪十三至十五的清白人家女子都在礼部登记造册过,咱家回去让人去查阅,唯独不见令嫒的姓名,这是何故?”
      周奎揣好银票,忙解释道:“王公公有所不知,小女前年才改过一次名。”
      王承恩看了眼礼部那两名小吏,姓季的清了清嗓子,“周奎,万历三十七年的生员,祖籍苏州,续弦丁氏,生有一女,周玉凤,可对?”
      来的是礼部而不是户部,这就内有文章了。
      周奎连连点头称是。
      王承恩嗯了一声,“那就对上号了,回头把册子上登记的姓名改过来就是,周慕卿,怎么也比周玉凤听着雅致。还有件事跟周先生说,令嫒既然还没有婚配,也就别急着让人说媒了,兴许缘分还在后面呢,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慕卿看着他的笑脸,只觉心跳突然慢了一拍。
      周奎听懂了王承恩的言外之意,惊喜无比,点头如捣蒜,“公公说的极是。”
      王承恩满意地起身告辞,踏出门槛的第一步,忽然指着空空如也的枝头,回头笑道:“瞧瞧,喜鹊上枝头,这是吉兆啊。”
      周慕卿侧身往外张望。
      那棵老榆树上,别说喜鹊,一枚叶子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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