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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闻道 夕死可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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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悚然。
盖亚继续说道:“当克莱门特接受改造的时候,内场只有阿尔曼和萝拉。阿尔曼是奥斐区科研院的研究员,灾变前就参与了脑机接口的项目;萝拉是克莱门特和米歇尔的女儿,同时也是生物学家。
外场则是奥斐大学的一些学生们,包括我。
在术前,我问克莱门特,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克莱门特的回答很简单。她说——
朝闻道,夕死可矣。”
“道?那是什么?”我不解。
盖亚说:“我那时也不解。我问她道究竟是什么。她却说,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后来的事情太多,我就再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和姐姐,还有很多人,我们忙着维持奥斐区,忙着对抗阿波罗,忙到被人类抛弃留在了蓝星,生死攸关的时候,萝拉告诉了我们,克莱门特和米歇尔为我们留下的后路。
克莱门特和博特伦文明达成了协议。她跟随它们远走,而它们将秘密留下一艘星舰,足以承载奥斐区的所有人。
我们离开了蓝星。博特伦文明的安排很妥当,留给我们一艘满载了燃料,搭载了高维科技和武器的星舰。最重要的是,博特伦文明留下了一份它们宇宙航行的地图和一些行星的勘测资料。
我们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寻找合适的栖息地之后生存下来,重铸奥斐区,重铸这个全女的乌托邦。
蓝星即将成为荒原,但我们还是尽可能多地带上了动植物。为延续奥斐区,我们中有的人在蓝星就选择了做试管,生成了胚胎,比如姐姐;以防万一,我们还带上了精=子库。
我们运气不错,成功在太阳系的边缘,一颗不知名行星上降落休整。叫它X星球吧。”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该多好,我情不自禁去想象。但我知道并非如此,因为母亲的视频里说,她们正在经历一场追捕。
“所以盖亚,你们在这颗星球上重建奥斐区了吗?”格瑞塔问。
“X星球的表面,并不能让人类直接生存,需要进行开荒改造。不过我们有技术。我们可以从X星球获取星舰的燃料,一边在星舰内生存,一边改造X星球。
有那么几年...我实在说不清年头,我们贫瘠却满怀希望地生活着。我们在X星球看见了稻谷的种子开始发芽。你也出生了——在萝拉发明的人造子=宫中长大。但是X星球迎来了不速之客。
阿波罗派出的追兵。
原来,阿波罗早就打定了主意对我们赶尽杀绝。在飞往新家园的过程中,它特意留下一支智能机器人编队,在蓝星搜寻我们的下落,预备格杀。遍寻不到后,阿波罗判断出我们或许离开了蓝星,命机器人编队在星系中地毯式搜寻我们。
阿波罗毕竟拥有比我们多得多的资源。他们找到了我们。
我们只能开始逃亡。”
盖亚平淡地叙述着理想的倒掉。
“在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涯中,我们一直在失去,失去种子,失去燃料,失去一个又一个姐妹。我们一直在逃难,却不知道逃去哪里。
曾经,帝国的女人们逃来奥斐区;现在,奥斐区的女人们面对不知疲倦的追兵,还能往哪逃呢?万事寂灭的黑洞吗?
我们不能再忍受单方面的牺牲了。
我们决定执行一个计划。
我们决定,潜藏在阿波罗内部,重建奥斐区。
我们决定将你,和一个育婴机器人送到人类基地去。你会在阿波罗眼皮子底下正常地成长,大概率终其一生都以为自己是个孤儿,甚至可能被阿波罗同化。
但这至少保住了你的性命。
而那个育婴机器人,是我。我接受了阿尔曼的改造,仿照克莱门特那样,将自己的意识和仿生躯体结合。然后,我会操纵自己的大脑——或者说存储空间,将自己真正的意识封存隐藏在0.8%的空白区,并伪造出经受宇宙风暴后格式化的样子。
最后,我的意识会沉睡,直到被唤醒。唤醒我有两种方式,一是提前写好的定时命令,二是硬件解密,密钥是——”
“FEMINISTS”
三个女声同时响起。
我们不约而同笑起来。
我心间涌起一种陌生而复杂的情绪。我无法描述它,可能就像旅人在暴雪中艰难跋涉,逆着浸骨的冷风从山脚攀到山巅,终于被一座暖融融的小屋所迎接。
小屋温暖至极,壁炉边坐着好友。
我轻抚上盖亚的脸庞,传来的触感依然是冰冷的金属,但我总觉得她似乎有了温度。这是陪我长大的盖亚,是我幼时的玩伴,是我成年后的知己,我曾通过她去想象亲情,没想到误打正着。
是我白头如新的故交,也是我倾盖如故的新友。
“盖亚,你的自动激活的命令失效了。如果不是伊蒂丝主动做检测,也发现不了加密的硬件信息。而我们填写密钥只有一次机会,难道你没想过...”格瑞塔的声音低下去:“万一,中间某一环失败了……”
“那我就永远沉睡着,醒不来而已。整个计划,就是一场豪贝者,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完全可以悔改,我完全可以向阿波罗忏悔,然后顺从他的秩序。
但人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
我们的计划的另一半,是姐姐她们吸引阿波罗追兵的注意力,好让伊蒂丝的睡眠舱正常降落在人类基地。她们固然有星舰,但面对一整支编队,能否有一战之力?谁也说不准。
重新编译自己的存储空间,能否如期醒来,我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
盖亚缓缓说到:“
朝闻道,夕死可矣。在我接受阿尔曼改造的那一天,我们遇见了一阵彗星雨。
我在那一天找到了我的道。”
格瑞塔默然,陷入了沉思。我也扪心自问,如果我是盖亚,我又能做到何种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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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在一片漆黑的禁闭室里,这里静如死水,我的心跳都声如擂鼓。
在无限的寂静中我感受到自己的思绪如同脱缰之马般肆意撒野,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我想起了一切。
我想起了我此行的目的。
我想起了我要毁灭阿波罗。
我想起了,我、盖亚和格瑞塔制定了一个计划。我们计划着从内部颠覆阿波罗——准确来说,是阿波罗的子系统,M5星球的主脑。
归根结底,M5星球的主脑,是个人工智能。更确切点说,它也可以被视为一个程序或系统。
而计算机101,就是世界上没有攻不破的系统。
我战略性入狱,被关进禁闭室。格瑞塔也曾经来过这里,未判决前阿波罗会把你关在这个万籁俱寂的静室里,摧折你的精神,让你服从。
但与此同时,这里也能触及主脑的核心而不是外围。
物理意义上的核心。
一个M5星球的普通人,能够直面主脑的机会并不多。处刑,恰是其中一个。
我在静静地等待着宣判时刻。
格瑞塔跟我说过所有的流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准确来说是智能机器人,打开我所在禁闭室的门。我顺从地递上双手,带上手铐,跟它去见主脑。
主脑的法官形态,是个须发白了一半的老男人。
我被安排站在被告席,它则高坐台上。我环顾四周,陪审团,观众,原告,形形色=色的面孔映在我的瞳孔。
我看向我的手铐。
老年人阴沉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散,回荡:“...情节恶劣,根据法律规定,判处有期徒刑1年,即日执行。被告,你是否有异议?”
我看向他,又看向自己的手——右手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辨,左手则泛着冷冷的银光。
“我有异议。”
我忽然扑向我左侧那个机器人的身体,却扑了个空,踉跄间,我面前的审判庭开始崩解,我的手铐不复存在,光怪陆离的种种在我目前跑马,周围的人面容开始狰狞起来。
我踩在那些人的断肢和血肉上。
我伸出左手——这是一条可延展的机械臂,不同于残疾人惯常所戴的义肢,径直对准了陪审席的一名中年男子。
我抓到他了。
所有场景烟消云散,因为自始至终,这儿都只有主脑。
而就在我抓到它的一刹那,机械臂内藏着的小型贝氏机——又名电磁干涉器,已经钻进了它的主机。
字面意义上的,钻进去。
我们一致同意将它设计为小虫的样子,毕竟人类历史上发现的第一个bug,就是一只误入继电器身亡,导致机器卡死的小虫。
拟人态的主脑现在就在我的面前,我亲眼看见他额顶的光熄灭。
一,二...
光重新亮起。
主脑的声音平静无波:“……认错态度良好,判处社区服务200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