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阿波罗》卡珊德拉你好哇

4、致伊蒂丝 我在我们在

　　“已通过电磁环境校验...已通过网端校验...原系统自动备份中...意识模块载入中...系统升级中...”盖亚眼中的辉光黯淡下去，又忽然亮起来——

　　“伊蒂丝，需要识别你的生物信息。”格瑞塔说道。

　　我走上前去，盖亚的背后忽然伸出细长的机械臂来，一块类似于芯片的东西被按在我的右手上。

　　“已通过生物信息校验，欢迎你，伊蒂丝。检测到视频文件，《致伊蒂丝》，是否播放？选择是，播放视频;选择否，回退版本，取消升级。”

　　我尝试询问盖亚，但她仿佛变成了一台没有了意识的低端主机，回应不了我的自然语言。格瑞塔见状也离开了：“我去全息舱体验一下那些站点。”

　　我直接点击了播放。

　　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出现在视频里，她一身蓝色工装，形容有些憔悴，嘴角挂着一抹淡笑。

　　“伊蒂丝，我的女儿。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顺利的话，盖亚已经自动激活了她大脑中某个特殊的存储空间，并通知了你;不顺利的话，我相信你也足够聪颖，通过我留下的提示找到了密钥。

　　伊蒂丝，我不知道现在的你对于阿波罗的看法。

　　如果，你常年被阿波罗的意志所浸染和包围，如同你所在星球的大部分人类一样，信任阿波罗的秩序并愿意与它融为一体，那么很遗憾，你和盖亚的缘分已尽。她会离开你，她有她的任务，不能再作为你的玩伴。

　　在盖亚离开前，她会通过纳米芯片向你注射某种生物制剂，你会忘记这一切，忘记盖亚也忘记我，无知无觉地过上被阿波罗安排好的幸福生活。

　　但如果——如果你并没有被阿波罗同化，你不愿意做沉默的大多数，那么我要求你，和盖亚一起执行这项绝顶危险的任务。任务的详情，和前因后果，盖亚在升级完成后都会告诉你。我相信我的女儿，她有足够多的智慧和勇气，承继前人的正义的事业，并彻底扫除黑暗与邪恶。

　　伊蒂丝，我多想亲眼目睹你的成长。不能让你在我身边长大，将会是我一生的遗憾。但局势不明，我和我的媎妹们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星际追捕，我们...”

　　母亲哽咽起来：“我们朝不保夕，我只有先保护你的生命。寄望于一个不到3岁的孩子长大，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疯了。但我又想着，这么多年，代代都有长了反骨的女人，为什么你不会是其中一个呢？

　　伊蒂丝，我希望你选择做个反叛者，我希望你不要顺从，我希望你不要忘记。

　　愿你每一天的生命，都清醒且有意义。”

　　视频结束了。

　　“是否继续升级？选择是，继续升级;选择否，回退系统版本，启动B计划。你有3分钟的时间做出决定，超时未选择，默认执行B计划。倒计时开始:180，179，178...”

　　我犹豫了...5秒，选择了继续升级。

　　盖亚又沉静下去。

　　我起初睁眼看着她，但金属的冷光让我莫名觉得呼吸困难，后来就只能离开工作室，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洞的隧道内坐下。

　　我忽然很想喝“朝露”，那是一种很奇异的饮料，直接作用于人体的中枢神经系统。抑郁，痛苦，喜悦，愤怒...人的所谓感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化学递质的作用，那么就饮一杯朝露吧，从此后诸般情感都是清晨稍纵待化的露珠。

　　我不敢闭眼。我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血色回环。

　　格瑞塔走到我的身边，轻拍我的肩。我看不出她脸上有没有更多余的表情，只听得见她的嗓音微微嘶哑：“伊蒂丝，我都看见了。我...”

　　她忽然笑起来，止不住的笑声在隧道内形成回声：“原来我不是一个人。你知道吗，在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和身边的人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她们的想法就像是被打上了...”

　　“钢印”

　　我们俩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个词。

　　“我觉得这很像系统中的噪音，或者蠕虫。在现在这颗星球上，肯定不只有我们两个异类。”格瑞塔看向她空荡荡的右边袖子：“伊蒂丝，你是从什么开始，发现自己...？”

　　“排斥阿波罗的秩序吗？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外来者，我不是在M5星球出生的，也没有被植入芯片。在我长大的过程中，我只是将不对劲的感受都隐藏起来。你呢？...作为星球土著，你是怎么...突破钢印的？”

　　格瑞塔陷入了沉默。

　　在久到我准备跳过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开口了：“在我大学的时候，我和一个女人相爱了。你知道，这在M5星球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禁忌。”

　　她脸上泛起一种怀念的神色来：“我们那时候准备攒下足够的钱与资历之后离开这里，去更加宽容的地方——比如M1星生活。我们在同一个城市读大学，我预备着走科研这条路，去M1星读博，她则课余在画室教绘画，积攒未来的创业资金。

　　我们计划得很好。直到一个有些权势还自以为是的男人看上了她，她的父亲答应了，趁她放假回家的时候逼她结婚。我们设法反抗了，但是失败了。

　　她被精神鉴定为疯子，关进了封闭式疗养院；我则被判刑，被开除。我在偏僻苦寒的小行星带挖了两年的矿，要不是贝拉教授捞人，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她轻轻笑了一声：“阿波罗的触手伸不到小行星带，作为罪犯我们不能接入阿波罗。而看管我们的人只负责让我们机械地干活，不和我们交流也不让我们彼此交流。

　　在那些无聊到要被逼疯的日夜里，我对着一堆颜色灰白的石头，忽然就醒悟了。

　　我醒悟了我其实并没有做错，尽管阿波罗判定我是错的。

　　你知道，阿波罗，或者说星球意志认为，这个世界上，女人只会爱莮人，男人也只会爱莮人，前者是基于人的生理本能，后者是高尚的纯洁的无价情义。而女人爱女人的情况，或者女人不爱男人的情况，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它就是存在。掩耳盗铃也没用。

　　再比如说。一个虐待宠物的人，人们不会说他其实爱自己的宠物；一个家暴妻子的人却能以爱之名逃脱责难。阿波罗支持后者。

　　这根本不合理。即使是刚会走路的小孩子，表达好感的方式也绝不是毁坏而是保护。

　　但为什么，我人生的前二十年，和大部分人一样，和阿波罗想得一样，认为一个家暴妻子的男人或许是有苦衷？为什么，我和她确认了彼此的爱意之后，第一个想法是惶恐甚至愧疚？

　　我们在对不起谁？我们在害怕什么？

　　我们觉得女人之间的爱可耻，我们能从男人打女人的行为背后品味出爱意，是因为阿波罗给我们的大脑烙上了钢印。

　　从我们小学的品德课开始，阿波罗规定美德的概念，阿波罗告诫我们什么是丑恶。这都是钢印的一部分。但它是宇宙规则那样客观的规律吗？它是1+1=2那样近乎颠扑不破的真理吗？”

　　“不是的。”我回答到。

　　“所以，”格瑞塔说道：“就像提住了阿克琉斯之踵一样，我颠覆了二十多年来被告知的一切。畅快淋漓，改天换地。但那之后，是绵长的、茕茕孑立的孤独。”

　　我叹息：“怀疑阿波罗的人，不会主动站出来承认。即使站出来了，阿波罗有一万种方法，让这个反对者的声音消失。久而久之，反对者甚至也开始自我怀疑。”

　　“格瑞塔，你知道那句话吗——谁掌握了过去，也就掌握了未来。现在，阿波罗治下的所有星球，都无人知晓这些事情。无人知晓，一代代的女人们前赴后继努力过，想要建立一种完全不同于阿波罗的秩序。”

　　我心里想，母亲大概就是她们中的一员。我疑惑她们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把母亲留给我的视频告诉了她。格瑞塔陷入沉思之后，忽然问我：“你说，那个任务，会不会是……”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在想这件事情。但我嘴上说：“要等盖亚升级好。”

　　格瑞塔握住我的手：“如果是我想的那样，伊蒂丝，请你务必带上我。”

　　我看向她，我在我们在彼此的眼睛中看见了同一种狂热。

　　这种狂热叫——毁灭阿波罗。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聊起各种各样不对劲的地方。等到天光乍亮的时候，盖亚完成了升级。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和她说话：“盖亚。”

　　她的声音没变：“伊蒂丝，你好啊。在谈论我们的任务之前，我想，先跟你说说我的来历。真正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