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阿波罗》卡珊德拉你好哇

2、格瑞塔 一个无孔不

　　“你没怎么变”

　　我们俩同时出声，又同时笑起来。格瑞塔仍是利落的齐耳短发，耀眼招摇的红色也没有变得暗淡。

　　她看向我身边的盖亚，省去了寒暄，直奔主题:“根据我的初步判断，这个格式化区域，的确是个幌子。我让你把她带来，是因为店里现有的仪器处理不了这个问题。去我的工作室吧…”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我的工作室不在明面上，咱们过去还挺麻烦的。要避开某些耳目。”

　　我点头:“我还想先跟你说，注意安全呢。我总觉得…不能也不该被公之于众。”

　　格瑞塔脱下外套，左手扶着右手——一用力，她的右臂被整个卸了下来。

　　我能看见她瞳孔中我自己的倒影，满脸的不可置信。她甩了甩头发，并不在意地说到：“意外”，并顺手递给我一把小巧的老式手电。

　　“一切智能穿戴物都要留在店里，尤其是我搭载了控制芯片的义肢。至于盖亚……”格瑞塔沉吟片刻：“你还记得我们那个思想实验吗？”

　　当然记得。

　　公开发售的一切智能器械都需要预留接口，便于阿波罗在必要时刻——比如追查犯罪的时候获取数据，这条法令恰是在我们上大学期间通过众裁，落地发布的。

　　所以那天我和格瑞塔讨论起这个问题。我不解于一个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以至于任何人机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的系统，为什么没有引起人们的警惕。

　　“一个无孔不入的系统难道不像始终横亘在人类头顶的阴云吗？万一哪一天这个系统反水了，比如…”

　　“人工智能觉醒，然后反过来奴役人类，你是说这种滥觞于科幻电影的桥段吗？”

　　我点点头。格瑞塔思考片刻，神色开始认真起来:“伊蒂丝，我觉得阿波罗并不能算是人工智能。如果说它奴役人类，那现在不已经是了吗？

　　或者说，人类奴役了自己。我们姑且认为，高维文明没有阴谋诡计，阿波罗的起始点只是一张白纸，只是这张白纸即将被人类集体涂抹作画”

　　“这样的话，在这个起点上的阿波罗，或者说人类，如果是愚昧无知的、凶恶残暴的，那么绘制出的也将是一幅野蛮嗜血的画卷”，我莫名有些战栗——

　　“而在起点上，阿波罗狂奔的方向一旦固定，那就几乎是条无法回头的路，只能不断同化，扩张，自我激励，循环向前……”

　　格瑞塔耸了耸肩：“旧纪元的人类会对猴子做实验，通过香蕉一类的食物观察它们的行为学模式。阿波罗，或许是高维文明观察我们的一个诱饵呢？

　　更何况，这条法令终究是人类的集体意识，大部分人就是这样想的，隐私这东西，一视同仁地交给一个更高维的神明一样的存在，并能有利于对犯罪的追查，何乐而不为呢？”

　　“那如果哪一天系统出了问题呢？如果有比阿波罗的技术更加高维的文明出现，轻易控制了阿波罗呢？或者退一步说，控制了人类，让人类做出一些非理性的决定，比如……自己炸自己，那就只能坐视不管，看着人类集体步入毁灭吗？

　　又或者，出现了像旧纪元的某几位野心家一样的人，鼓噪渲染自己的理论去影响大众，演变为光明正大的对异类的屠杀？”

　　这个话题有些不可触碰，我说完就下意识沉默了。

　　要解答这些，就必须诘问起源，必须探究本源——阿波罗初始化时的情况。而那段历史是个黑箱，总是被语焉不详地略过，从我有记忆开始，阿波罗就已经是撼动不得的主宰了。

　　“比起这些，我更想探讨如何有效规避它。这大概是我们可以实际影响的部分。即使我本人不使用那些被留了后门的东西，我们也拦不住擦肩而过的路人的手机、电脑、智能手环…我觉得可以借鉴主动降噪的机制，毕竟归根结底，一切都是波。”

　　格瑞塔拿出一件看起来像是雨衣的东西：“做出来之后，我只小范围地测试过，用在小型智械上效果不错，但是如此智能的机械生命还是第一次。”

　　“我相信你，也相信盖亚。”

　　盖亚穿上了屏蔽服后，我们便跟随格瑞塔去往她的工作室。先是从店里一个极为隐蔽的暗门进入一条密道，密道七拐八绕地通往城市的下水口，我们涉过一段充满了硫化物难闻气味的下水管道，最终来到一处铁栅栏围挡的门洞前。

　　“这是废弃的地铁站，建设到一半的时候在沿线勘探出了R金属，那是制造星舰的重要材料，所以整个项目被叫停封存，更没来得及智能化。”格瑞塔说着，变魔术似的从手里翻出把钥匙来，打开了门。

　　进门之后，仍是一段黑洞洞的隧道，只有我和格瑞塔的手电闪着两道荧荧光柱，偶尔照到轨道上。又不知走了多久，格瑞塔停下脚步：“到了。”

　　格瑞塔的工作室惊讶到了我。麻雀不小，且五脏俱全。我甚至看见了一台——“贝拉原型机？我毕业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它还只是个模型，现在这是落地了吗？”

　　格瑞塔点了点头：“这是我从贝拉教授那继承来的。我……服完刑出来之后，无处可去，教授在校外有个实验室，由萨芙基金会出资赞助，我便去那里工作。”

　　她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教授对阿波罗一向警惕，所以那条法令出台之后，她宁愿暂时封存自己的成果，也不为阿波罗留后门。对校内，她只说原型机的概念没有通过可行性报告，就此搁置。但实际上，校外的那个实验室，研究仍在继续。

　　我和实验室的其她人将原型机制作完成后，教授也没有将其投入工业界。两年前，萨芙基金会因只资助女性科学家的项目，被裁定违背‘平等’原则，被迫关停。

　　教授靠自己的积蓄勉强支持了半年，实验室又因只招收女性研究员被控告，她不得不解散实验室，解散前将里面的仪器卖给了我，以免被拍卖。”

　　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来：“贝拉原型机只卖了20个通用币。”

　　我却还不知道这些掌故：“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为什么偏偏那个时候，基金会被提告？”

　　“我也不清楚。关停实验室之后，贝拉教授就辞去教职，星际旅游去了。”

　　格瑞塔一边说着，一边扫描盖亚的系统。我则在原型机前久久徘徊。

　　贝拉原型机本质上是某种电磁干涉器，有着极大的民用前景，教授却隐藏了它。

　　很多个名为线索的珍珠被摆在了我的面前，我直觉这背后一定有隐情，只不知何时才能缀连串起它们。

　　正想着，我听见格瑞塔兴奋的声音:“果然和我预想的差不多!结果出来了，伊蒂丝!”

　　“我检查了盖亚的硬件，可以确定这片空间其实携带了信息，只是被隐藏加密了。一般来说，这种设计会预留一个定时任务去激活…”

　　“但我没找到。”

　　我思索片刻，捋了捋逻辑，问道:“盖亚，你能查到以前的记录吗？就是你干扰阿波罗对我检测的那次？”

　　“可以，这属于异常操作，操作日志会被保留。”

　　片刻之后，盖亚出声:“我销毁了某条命令。在和阿波罗的子系统、也就是M5星球主脑交互的时候，我感受到了风险因子，所以彻底抹除了某条命令，以免被反追查。”

　　看来被抹除的，很有可能是那0.8%空间的激活命令。

　　这反证了那片区域的重要性。

　　“那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能激活这片空间吗？”我问格瑞塔，也问自己。

　　我忽然有了个想法:“格瑞塔，你说，能从硬件着手吗？信息不能凭空被记录，此刻其实已经被写在盖亚的系统内了，只是我们看不见。”

　　“我试试。”

　　过了没多久，格瑞塔抬起头:“坏消息是，硬件同样被加密了，需要找到密钥才行，9个位次26个字母。无法穷举，只有1次输入机会。好消息是，从硬件着手的思路没问题，我甚至拿到了一份提示。”

　　”用汇编语言写的。”

　　她补充道。

　　一系列按照某种规律排布的数字，你觉得，这像什么？

　　“我知道了!是坐标！时间、地点。旧纪元的历史事件。”

　　但那都是发生在地球的事情，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地球是一个遥不可及的、陌生的星球，一个被从地心抽空了的没有生命的绝地，一个冰冷的荒原。

　　更不用说地球的历史，那是旧纪元的历史，人们永远朝前看，将历史远远甩在身后。这些时间地点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事件——如果我能获悉详情的话，又跟密钥有什么关系？

　　翌日，我便休了年假，专心致志地和格瑞塔以及盖亚一起泡图书馆。我们在浩如烟海的资料库中检索，但一连几天，熬红了眼却收效甚微。

　　“找到了吗？”

　　格瑞塔又翻完一本旧纪元留下的书籍：“没有。我开始怀疑起这一天的重要性了——准确来说，是这一天在阿波罗初始化那个节点的重要性。这些历史资料都是浓缩的，人们不会记录几万年历史中平凡无奇的一天，又不是操作系统每天写日志...”

　　日志。

　　有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日志！我们，其实有过往所有人类社会的日志。”

　　我们俩相视一眼。

　　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阿波罗…现在的我们有本事挑战阿波罗，我的意思是，黑进它的系统，查询那些记录吗？”

　　“不，伊蒂丝，其实不止阿波罗那里有这份日志。还有个地方有。旧纪元博物馆，我们大学时的必修课去过那里参观，身临其境地体验了它们的“时空再现”技术。虽说那时候，我们体验的历史大事件是馆方设定好的，但...”

　　“但当时的介绍人说，博物馆接入了阿波罗的历史数据库。所以理论上，我们知道了准确的时间地点之后，可以利用博物馆进行复原。”

　　我笑了起来，终于觉得连日的阴郁一扫而空：“黑进博物馆的数据库，我还是有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