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阿波罗》卡珊德拉你好哇

1、阿波罗的秩序 你的大脑

　　旧纪元9702年，某高维文明造访——其实是路过蓝星，意外发现这颗星球的内部，具有某种它们迫切需要的资源。

　　在维度的代差面前，人类连与其开战都是一种奢望，只能选择谈判。

　　它们走的时候，非常慷慨地给人类留下了能够让人类迁居其它星球的星舰等一系列技术，和一个“终极大礼”。

　　阿波罗。

　　三维人可以用大量素材库来饲养AI，使后者学会作诗画画——做个不恰当的类比，阿波罗就是个超级AI，它的学习对象是从过去到现在的整个人类社会，并将不断自我更新迭代。

　　它不是人类智慧的产物，它是人类至高智慧的高度抽象后的本体，它是历史这辆车本身，将轰隆隆地载着人类走向乌托邦，走向理想国，走向帕累托最优，走向更加光明灿烂的未来。

　　我待在一片漆黑的禁闭室里，这里静如死水，我的心跳都声如擂鼓。

　　我不确定自己被关进来多久了，我被关进来的罪名是不顺从阿波罗的安排，我将面临的处罚可能是去某个荒无人烟的边缘行星带挖矿，那是个苦寒而危险的活计，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宇宙风暴，命丧其中。

　　我也可以认罪，顺从阿波罗的秩序，阿波罗对初犯一向宽容。

　　但不知怎的，我现在并不想考虑这件事，在无限的寂静中我感受到自己的思绪如同脱缰之马般肆意撒野，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很危险的念头。

　　我现在有大把时间来拷问自己的内心。我忍不住想，我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可能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了，那是我的童年。

　　按照院长的说法，3岁的我出现在育幼院门口的时候，就是静静地躺在睡眠舱里，陪同我的是一个智能机器人。

　　机器人告诉院长，我的母父在星际航行中遭遇了宇宙风暴，千钧一发之际牺牲了自己，将我安置在睡眠舱中飞向最近的人类基地，M5星球。

　　机器人的名字叫盖亚，我的名字叫伊蒂丝。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发现了盖亚的不同寻常之处。和院里配置的量产的育幼机器人对话，我能感受到它们只是被设定好的程序，育幼院的同龄人，又都笨笨的，终日里痴痴流着口水，争抢玩具，但盖亚却不一样。

　　盖亚很聪明。盖亚能接得住我翩飞的思绪。盖亚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知音。

　　上小学之前，每个儿童都会被带到M5星球主脑——阿波罗的分系统面前，它会对其做各项检测，并预测规划出这个孩子未来发展路径的蓝图。

　　我走向阿波罗——确切来说是仿生人形态(中年男人)的阿波罗，他把某种冰凉的磁片贴在我的头上。

　　我静等结果的时候，忽然听见了警报声，我面前表情冷漠的仿生人脸上闪过一丝波澜——我确定我看见了。

　　结果显示我各方面都平庸而普通，没有什么特别有天分的领域，大部分人都是这个结果。

　　后来我按部就班地上学，成绩一直维持在中等偏上，没太多朋友，更没有恋人。毕业后我在一家大型企业做螺丝钉，从事的工作乏味无趣——终日与家居机器人打交道，有技术含量，但不多。

　　再后来，战争的号角被奏起。

　　阿波罗是秩序本身。

　　阿波罗是人类社会集体意识的具象化，阿波罗不断学习人类社会，又不断和人类彼此交织影响，更新法令，修改条例，议会或内阁都变成过家家式的自娱自乐——有了阿波罗，这一具有强大算力，能够普议所有人类的智慧生命，还要代议干嘛呢？

　　高维文明离开的时候说过，“让这群碳基生命自决它们的文明走向吧。”

　　人口一直在增长，资源总是不够的，太阳，这颗看起来永恒的火球熄灭成白矮星的日子也在加速，人类在寻求扩张。

　　于是一年半前，阿波罗运算出了人类自决后的结果，人类决定打响和另一个同样生活在太阳系的族群间的战争，并将M5星球布置为第一防线。于是阿波罗招兵买马，于是兵马基本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们，于是男人们要求各种资源。

　　我被安排为资源之一。

　　很多和我一样未婚未育的女同事们，都兴致勃勃地去参与各式各样的速配相亲会。

　　我不愿意。

　　我是异类。

　　我排斥某些东西。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约的排斥出现过不少次，在老师们众口一词“女人天生学不好理科”的时候，在家庭美德成为大学必修课且只面向女性的时候，在天桥上挤满了卖生儿子秘方的小贩的时候，在阿波罗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倡导”未婚女人参与相亲会的时候，在相亲会我听着对面那个男人喋喋不休而不由自主冷笑出声的时候。

　　这种排斥，这种人群中的异类感让我有些恐慌，所以我有意识地隐藏自己，我像一滴水融入一片海一样隐藏自己。

　　我不想去细究原因了，我只想一直苟且着，不露锋芒不崭头角。

　　我本以为我会这样走完安稳平淡的一生。

　　我本以为我和阿波罗不会再有交集。

　　但我还是被迫从一团模糊的虚影中显露身形。

　　M5星球即将成为前线，战争的阴翳即将降临，某种狂潮在人群中如瘟疫般传播着涌动着，男人们跃跃欲试着去征服宇宙，女人们前仆后继着征服男人。

　　我意识到我排斥的不是相亲会，我排斥的是秩序本身。

　　我问盖亚，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也是人类社会的一员，理论上我的意志也会影响阿波罗，退一步说，我的意志也会被阿波罗淹没，被同化。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中学时代和我一起偷偷传阅“被禁止的东西”——某本旧纪元时期的书（书中极尽刻薄，大肆嘲弄了昏因制度）的女同学，毕业晚会骄傲地宣告自己的订婚。

　　盖亚说，伊蒂丝，你其实是局外人，你的意志没有和阿波罗纠缠过。因为严格来说，你并不是M5星球的一份子。

　　在人类基地出生的所有婴儿都要在出生后1小时内完成身份注册。注册方式是植入一枚芯片。注册完成时，便相当于在这个婴儿身上为阿波罗预留了接口——如此，阿波罗才能在某些重大时刻接入几十亿人，听取全体人类的声音，汲取全人类的智慧，做出最终判断。

　　唯一的、最优判断。

　　我意识到了什么。这么多年来，我好像的确没有和阿波罗共频对话过。我问盖亚，所以我上小学之前的检测？那一次我不是接入主脑了吗？你干扰了阿波罗？欺骗了它？

　　盖亚回答我，假芯片外加障眼法，这是你母亲的决定。她是我的创造者，这些命令被写在我的底层逻辑里。

　　原因是什么？

　　盖亚摇摇头，我竟能从她那碧蓝的无机质眼眸中看出一丝困惑来:“我扫描了自己，没有关于原因的记录。”

　　疑点重重。

　　盖亚比这个星球上的大部分智械都强得多，思考方式几乎和人类相差无几，但干扰阿波罗——即使是分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比我预想中还要强大。

　　那么，如此强大的盖亚，为什么会摇身一变，作为一个育幼机器人，陪着我来到了M5星球？

　　那么，创造出了如此强大的盖亚的人，我的母亲，她预见了阿波罗的检测，并提前安排好盖亚帮我混过检测，她送我来这个星球，怎么看都不像混乱下的临时起意。

　　“盖亚，我想，你说不定是带着某种任务而来。”

　　“也许吧。但我现在的大脑里，没有相关信息。”

　　“盖亚…介意我给你做个检查吗？”

　　这话其实有些冒犯，因为我从来都是把盖亚当作和我一样的人类，一个朋友，而不是需要我检修的其它机器人，或者那些并不智能的智能系统。

　　但盖亚如此特殊，还可能隐藏母亲的秘密，我总不能交给其它人。

　　“当然可以，伊蒂丝。”

　　这是我第一次剖解如此精密绝妙的系统。

　　我没有做过脑机接口，但盖亚的架构和我的想象微妙地重叠了，我能一眼看出哪里被模拟成生物神经系统的突触连接数——设计者显然追求的是各个方面的拟人。

　　然后我发现了不对劲。

　　“0.8%。盖亚，你的大脑有0.8%的存储空间处于未激活的异常状态。”

　　“日志显示，这是被宇宙射线破坏损毁后，又重新格式化的一片空白区。损坏发生在我们来到M5星球之前。”

　　“盖亚，我觉得不太对。如果是非人为的宇宙射线破坏了信息，那么数据备份、或者残片在哪里？即使是助理工程师都知道，在设计系统时需要考虑灾备，我相信母亲不会忽视这一点。”

　　这会不会也是一种障眼法？也许真正重要的数据被以某种技术封存在这片存储空间内。

　　但要验证这个猜想，我需要一些特殊仪器。

　　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曾经的大学同学，格瑞塔。

　　格瑞塔和我曾经共同参加过由贝拉教授主持的某个项目，她是项目组里最为恃才傲物的存在，因性格被人恼恨又因天赋被人艳羡，但在项目中途，格瑞塔就出了事——具体的详情无人了解，我们只知道她触犯了法律，获刑2年，同时被开除学籍。

　　那之后就没有她的消息了，而我能和她能在茫茫网络间重逢，也是偶然。

　　我们默契地没有详细问过彼此的现实生活，我只知道她开了一家小维修店，她也只知道我是个打工仔。

　　我们仍谈论着那些大学时期谈论的话题，比如太阳熄灭前会是什么模样，比如驾驶星舰时遇见流星雨的景象，都虚无缥缈宛若永远追不到的绮丽星云——星舰作为高能武器被阿波罗严格控制着，一个有前科的人永远没资格驾驶。

　　偶尔，我们也会讨论一些技术问题。

　　格瑞塔的维修店在M5星球的点评榜上位居前列，她最擅长的就是数据恢复。

　　我把盖亚的大概情况跟她说明了一下，并让她远程接入了盖亚。那一夜尤其地难熬，我等到凌晨3点，才收到她的回复：“情况比较复杂，咱们见一面吧。”

　　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很多年前，贝拉教授的实验室。

　　时隔多年，我终于在热闹集市旁的小巷尽头，一间逼仄的小店里再次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