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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宝皇帝 实则这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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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宝六年七月初七,她坐在廊芜下看池塘里的鱼上下漂浮着,百无聊赖 。
实则这是她入乾清宫侍奉的第六日。六日以来,别说是天子近侍了,就连天子的影子也没见着半分。
整个乾清宫上上下下,宫女内官加起来共三十多人,这还只是内围的,外面的全部加起来已经数不过来了。她以为自己是“御前”女官,实际上是一名高级的、指挥大家打杂的女官。
这期间除了远远地见了几回陈并,和陈栩说了几句话外,根本是连高层的衣角都碰不到。
恰好今日是乞巧节,皇爷应当会到坤宁宫参加宫宴,这头抽调了大半的宫女过去为皇后娘娘添手,而徐也恰好呢,不是其中之一。
当然了,她虽无趣,却也乐得清闲,心中时常自我坚定报恩之志向。虽不得重用,但要站好每一班岗,不出岔子。
到了夜里,大家伙儿见这个时辰了,还没有前战的内官,便明白皇爷应当是按惯例要么留宿皇后的坤宁宫、要么留宿谢昭仪的启祥宫,不会回来歇息了。
当天宴上,出了个小小的岔子。关嫔是皇爷头一批的淑女,也曾是最受宠的一位。承宠不过三个月,便顺顺当当怀上了皇爷的孩子,这若是诞下了皇子,那便是国朝长子,莫大的荣耀。可天不遂人愿,这孩子也生下来了,却叫脐带绕了脖子,只剩了半条命,再后来无声无息的死了。就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接受不了,关嫔也将路走窄了,心中怨怼起了皇爷对她缺少关怀。而这个岔子便是关嫔娘娘当夜不知与皇帝皇后说了什么,二人先是面色不虞,而关嫔见此,竟是摔杯走了。
这等失礼之事在等级森严的宫闱之内属于闻所未闻,但皇爷非但没有怪罪,还立时撇下宴上所有人追了上去……
此事上见不见得皇帝重情重义不说,可着实将皇太后气得够呛。太后当场将人叫到了慈宁宫训话,将近午夜才叫皇爷回乾清宫跪着。
她原本不是今天的夜值,夜值的领班太监却临时拉了肚子,叫徐也来顶。
徐也也只得临危受命。也没吩咐旁的,只叫大家分为三组,上下班也轮流值守。同时指派了个小内官,到慈宁宫门前等着听响,道:倘若皇太后有赦免皇爷的旨意,立马来报。
及皇爷从辇上下来,一路被内官们簇拥着进来。他穿了一身墨绿色水墨常服,头上一顶白玉发冠,身子挺拔,一双暗金龙纹高靴,走路带风,浓眉大眼,五官分明,能瞧出是捡着父母的长处长的。加上身上天生的王者气概,纵然身侧陈并已然是气质不凡,却也一眼能分辨个身份高下了。
他一路阔步走进宫门,直愣愣的于殿外台阶前跪下。内官们也识趣,远远站在书后,穿堂边儿,隐在夜色里;而皇帝的大伴、司礼监掌印随着皇帝一并跪在庭中。众人们一点讶异之色都没有,想来已是司空见惯了。
叫徐也始料未及的是,及天已经擦了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皇爷的早朝时间,慈宁宫也未曾吩咐解了皇爷的罚跪。
慈宁宫虽没有明旨,但无论如何皇帝也该动身去早朝了。陈并递了眼色给徐也身侧的陈栩,暗示他唤起皇帝。
陈栩躬身碎步到皇帝身边跪下,“爷,该起身了,要么奴婢扶您起身去梳洗?”
皇帝此时看了一眼陈栩,默然低下头,出了好长口气,才伸出一只手。陈栩立马扶着皇帝的一边,而无奈皇帝跪了太久,腿已经不会动了,陈栩便朝徐也抬颌,示意他俩搭把手。
徐也立马上前扶住了另一边,浑然不知自己眉头紧锁。
皇帝下意识看了一眼徐也,眼神本都挪开了,又挪了回来,细细看了半晌,才勉强有了星点的笑意思,“这副神情做什么,朕又不是死了——”
徐也连连摇头,“不不,爷恕罪,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在想,爷跪了一夜,还要去上早朝么?”
彼时陈并也由着几个内官扶起身,听了徐也这话,立马警觉起来。
而徐也抬起头看见陈栩也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才意识到这话的不妥,接着斗着胆去看皇帝神情。皇帝面色虽然疲惫,一双眼睛却像是回了神色,但他没应承这话,只是默然由人侍奉着入殿更衣了。
到了寅之交,乾清宫众人送皇帝出宫上辇。陈栩这才对着徐也道,“徐娘子连着上了两个值,也累了,由我送娘子回去罢。”
平素的陈栩因陈并待徐也礼遇,也多几分尊重的意思,而今日她第一次在御前便失了言,恐怕是兴师问罪的。但做错了便是做错了,也无处可避,也只得神色如常地回复,“有劳了秉笔。”
可陈栩倒不如徐也预料的那样兴师问罪,而是与人缓步走着,“实则是干爹叫我来传话,徐娘子今日所言有些许不当,眼下爷尚未分出神顾此事。处置倒不会,因为没有立时发作,也说不准会将你打发到别宫。倘若是这三日都不曾有明旨,兴许娘子的运道就来了。不过,娘子谨记,这话无非是搏的意思,今后万不能将自己再置入此等境地了,嗯?”
虽然说徐也从大家的神色中察觉出了自己有失言,却不明白这话好在哪,搏在何处,兴许是自己误打误撞说了合皇帝心意的话?皇帝确实不愿上朝?可若是不愿,又为何不能百官停朝一日呢?难不成是恐惧皇太后的威严?……她心中半知半解,也总结出陈栩这一番话:陈并并未怪罪自己,但倘若自己这关过了,希望自己能谨言慎行。
“多谢陈掌印、陈秉笔提点,奴婢今后一定谨言慎行。”
因一连两个值站了一整夜,徐也回了房倒头就睡。没曾想一直睡到了次日清晨,眼看着要晚了,连滚带爬的将衣裳穿定。
彼时,玉真进门瞧见徐也这样,都懵了,“您这是练晨功?”
徐也也顾不得说什么,嘴里念叨着,“晚了晚了……”
玉真放下手里的早膳,笑着道,“您说什么呢?刚才陈秉笔遣人来传话,说是让姐姐好好歇息两日,先不必过乾清宫了。”
皇帝被太后罚跪的事,宫里还算是秘闻,因而徐也后续的失言自然也不足为外人道。玉真听陈秉笔那话,也只当是体恤,还笑,“也别说老祖宗心中没您,这么体恤的心意可是前所未见的!”
徐也就连逢迎着笑也很难,此时的心中犹如坠入冰窟一般,寒意阵阵。她想:眼下连杂活都用不上自己了,岂不是离卷铺盖走人不远了。一个被乾清宫赶出去的女官,用脚趾头想也是因为触怒了贵人,况且早先又把胡总管得罪透了……这样一想,那还有自己的活路啊?
凡事不经琢磨,越琢磨心里越凉,最后闹的茶饭不思了。
这头虽茶饭不思着,那头皇帝倒并没有要处置徐也的意思。
午朝前,皇帝在乾清宫院里一径散了片刻的步,直至陈并劝起,“陛下,要么赶在午朝前休息片刻罢?”
皇帝不经意问起,“怎么不见早上那位女官?”
只见陈掌印眼神一动,接着还是如常一般的微笑,恭敬回道,“那女官早间说的话很是不当,奴婢还在斟酌这样的人好不好留在陛下身边,因而吩咐她这几日闭门思过,先不必上值了。”
皇帝先是停下脚步看向陈掌印,大伴的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仍旧是淡淡笑着,他辨不清,接着咳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是不知轻重,却也有情可原,朕倒是觉着很好。”
陈掌印会意般的再躬,“奴婢明白。”
徐也自然不知道这些,因而这两日在房中可谓惶惶度日,往日她最爱的卤牛肉也提不起她半分兴致。
直至傍晚,陈并的辇停在通往女官居所的这条宫道的岔路上,司礼监的几个小的将徐也引了过来。
她接了消息,心中紧张、迷茫种种情绪萦绕着在心头。
刚出院门,远远便可见高棚轿辇伫在小巷末处,前后拥簇着的内官不下二十,这样大的排场却也不见一人来探头张望、围观、讨论,也可见这位掌印大人平日威严了。
徐也朝人行礼问安,陈并一如既往含笑点头,“徐娘子请起,几日不见似乎娘子清减了几分。”
这话不假,按照徐也朝兢夕惕的程度,再抻个三五日,指不定成个什么模样了……
“叫您见笑了,说实话那日回来,自觉失言……”
陈并手眼通天,这些自然都尽在掌握,笑眯眯的问道,“先前听说你在仁寿宫时该吃吃该喝喝,如今情形再坏也无关生死,怎么反倒如此了?”
徐也没曾想他会这样问,面皮一红,心中嘟囔着:怎么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见她不再那么苦大仇深了,陈并便不再逗她,“好了,这样才像你。陛下并未怪罪,你明日照常上值便是了。至于别的,陈栩教导过你了,我也不多唠叨了,只一句,事事过过脑子,御前行走最忌轻狂,去吧。”
她听了这话,有感激,更多是五味杂陈,接着跪地谢恩。
玉真原本出去了一趟,回来便听人说掌印大人来将徐也叫走了,且走的时候她面色很是难看。玉真
这话一听,便再坐不住。及徐也回来的时候,正见玉真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
“玉真!”
玉真回过头,见徐也站在门槛后面神情轻松、隐约带笑,这才停下脚步,一时半撒娇、半抱怨地朝人身边走去,“姐姐走了好久,煮的茶都凉了。”
这话虽然这么说,在徐也这边听见的是:姐姐怎么才回来,担心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