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檐下蕤

2、命中贵人

　　次日一早，宫城内飘起了小雨，徐也从窗户望向仁寿宫的方向，重重叠叠全是飞檐和屋顶，什么也看不见。

　　她本来也应该死在这天早上，不知道眼下谁替下了她朝天女的身份。

　　此时被陈栩指派来侍奉她的宫女玉真正端着热腾腾的早膳进屋，笑着道，“徐姐姐，饭来了，快来趁热吃吧？呦，外头下雨了，仔细被风贯着。”

　　徐也诶了一声凑了过来，托盘上清粥咸菜鸭蛋又配了碟卤牛肉，看起来就香。她这才露出真切的笑容，“玉真，左右无人，你也拿双筷子坐下同我一起吃吧。”

　　玉真啊了一声，有些为难，徐也也当过宫女，见人推辞便不强求，只是拍了拍旁边儿的凳子，“坐这儿陪陪我，总不犯忌讳吧？”

　　她笑着跟着坐下了，看着徐也吃饭，慨叹道，“姐姐，玉真觉着姐姐长得要比许多娘娘都美，怪不得老祖宗一眼就相中了您。老祖宗是个好人，往后一定会对你好的，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徐也心里想：没有没有来的施舍，陈并救了自己，自己嫁给他当对食报答也说得过去，总好过真去为毫不相干的太妃当提灯宫女。

　　正吃着呢，陈栩打外头进来了，玉真见此立马起了身，而徐也向前没贴身侍奉过贵人，没有这种礼仪敏感度，不过有样学样，自然也要起身。

　　陈栩摆手，“徐娘子你吃你的，我就是替干爹带句话。干爹随皇爷出宫去了，短时间回不来，娘子就安心住着。这段日子呢，干爹请了几位女官教娘子礼仪规矩，娘子若是心中记挂着干爹的恩情，就好好儿学着，就算报恩了。”

　　这段日子出乎意料的消停，大家伙儿不知道徐也的身份，或者说知道也不会贸然地讨论。陈并大殿里头也都是人精，瞧见她吃穿用度，心里早默认了她就是未来的老祖宗夫人。于是更不敢怠慢了，可谓有求必应，无求也要献献殷勤。

　　她就安安分分的在陈并的院子里住下，每日里跟着马姑姑、李姑姑两位女官学礼仪、学茶道、练写字、读诗文……她应付得来，所以课程并不算紧，每日傍晚还有机会跟玉真踢踢毽子。

　　此处荤素搭配，吃的极好，但因还在长个子，倒也没有胖多少，反倒是又长高了一些。

　　这日傍晚，徐也穿了件寝衣，头发也编成了一股大辫儿搭在身前，就着灯看了会儿闲书，也预备歇息了。

　　外头突然接连的掌起了灯，徐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儿，玉真笑着解释，“这是估摸着老祖宗要回来了。要么我替姐姐梳洗梳洗罢？”

　　她替自己找件衣裳穿上，镇了镇神思说道，“头发就不必了，左右梳好了还要拆，替我找件衣裳吧。”

　　还没到夜里，陈并便回了这边的屋子，熟悉了一番才来这边看徐也，进屋前还很体贴的敲了门，问是否方便，这点让徐也很有好感。

　　及进屋，徐也坐在榻边儿，而陈并则坐在旁边的高椅上，接着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徐也未经过事，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的情形也是头一回，心里头难免紧张。

　　陈并看见她神色紧张，便拾起她手旁的宋词，“徐娘子喜欢谁的词？”

　　这也算问到了徐也强项，便老老实实回复道，“李清照的词，觉着清新雅致。”

　　而陈并哦了一声，面上挂着微笑，“是这样，回头也不妨看看苏东坡的词，尤其是《定风波》旷达坦荡，琢句精巧，曲笔直胸臆，别有意味……另，我听陈栩说起徐娘子上进，两位姑姑赞不绝口。”

　　这几番下来，徐也也被陈并平易近人的态度宽慰，一时话也说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也挂了浅浅的笑，“是……因为陈秉笔说奴婢好好儿习礼便是对掌印的报答，我想报答掌印，所以很认真。”

　　陈并听这话真诚耿直，配着她这张笑脸，心间也觉着舒缓，便笑着道，“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性子……好，我放心了，那你继续学着，我改日再来瞧你。有任何需要同陈栩或是玉真说都可以，他们都会尽量去办。好了，早些歇着吧。”

　　徐也意外于陈并似乎对自己并无兴趣，而且一如既往的有风度，倒羞愧于自己的胡思乱想了，她只能道谢，“多谢，掌印车马劳顿，也请早些休息。”

　　陈并本来都踏出门槛儿了，听了这话，回头看了眼徐也，嗯了一声，“好。”

　　玉真看陈并回屋歇息了，担心地冲了进来，只见徐也完好的坐在榻上，问，“怎么老祖宗走了？”
　　徐也掩不住的高兴，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啊，兴许是看不上我吧。”

　　玉真合上门，向徐也跟前走去，“净瞎说，若是瞧不上还能好吃好喝的供着，花钱教着？可见老祖宗是真心对姐姐、尊重姐姐的。”

　　这话说的徐也迟疑了一瞬间，想了想又立马挥去了这个可能性，陈并适才看自己的眼神，半分情｜欲也无，向来是有别的缘故，只不过她现在想不明白。

　　“玉真，你给我讲讲掌印的事吧！”

　　玉真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滔滔不绝讲起了陈并的传闻。

　　陈并之父是曾入过阁的人物，却在早年一宗大案里遭到牵涉，致使陈并被罚没入宫廷。他未曾入宫时是国子监的学子，其诗文也曾叫人交相传阅。纵使满腹经纶、早负才名，一介罪臣之后，也不免在宫中从最底层摸爬滚打起来，一步一步能入了司礼监，期间艰辛可谓不足外人道。徐也知道他的出身也不奇怪于与他身份极为不相称的温和、端方的气质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并总是早出晚归，几乎和徐也打不上照面儿，徐也不必周旋自然也乐得自在。
　　新的日子里，课程如常举行着，只是多了一门围棋课。

　　后来，玉真旁敲侧击后才知道，这两位姑姑曾是侍奉过先帝嘉妃、顺嫔的人，非常有声望。听到这些，她心中也会突然冒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越想越是烦乱，索性不想，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佛祖会保佑她的。

　　某夜，陈并又是深夜才回，见徐也房间灯还亮着，便过屋说话。

　　他还是照例问起了课业，问几门课中最喜欢哪门。徐也这回也不紧张了，摆弄着辫子回道，“最喜欢写字课，因为我在家中楷书就写得好，姑姑已经叫我练魏碑了。”

　　他笑得温和，称赞听起来十分由衷，“厉害。”

　　她心里头有些欣喜，抿嘴一笑。斟酌了再三，还是问出口了，“掌印大人，您是否对我有什么期许呢？她们说你是想纳我做夫人，我觉得不像。”

　　陈并听了有些意外，失笑着摇头，“怪我未曾交代，叫他们误会了。徐娘子是聪明人，我不瞒你，乾清宫都是内官，眼下有女官的缺，我想叫娘子试试。”

　　徐也听了这话，有些意外，又合情理，从课程的排布上来看似乎也都是陪贵人解闷儿的技能；又很高兴，这样一来月俸会更丰厚，他年也有出宫和家人团聚的机会。

　　那日聊过后，徐也更加勤勉的去学各项技能，每日傍晚的毽子也不踢了，掰着手指头盼着择选的日子。

　　一晃儿到了擢选。第一轮是笔试，第二轮是礼仪，徐也都表现的中规中矩，本有些沮丧。到了第三轮是司礼监的几位亲自问对，徐也站在厅中，瞧见座上的陈并，心中变得很有底气。

　　及陈并问徐也读过什么书。徐也从容对答：奴婢前阵子在看宋词。

　　陈并笑了笑，又问她最爱谁的词，徐也道：奴婢读苏东坡的多，尤其是《定风波》足见东坡先生坦荡胸怀，任天而动。

　　及说罢，二人会心相视，虽无言，却彼此明白，一切可尘埃落定了。

　　从司礼监出来，徐也还是不敢相信这三个月来的经历，几次生死一线，却又转危为安。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这回也确确实实将掌印的恩情记在心里。她亦清楚，掌印大人是何等人物，有求过谁？哪会平白无故的向自己这种小人物施恩……但她甚至自己年轻、见得太少，想不出所以然来。所以唯有好好儿当这个差，方能周全这份恩情了。

　　她心中的目标是在宫中要么学个一技之长养活自己，要么把贵人们的赏赐攒起来，留着出宫养老用……说她愚笨呢，倒能想明白陈并有深意；说徐也通透呢，却是还镇日打算着他年出宫的情形。兴许也正是这几分聪慧又愚笨，才叫陈并也欣赏了几分。毕竟宫中聪明人很多、蠢人也很多，凡事讲求个度，徐也这样，也算是正正好好。

　　待到旨意下来了，陈并殿中侍奉的人才明白徐也不是被老祖宗看上了，而是叫老祖宗抬举了。

　　这个去处比之掌印夫人也不差了，毕竟是天子近侍，说话都是举足轻重有分量的，不少人背地里眼红，却又无可奈何。

　　房间里头，玉真正端着铜盆进来侍奉徐也洗漱。见她兴致不高，便问，“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了姐姐不快？”还不待徐也回答，转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调笑道，“莫不是舍不得离开？”

　　徐也听完倒吸了口气，抬手要拍她，只见玉真灵巧地躲开，“我是在想，过阵子去了乾清宫侍奉，岂不是要同你分开了？”

　　玉真将铜盆撂在架子上，嗐了一声，“玉真当什么呢——老祖宗早先就安排好了，姐姐去哪，玉真都跟着、侍奉着。你看这段日子，玉真哪像是临时侍奉那般啊？”

　　这倒确实，倘若玉真对徐也敷衍、不用心，徐也也不会有适才那样的慨叹了。

　　“老祖宗有心了，只不过委屈你要跟着我一个宫女……”

　　玉真有些不乐意，“什么话呢？姐姐如今是入了册的女官，哪还是宫女了。贴身侍奉皇爷，说句大不敬的，比之许多娘娘都要亲近皇爷，只有我一个，还怕委屈了姐姐呢。”

　　这些话像是给徐也吃了颗定心丸，也不由慨叹，“玉真，这掌印大人可真是我命中的贵人呐。”

　　玉真一笑，“老祖宗是心善，也架不住姐姐有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