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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升职加薪 大难不死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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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原本徐也不信,这几番下来倒也不得不信了。
徐也头一日回乾清宫,离角门还有六七步呢,便有一个面生的小内官十二三岁,碎步上前相应,“徐也姑姑吧?早就候着您了——”
热情的叫人发毛。徐也自打进乾清宫以来,手底下也有几位虾兵蟹将,但因大家年纪相仿,倒也没人这样尊称过她。眼下她似乎虚长这小内官三四岁,却一时也接受不了这样的尊崇。
“不必这么客气……内官看着面生,怎么称呼?”
他在前半步引路,闻言顶着张稚气未脱的脸回头朝徐也笑,“我是内殿侍奉的,叫陈果,您叫我果子便是。您的职责有所变动,是以上面早早吩咐奴婢在此处迎着姑姑。诶,您注意脚下。”
这话音刚落,两人便跨过门槛从角门入宫,迎面两个女史正说着话,见二人进来,便立时止了音,分退至两边,稍一屈膝,“徐姑姑好,陈果公公好。”
给徐也弄得一愣,陈果倒是自如,目不斜视的点了点头。又走出几步,陈果才对徐也笑了笑,“姑姑慢慢习惯便是了。”
从角门走进大殿,一途中经无数次的问好,徐也才渐渐适应了自己是个人物的这个事实,满腹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眼下皇帝还在早朝,大殿中没有主子,其余人各司其职。陈果就带着徐也每一间都认一认路,也顺道为人介绍一下用途,在一定范围内也时常带上两句皇爷的喜好习惯。
“徐姑姑这边是存放爷棋盘、棋子的架子,爷最好与人手谈,这处姑姑想来将来会时常光顾。缠丝玛瑙这副是爷最常用的,再次便就是这副定窑的……”
……
到了茶水间,陈果领着徐也一一看过茶具。
“爷接待阁臣们的茶具最有讲究,掌印大人吩咐过:阁臣们都是厚学君子,于礼仪上最最讲究,倘若茶具选的有差池,是对大人们的怠慢。这套建窑黑釉兔毫纹盏是爷接待阁老用的。”
徐也一时灵光乍现,曾听闻李姑姑讲茶录,似是信手拈来一般说道,“《茶录》有载,‘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其胚微厚,熁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建盏能有此殊荣,铁胎功不可没。阁老年高,最怕冷食,用建盏再合适不过了。”
陈果眸光一闪,笑着道,“正是!但本朝散茶冲泡,多为自然本色,所以黑盏用的便少了。张弼张阁臣每两日都要在守正殿为爷讲经,这套白釉瓷盏便是为他备下的。”
这套白瓷莹白如玉,壁身薄若蝉翼,可透光。徐也觉着极好看,便多驻足了一会儿。
说话间,徐也从茶水间窗外望去,左边是寝殿,右边是书房守正殿,而后窗门前有条池塘,从池塘上的桥走过去,便是从前她当差之处。
“姑姑在看什么?”
徐也遥遥指了那座桥,“向前一个月,我在那边供职,原来只隔了一道桥。两边却是全然不同的两道风光。那边清闲得很,最多记记池塘里有几条鱼,亭中几个椅子……如今这些,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陈果思索这话意思,才斟酌着道,“奴婢听说姑姑是打那边调过来的,也捏了把汗,怕您适应不了,尤其是今日第一面,更让奴婢忐忑了。可今日接触下来,奴婢笑自己多虑,爷怎么会看错人呢?”
她沉默了片刻,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赞誉。似乎自承宝三年入宫以来,她无不是自嬷嬷棍棒打骂下过来的。
徐家虽不是名门望族,却也是小康之家,其父徐旷是举人,家中在当地立了一间私塾,十里八乡的学子都往此处送,说是自书香门第也不为过。
开始选秀的风声传到县里时,便想着先送到外祖家应对一阵子。却无奈徐也常在私塾出入,虽是隔屏,却不妨有徐也长相秀美这样的名声在外。实则这不算什么美名,甚至在当地倘若有这样的名声传出,是很少有人敢上门提亲的。
这原本说来是有益于逃避选秀的,可那些内官只晓得讨好上面,管什么名声,容貌卓越回头叫皇爷高兴才是正经。所以选秀的内官一来,便点了徐旷家的名了。
徐也倒是向来乐观旷达的性子,还反过来宽慰家里,若是有幸做了个娘娘,也光耀门楣,即便不成回来也不耽误嫁人。却没曾想阴差阳错留在了宫里,初时她也劝慰自己,在宫中涨了见识,出宫以后也好许配人家……
她刚入职没多久,便被司宝监的掌事太监李传瞧上了,初时三五殷勤,还托嬷嬷对她多加关照。可任谁都知道,哪个好人家的娘子去给内官当对食呢,这人纵然是好、是贴心,可终究没得过正常日子。
李传见此事不成,便暗地里给嬷嬷施压,不给徐也好脸色。嬷嬷本就看不得年轻秀丽的宫女,此后便动辄打骂了。
徐也也曾想,自己成了朝天女是不是有李传的手笔?
当然这些都是往事了,即便是由这些事,徐也也未曾改半分向上求索的志向,但唯一改了念想的是,她必须在宫中学一技之长,来日养活自己。男人本不分有根无根,龌龊心思都一个样儿,难以依仗,还需自谋出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熟络了,徐也才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来,“果子,你、陈秉笔都同掌印大人是本家吗,怎么都姓陈,还是赶巧?”
陈果听她这样问,面上有了些许骄傲的意思,“不是的姑姑,早年奴婢是受了掌印大人的一碗粥,才有命从西八所出来,本就无父无母的人能得掌印大人赐姓名,实属荣耀。至于陈秉笔,也同奴婢一样受过掌印恩惠,又是掌印的唯一干儿子,也随了这个陈姓。”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咱们情况差不多,我虽不姓陈,但也受了掌印恩典才有今日,为表亲近,你可以往后叫我姐姐。”
二人正说着,陈栩打外头进来,笑着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她们见陈栩,连忙停了手里的事,朝人见礼。他摆了摆手,“待会儿爷午朝后要在守正殿听讲,你们备好茶果点心,皇爷与张阁臣都须得备下。”
如今是夏日,照陈果的意思,各位用冰碗都来不及,而皇帝与诸位大人却仍坚持用热茶。徐也虽不理解,却也知道最好取用性凉的绿茶一类,而非红茶。最后思来想去她选定了涌溪火青。
茶水间与守正殿有一条走廊相连,正是方便了往来侍奉圣驾。
徐也走在前头,陈果等人端着茶盘随行。她此时的心绪有些郑重到紧张,却也不敢流露半分。
她们到时,皇爷还尚未到,而张阁臣似乎已经早早的在桌前等候了。
开始徐也在屏风后偷偷窥了一眼传说中的张阁臣,只见张阁臣身着赭色补服。其身姿态如松如竹,板正笔直,仪态端方,虽不见其貌,足可窥其颜色风流。
及绕过屏风,几人先向阁臣见礼,阁臣叫起,几人才先为皇帝的次位布果盘茶水。礼仪限制,徐也不得抬头,因而是到了阁臣身边奉茶时才彻底看清了阁臣容貌。
他生的一副疏朗眉目,似今宵星辰,肤色故纸,神骨似魏碑,身量略微瘦削,盖因劲腰修身,亭亭若孤松之独立。
都是美男子,与陈掌印不同,他时时带着笑,显得十分宽和。而张阁臣不苟言笑,眉间有川字纹,似是时常蹙眉,有些威严。
彼时他再次轻轻翻过一页书,故纸在他指下生出一缕沙沙声,那些晦涩枯燥的笔墨在他眼中似也胜过华彩万千。
二人当下没有任何交流,回到边上,徐也暗想:原以为内阁中全是年长者,没曾想还有这么一位。
隔了半晌,司礼监从递了话来,由陈果在门口听了,又在徐也耳侧转达。
徐也缓步上前,“阁臣好,陛下适才于慈宁宫陪太后娘娘用膳,起身时有些迟了,许是要晚上片刻,烦请阁臣稍后。”
张阁臣的目光这才从“华彩万千”中挪开,看向徐也,疏淡地点了点头,“有劳女官,知道了。”
他看似是个很坐的住的人,听徐也说皇帝要晚来一会儿,便已拿起书开始做批注了。身侧来来回回有宫人为皇帝布置,殿宇内到底有些嘈杂,唯他一人静谧。
徐也见此很是敬佩,见宫人们来回也无非是挪挪盏、摆摆笔山这等没大必要的臻善,便低声吩咐,“这样足够了,叫他们回来,不要打扰了阁臣。”
过来足有两炷香的功夫,皇帝才姗姗来迟,徐也吩咐着,“茶凉了,用这盏替下;还有,为阁臣续茶。”
皇帝一进门,便瞧见了立在一侧的徐也,不过目光只停留了片刻,便掠过了。
在守正殿讲授的时候,是无君臣而有师徒的。譬如眼下,阁臣正端坐于主位受皇帝拜礼,礼过后,阁臣唤请起,皇帝才会到次位坐定。
按照徐首辅拟定的《承宝日讲仪注》记载,守正殿讲授,先读《大学》五次,《尚书》五次,讲官各讲一章,而后有考校,皇帝对策不中,则罚手板十下,再不中二十,以此类推。
张阁臣讲授尽力生动,却无奈经学内容晦涩乏趣。加上正是夏日,屋内铺洒着日光,又闷又热,叫皇帝不由打了瞌睡。
原本正认认真真讲解着经文的张阁臣突然戛然而止,望向皇帝。
徐也在家时,爹爹讲经睡倒一大片也是常有的,但一对一也能睡着的,皇帝倒是徐也见的头一个。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上前轻唤,“皇爷?阁臣叫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