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檐下蕤

1、死里逃生 徐也会成为

　　徐也会成为御前女官，是谁也没曾想过的。

　　当然，若是从徐也被采选入宫、受教习又没选上、最终成了一名普通的宫女开始讲就絮了……所以，向前三个月就正正好好。

　　那日清晨刚下过一场急雨，整个皇城如同天色一般笼罩在阴霾之中。谨身殿前，诸臣宫汇集于大殿之外；仁寿宫内，内命妇纷纷于灵前祝祷。

　　这日的主角是杨太妃，实则这位太妃往日就寂寂无名，忌日正好与哪路神仙的生辰冲撞了，钦天监算了一溜十三招，说是大凶。事关国运，不得不重视，都说此等盛况非国朝皇太后不能比。钦天监还特意强调了化解之法还应有寻四位提灯宫女为太妃娘娘开路，俗称朝天女。

　　很不幸，这个大霉就落在了与太妃娘娘同月同日出生的徐也身上。

　　她们四个是被五花大绑提到仁寿宫的一个角房内的，一路过来哭的哭闹的闹，到了这儿已然是精疲力竭了。

　　打头的太监四十来岁，还阴阳怪气地“宽慰”着，“你们能被选为太妃娘娘的提灯女使，是朝廷给予诸位家族的无上恩典，朝天女户往后也享世代殊荣……”

　　说到这，这四人里头有人哭声止了，有人哭地更凶了，唯徐也自始自终一副怒不可遏的神情，若是眼刀子有用，这内官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徐也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走近，又怜香惜玉般的抬起徐也的下颌，笑着道，“娘子姿容秀美，只可惜少了几分运道才沦落至此，不过……只能说福祸相依，若是换了旁人，这双眼睛早就被挖出来，当溜溜儿弹着玩了。”

　　徐也眼神从厌恶到不以为然再到……毛骨悚然。她联想到无端消失在宫道的同期淑女，被某位娘娘打成跛子的某位内官……她知道，这太监没吓唬她，真没准儿他能干出来这事儿。

　　毕竟进了宫，人命就不是命了。

　　这几经变化的神情全然被这内官收入眼底了，他似乎很满意，起身吩咐道，“好了，你们先带女使们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去吧。”

　　几位嬷嬷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显然已经接受了她们四个必死无疑这件事，动作间半点怜悯的意思都没有，梳洗打扮一应机械的很，她们活像是要被推上案板褪毛的猪。

　　这两日是她们入宫以来难得的过的得的时刻了，穿的干干净净、住的软软和和，每日也不用做活儿、也不必伺候人，只需要吃了睡、睡了吃便是。

　　其他几人食难下咽，唯独徐也该吃吃该喝喝，啥都不耽误。

　　其中有一位个儿高的朝天女问，“你怎么还吃得下去？”

　　徐也先叹了口气，然后续了口茶水，费劲巴力的咽干净嘴里的菜才道，“我一生行善积德，相信佛祖会保佑我的。”

　　她们仨听完都不知道说什么了，见过没心没肺的，没见过这么没心没肺的。

　　总说天无绝人之路，徐也的转机就出现在了太妃娘娘出殡的前一日。

　　傍晚，皇帝终于腾出时间，由司礼监、几位得脸面的妃嫔们一同来参拜，声势浩浩荡荡，连她们几个在偏远角房的人都听见了。

　　徐也心中盘算着怎么才能冲出去，求各路贵人跟前个恩典，毕竟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殉葬是死、冲撞圣驾也是死，倘若哪个能决策的觉着她们几个大好年华的于心不忍，就算是搏赢了。

　　说干就干。

　　她以最快的时间检查了所有的窗户，试图看看有没有翻窗户的可能性。待一一查看后，发现个个都很牢固，未果。

　　徐也又试图观察门口的戒备是否削弱了，当然这点上她知道机率微乎其微。果不其然，因圣上驾临，门口守卫的内官又增设了两人，两人站岗，两人巡逻。毕竟他们不提起十二分小心，人头落地的就是他们了。

　　此时另外三人还没察觉她有什么意向，直至她转手将柄一人高的高烛台猛的推倒，门帘立时小范围烧了起来。

　　圆脸儿的朝天女道，“你疯了吧！”

　　徐也眼睛都没眨地又推翻了另外两盏灯，“闭嘴。横竖是死，何不搏一搏？”

　　她们三个呆若木鸡地杵在那，没明白过味儿，徐也狠狠道，“想活就别出声，烧不死你们！”
　　外头很快就察觉了屋内的动静，为了不惊扰几位主子，几人交换眼神后，一人道，“从房后走水，此处隐蔽。再去寻胡掌事，万不要惊扰了圣驾。”

　　不过几步的距离，主殿外，司礼监掌印内官陈并是一众人中第一个看见这旁火势的，不动声色的挪了几步，挡住了皇帝的视线，接着道，“爷，这会儿外头蚊虫多，咱们入内参拜罢。”待皇帝进了屋，他给干儿子陈栩使眼色，让他去瞧瞧什么个情况。

　　徐也趴着窗缝远远看皇帝一行人入了殿，也心若死灰了。

　　这火势不大，没多大会儿功夫便被扑灭了。

　　陈栩面色铁青的站在门外，训斥着那日预备挖徐也眼睛的那位，“胡主管，胡爷，今日皇爷亲临，不说提着十二分小心，丢了你自己的狗命也就罢了，连累了老祖宗又当如何？”

　　胡主管连忙点头哈腰，见陈栩不吃这套，便扑通跪下了。

　　陈栩一脚蹬了他的肩膀，将他踢翻，“滚进去查，没个交代，仔细了你的皮。”

　　胡总管悻悻地目送陈栩离开后院，跪在不远的小内官上前来扶，“胡爷，您慢着点。”

　　他一把甩了膀子，“还不去问，在这跟我跟我装什么王八犊子！”

　　胡总管一进屋，还没开始问，另外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将徐也贡了出来。

　　只见胡总管啐骂了一声，“他奶奶的，又他娘的是你。”

　　接着不容分说抡圆了就是一巴掌，打得徐也晕头转向、眼冒金星，见她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姓胡的又蹬了她一脚，鹅黄的衣裳留了个大脚印儿，“你倒是娇贵，打一下就受不住了？来人啊，把她绑起来带走。”

　　一旁有小内官迟疑了起来，“爷爷，明日太妃就出殡了，这不是朝天女落了个缺儿么？”

　　胡总管剜了他一眼，”你这脑袋是死的？宫里头宫女儿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抓一个来补便是了。司礼监那位老祖宗点了名的要你爷爷我给个交代，你没听见？“

　　徐也没晕彻底，迷迷糊糊间被人提到了雅间儿的事她都记得。

　　直到后半夜，徐也瞧见胡总管点头哈腰地将两位华服内官迎了进来。

　　姓胡的跪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陈并的脚边，边磕头边说道，“老祖宗，就是这丫头片子纵火，才有了今天这档子事儿，奴婢是失了职分，可这谁能料想呢？”

　　他话说着，后面的小内官连拉带拽的将徐也摆成了跪着的姿势。

　　徐也呢也知道自己是搏输了，又听闻内官们无根、心理扭曲，从不给人留活路，陈并又是所有内官的老祖宗，向来以心狠手辣闻名。冲撞圣驾，活剥了她也不是没可能，所以眼下徐也心中不曾抱任何希望。

　　既然也没什么求生的意志了，所以也不顾什么礼仪，直愣愣的抬头去看这位“老祖宗”。

　　这位老祖宗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一身深蓝色的蟒袍，左手上戴了一枚翡翠扳指、两枚宝石戒指，穿衣打扮要比许多贵人还要华贵。他肤色白皙，身量消瘦，揭开盏盖，氤氲自他面前升起，叫人一时看不清神色。

　　陈并也好奇徐也，便从盏中挪出了目光。

　　他看向徐也，眼神先是漫不经心，接着定了定睛，而后蓦然半晌，面上竟挂了笑意。

　　众人不解，老祖宗是何意。

　　接着众人用余光瞥见老祖宗从座上起身，三两步行至徐也身前，俯身下去。

　　徐也不明所以，见人接近，下意识的要躲。

　　身子倾斜的当下，陈并一把扶住了徐也的身子，徐也一时呼吸都一滞，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他从怀中不紧不慢的掏出了帕子，动作极尽温柔，还问，“你叫什么？”

　　陈栩见状，立马无声的将屋里不相干的撵了出去。他们向外走心里还嘀咕，莫不是她运道好，叫老祖宗看上了吧？

　　徐也睁着大眼睛，有些惶恐震惊地道，“徐……也。”

　　她的脸被烟熏的魂儿画的，陈并手下轻柔地一下一下子擦去浮灰。没几下，徐也美艳的容颜就呈现在眼前了。

　　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当时宫里选秀，内官们一眼就择中了她。只可惜宫里头选秀而非选美，她长得太扎眼，身材又凹凸有致，不符合选妃标准，才被下放当了宫女。

　　陈并垂目看她清澈的眸中惶恐一览无余，犹如受惊的小鹿惹人怜爱，再细细看她去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还有几分英气所在。这样复杂的气质却和谐的呈现在她一人身上。他不由得笑意更甚，而后起了身，“给他松绑。”

　　陈栩称是，亲自俯身下去替徐也松绑。

　　一旁的胡总管见了全程，脑子飞速转动，只盘算着陈并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陈并是个变态。世人皆有所图，图财、图名、图色，有所图便有薄弱处，也可拿捏。但陈并一个阉人，早不是什么世家郎君了，却仍端着那几分可笑的清高，他即便做的再好，难不成他日那些文臣们还能给他个什么好的身后名？所以以他对陈并对了解，不像是对这丫头动了心思。

　　及陈并看过来，他回以极其谄媚的一笑，“您吩咐。”

　　“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明日出殡安排的妥当了，饶你一命。”

　　说话间，陈并已将徐也扶了起来，举手投足间俨然一位谦谦君子。

　　事件一连串的起承转合荒诞至极，徐也知道陈并不是简单人物，对自己定有所图，不过眼下是一根切实的救命稻草。她见陈并抬步要走，便立马要跟上，只是腿有些瘸，急切的趔趄了一下。

　　陈并回头瞧见，这回没亲手来扶，只听着吩咐，“陈栩，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