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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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茜每日早早起来摘花，堆满影的窗台，变着花样给她做点心下午茶，不请自来地赖在武场画画，写字——她们的教习场地已经自然而然地变成这里了。她常待的那个采光好的廊檐下，除却画板和折叠小凳，还多了储物箱，茶桌，坐垫，甚至是一张宽阔的地毯，一床薄薄的褥子。茜茜几乎是乐不思蜀了，直到她有一日又照常跑去武场，却扑了个空。
她倒是不急，从储物箱里拿出笔墨和影手书的字帖摆在茶桌上，打着哈欠开始写字。一坐下来困意就上涌，茜茜全凭着感觉写，笔走龙蛇，飘逸灵动，笔锋凌厉地刺出，相当不驯，正如她本人。速度很快地写完一整张大字后，茜茜才清醒了一点，她定睛一看自己的课业，便毫不犹豫地将整张纸揉作一团，扔进一旁的废纸篓里，再重新摊开一张空白的纸。这回她写得慢了许多，笔下的字苍劲有力，笔锋周正内敛，与她手边的字帖竟有如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一般。写完后她捧着纸细细观摩了一番，似乎是满意了，又揉成一团扔掉，再拿出第三张纸。
这第三遍的字，她就兼采前二者之短，既不够板正也不够圆融，像个磕磕绊绊的初学者写出来的了。
茜茜写了三张大字，影才终于来了。她不知遇到什么事，表情寡淡的脸上也显出些心事重重。
“茜。”影坐在另一块蒲团上，迟疑着开口，“你往后，别再摘花过来了。”
“你不喜欢了吗？”茜茜心平气和地问。
“你日日起得很早，夜里却不见得早睡，白日来这里，一写字就打瞌睡。”影看向地毯上那团凌乱的、压根没叠过的褥子，一低头就见到废纸篓里的两团纸，“想来今日也已经写坏了两张字。花和点心都不必多费心，我不需要。”
她说的内容冷酷，可语气真是一点儿也不强硬，茜茜才不怕她：“是我想送你花，想做点心分你吃，你不想要的话扔掉就好，又有什么关系？字是写坏了，可我这不是有好好地重新写嘛。”
不等影继续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茜茜直截了当地问：“是发生了什么我不能知道的情况吗？不想要我摘花的话，我不摘就是了，但不送到你房间，我带过来也不可以？这里也有花瓶吧，叫奥诘众搬几个过来嘛。至于点心，当真不要？你不吃，我也要吃呢。”
影默了默：“……并不是。”
事情其实很简单。茜茜每天都薅天守阁的花献殷勤，偏生她的行踪对于常人而言过于神出鬼没，老花匠见到御前花圃被糟蹋得乱七八糟，蹲守几日却发现那采花贼是将军大人的贵客，老人家望着破败的御花园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钻了牛角尖，只恨不能以死谢罪，闹到了真面前。
影一想起真那时瞥向自己的眼神就浑身不自在。
“这点事啊，早说嘛。”茜茜松懈了肩膀，软绵绵地躺在地毯上，“不摘院里的花，那我摘外面的不就行了？”
影没说话。
茜茜是出不去这座天守阁的，她知道。
茜茜翻身，滚到被褥上，很快改了主意：“不过那样的话要走更远、起更早吧？唉，你说得对，我讨厌早起。”
她又滚回来，面向影：“这可是你说的，我睡眠不足！以后我可不要早起了，睡饱了我再来。”
“好。”影轻轻应声。
“影。”茜茜抱着褥子，声音闷闷的，“以后要是有什么事，直接把前因后果跟我说就好了，别再像刚刚那样绕来绕去，只把处理结果通知我，虽然你是扯谎，但那话听着实在叫人伤心。”
毕竟影表情冷淡声音沉着的样子，真的很能唬人。
“为什么知道那是扯谎？”影问。那些理由都是切实存在的，只除了一点：即便如此，影也并不讨厌茜茜做这些，更不会觉得多余。
“因为我喜欢你嘛。”茜茜说。
影显然不能理解。
“不理解也没办法。”茜茜闭上眼，虽然她自认这不是情话，却反倒让她没法做到直视影，“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喜欢你，所以能看透你的谎言，也能轻易被你蒙骗，就是这么没有道理的事情。”
影确实不能理解。她同样不明白自己此刻心中莫名的焦躁是什么，只是没忍住多放出了一点神识。
“你也骗了我。”影说。
茜茜蓦然睁开眼。
影竟直接从废纸篓里拿出那两张“写坏”的字，摊开来看。
“你也骗了我。”影重复道，她的视线从皱巴巴的纸张移到茜茜脸上，一字一顿，“你明明很有天分……甚至是太有天分了。所以不认字的事，也是骗我的。”
“不是！”茜茜慌张地坐起来，“我确实不认得这里的文字！只是学得没那么慢……我不想学太快，那样你很快就不会来教我了！我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影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却泛泛的没落实，似在出神想别的事。
茜茜以为她生气了，低落下来，也不敢黏过去：“对不起，我确实骗了你。你讨厌我也是应该……”
奇怪。
茜茜想。
为什么会胸口会难受？为什么鼻子会发酸？
她喜欢影，分明是与影无关的，所以她死缠烂打，她试探底线，得寸进尺，用尽手段，她并不在乎影是怎样看待她的，哪怕是讨厌。她的爱就是如此自私。
原本是这样的。之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在以退为进，诱使影让步，诱使她许下承诺。
可为什么现在一想到影会讨厌她，就难过到连话也说不下去了呢？
茜茜哭了。
她用袖子捂住眼睛，抽噎着说：“对不起，请你不要讨厌我……我、我不会再那样做了……”
那样做，是哪样做呢？
茜茜并不说“我不会再骗你了”。
影没有发觉这等言语机锋。她被茜茜的眼泪吓到了，早就收回失控的神力。
“你别哭了。”影浑身僵硬，手都不知往哪里放，“我没有讨厌你，我从没说过这种话……”
“讨厌谁难道还需要当面指着鼻子说出来吗？”茜茜在惶惑混乱之中还能被她激出点火气，影可谓天赋异禀。但茜茜没舍得也没敢多说别的，又急又怯地追问：“真的没有讨厌我吗？”
“真的。”除了肯定的回复，影也不知要怎样印证这真不真了。
茜茜得了她一句答复就已经很高兴了，少女脸上还带着泪，膝行着上前靠近她，把今日的食盒打开，推到她面前，献宝似的说：“我会做很多很多种甜点心，会乖乖习字，会研究魔法，影喜欢花，我也会学着种，不会再乱摘了。”
她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有用，足够让影驻足：“所以，习字完以后，我还想继续来找你……可以吗？”
影发现，茜茜有时候好像真的会变笨。看她闹出这一遭，先前莫名的烦郁也早已消散。
“冷静一点。”她的态度不自觉地温和了一些，“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平时都在练武，你若要寻我，就到武场来。”
她没有说过后一句，那原本是叫茜茜自己领会的。现在，她清楚地说了出来。
茜茜脑袋一空，躁动的欲求忽然暴起，四肢因难以忍耐而发抖。
她呆呆地问：“影，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影愕然。她感到唐突，但细想之下，却并不排斥，也无拒绝的理由。
“可以。”她点点头。
下一刻，茜茜扑过来，紧紧地拥住了她。
确实只抱了一下。
因为茜茜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影曾问过茜茜，为什么总是画自己。
彼时茜茜正仔细地给画像中影的眼睛上色，不同光线下的虹膜颜色也会有细微的差别，有时像傍晚时分东面的天际线，有时像夜里不闭合的樱花。她的注意力泰半仍在画上，不假思索地回：“因为影是我的缪斯。”
“缪斯？”
茜茜涂完色，直起腰朝她笑：“就是灵感女神的意思。”
影一本正经地指出：“你并未信仰我。”
她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神明。
“我很难信仰什么。”茜茜坦然道，“可难道你就感觉不出我喜欢你？”
表白说了一千次，在被理解前就几乎沦落为一种符号化的招呼。
可影任由茜茜拥抱她，少女收紧的力道对她而言不痛不痒。
茜茜的眼泪蹭到她胸口，像是一把钥匙，又或者是毒蜂的尾针，连着脏腑，注入名为爱的蜜毒。
喜欢就是既能看透谎言，又能被轻易蒙蔽。
影想，她感受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