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会冷 ...
-
何见发觉陈生把她抱得好紧，这人把她抱进怀里了也不敢放松下来，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胸腔肋骨都突突的响，她的心跳也被传染着加快，仿佛抗议似的。
何见轻拍他的背，让他不要担心，“你离远点抱，这栏杆不结实，别一会太激动咱俩再不小心给掉下去。”
“不会。”
陈生默默地，往后退了点，还是不松手，如释重负、劫后余生的茫然心悸，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思考了，只想紧紧把人抱住。
他的手放在何见腰间，贴着刚才被撞到的地方轻轻的揉，触碰上去的时候，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他心口闷着，钝钝地疼，说：“我给你揉揉。”
何见吸了口气，是有些疼，于是答应道：“好，你轻点。”
陈生低着头埋在她颈窝，两人贴得更紧了。他心里的后怕比任何时候都来的巨大而激烈，他想说话，脑子里却不断闪过何见之前受伤、落水的场景。
六年前她跳下去被他捞起来，之后的多少个夜晚，何见浑身湿透面色苍白躺在自己怀里的场面仍旧是可怖的噩梦。
冬夜，寒风，深不见底的河面，以及何见把花芝往前推自己差点掉进河里。
是噩梦要成真。
他承受不起第二次何见落入水中的后果，哪怕何见这几年的体检报告都很好，哪怕何见已经学会了游泳，哪怕他这次离她如此的近。
何见太冲动，太不对自己负责任，她那么轻易的忘掉被伤害过的曾经，永远可以拿一颗纯白无畏的心去对待新的旧的人。她学不会遇事三思而后行，冲动于她而言是勇敢的附带品，她不怕，所以没有人能改变她。
可陈生害怕，一次一次被她忘掉他都不怕，他只怕她受伤害。
太残忍了，陈生想。
他抱着何见，想说话时呛出了声，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眼泪落在何见耳垂上，把人往骨子里嵌，终于开口：“幸好。”
幸好我抓住了你。
“我爱你。”陈生说。
何见劫后余生，被他突然的表白逗笑，她抚着他的背，“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没事嘛！”
“你不知道。”
一旁土埋半截树叶落尽的老树也被风吹的簌簌作响，陈生这几年不敢想不敢念，他把所有的罪都加在自己身上，每一个神佛他都求一遍，只求他不在何见身边，何见能够平安喜乐。可相同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就像一记猛锤直接砸在心上，顽固的藤蔓承受不住，四散逃开，露出里面被藏着的血肉模糊的景象，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何见生死垂危躺在他怀里的样子。
为什么总要让他亲眼目睹这些？
是在罚他退缩吗？
他不退缩了，他真的不会退缩了，从何见在红纸上写下两人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告诉何见当年的真相，这一次不用外公来威胁，他自己面对，哪怕被外公说自私。
——自私一点吧，哪怕何见是因为他的出现才这么多磨难，他也要一辈子贴着她，保护也好赎罪也好，他都要在何见身边，绝不逃避。即使她不会原谅他，他也要告诉她真相，他不要隐藏心意直到哪天后悔，反复挣扎着痛苦，他不要离开，他要爱。
陈生记得时清霜少有的对他的教育：我告诉你，爱一个人，责任为先。
外公要他不要祸害人，要他赎罪，他做了，他一直认为是这就是承担责任了，他远离何见了。可是不行...既然不行，他无论别人如何说也要抓住何见这个人。
他错的有多离谱，他的离开，只是把何见置于一个人的处境而已。
何见这个人，像天上的云，给予你柔软，之后再轻飘飘的随风散，什么都留不住她，你不用情意绑住她，她会消散的更快。
陈生抱着她，天知道他有多害怕她出一点意外，他怀里的人，比他勇敢的多，比他坦诚，不像他逃避，他逃过一次了，不能在逃第二次。
“满月，你还记得时陈吗？”
他不会退缩了。
何见慢慢松开他，她看到他眼底的黯淡，以及期待。
她踮起了脚。
一个短暂的吻，一个让人惊愕的吻。
她说：“我不记得，但我知道了。”
何见抱着他，轻轻的笑，劫后余生她也是害怕的，即将坠入水面时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河水那么深，她怕冷，也怕没命。她才刚知道陈生就是时陈，刚知道他们的曾经、知道他爱她，她还不想死，她还想爱他。
所幸，陈生没有让这些事情发生。
上天给她冲动，造她鲁莽，又给了她保护盾。无论是时陈还是陈生，他总会来救她的。
她的不折不扣的小狗，每分钟想吻他三千两百万次。
何见伸手抚平陈生眉间的褶，轻轻地笑，“我们回家再说，花芝还在呢。”
陈生看向花芝，她跌坐在地上，谢白已经过来了，蹲在人身边，花芝眼睛里空空的，她低着头，“为什么不让我跳下去？”
“会冷。”何见给了一个最诚恳的理由。
她轻声对花芝说：“小芝，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寒假里，跟男朋友一块约着散步，我为了赢他，去的比他早。一个小孩在附近玩不小心掉进了河里，那时我还不会游泳，可我还是跳下去救他了。结果我自己也差点交代在那，是我男朋友赶来救了我。后来，我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学会了游泳。”
“我学会了游泳，还是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提起河边，我对那天的唯一记忆就是水好冷，冬天的河水，太冷了，深入骨髓的冷，四肢百骸都泡在冰窟里一样，是能活活冻死人的。可以说没有我男朋友赶来，我不会站在你面前成为你的老师。”
陈生还抱着何见，何见说话的声音她保证他也听到了，何见是在安抚花芝，也是在回答陈生，他盯着她看的，所以她脸上任何一点情绪都逃不脱他的眼睛。
没有谁比陈生更懂何见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他听懂了，他知道了。
陈生的大脑短暂的宕机了一下。
何见她平淡地说出这些话，看陈生脸上闪过惊讶和慌张，她在向他坦白，让他们一起面对。可如此，她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
——是她妈妈告诉她的，她虽能在花芝面前轻易提起这一段沥血的往事，但其实根本不记得这些事，之所以说的如此激昂真心，只是想要打动花芝，起到安抚她的作用。
“花芝，要珍爱生命，要好好活着，溺水远比你想象的痛苦，我被救上来了，也在医院躺了一周休养，我不后悔救那个小孩，同样今天如果我没能拉住你，你掉下去了，我也会毫不犹豫再次跳下去救你。”
“谢白也会。那时候他就跟昭昭在一块了，知道那件事后，他一个不喜欢游泳的人花了一周时间学会了。他说：为了昭昭，他要有备无患。”
“但是小芝，谢白他会游泳，可他只会在自己的那片海域，偶尔遇见外人，他会看一眼，最多把人救上来，但不会管他们的死活。偏他还要把海域一把火点燃，引无数飞蛾来扑火。他手到擒来，他从不珍惜。你讲他以前有多好，可现在他就是这样的，作为朋友我对他没有什么不满，可作为女生，我很讨厌他滥情的那颗心。”
何见也是刚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余下来的，话说的急切，她不由地咳嗽了两声，凉风一吹更是连着咳了几声，陈生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捏着她的手心，“我来吧。”
陈生蹲下把人扶起来，他对花芝说：“对不起。”
是该说句对不起的。
花芝从一个满是黄金珠宝的屋子里出来，应有尽有变成了一无所有，一路得到的也都很少，所以她对每一份爱都格外珍重，珍重太过成了执念，白白把自己束缚。她的担忧，她的惊恐，他作为医生都明白，可他太大意，低估了她心里的创伤。
花芝的境况和当年的他有些像，所以陈生犯了错，他太过由己及人，觉得自己当时能扛过父母去世和失去爱人的痛，花芝也可以。殊不知他感受的爱太少，所以失去也就失去了，而对于花芝来说，一直顺风顺水幸福美满的家突然破碎，还是在最敏感的青春期，她只是一个小姑娘，柔弱的身躯，断壁残垣把她压垮，她在废墟里站起来过一次，等到第二次塌陷，她能好好听医生的话，有好好努力站起来，就已经足够坚强了。
谢白于她，即使断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柱梁，她很努力的想扶着他站起来，而他们所有人，都在鼓励她靠自己站起来。
是他不够担得起心理医生这个职责，是他向来把情感低估。
所以陈生不再打算再拿以前那些说辞去安慰她，有用，但不治本，他全部推翻，虽然还没有想到新的良药，但实际上，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的人，想法都会慢慢的改变，他是，花芝也是。所以她不急着让花芝给他答案，他只想把花芝扶起来，让她回去睡个好觉。
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已经冷静下来了，就不能看着花芝还在思绪的乱麻中挣扎，“花芝，你爱谢白，你对他好，你不想失去他都是很正常的，你说没了爱你不能活，但事实是，你还有很多爱的。你的舅舅舅妈真的很担心你，每一次你的诊疗，他们都会打电话来询问，你舅妈说她没有我和常医生专业，怕添乱，但她实打实的在努力想让你开心起来，他们把你当亲生女儿，你跳下去最伤心的是他们。还有你爸妈，他们给了你全部的爱，这些爱不会因为他们去世就消失，反而一直陪着你成长，让你长成今天这么好的样子。”
“别陷在回忆里，不要带着曾经的那些遗憾一直困在自己的生活里。我知道你很辛苦，可同样你也已经很棒了，你很勇敢很坚强，你一年前能从那么大的困境里走出来，现在也一样可以。”
“要去看病，花芝，你会好的，我向你保证你一定能好，你只是被一些情绪压住了，会好起来的。如果你真觉得没了谢白你还是难受的要死，那你现在跳，如果你非要真的死一回才肯放弃，你去跳，我会救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尝试着放弃他，好吗？”
花芝已经干涩的眼角又涌出一滴泪，何见飞快上前去帮她擦了，“小芝，你很勇敢的，你相信爱，等待爱，一直在坚持这份爱。可是爱的前提是要先活着，要先对生命有敬畏，才能好好去爱和被人爱。”
“你这么好，你是春日大地上自在生长的花，不是水里的无根的浮游，你不需要谢白这块浮木的。”
花芝点了点头，眼泪还是一颗一颗的落，掉的更凶了，劫后余生的害怕，被人理解的隐秘，被关心在意的酸楚。
花芝终于肯大声哭出来，陈生在安抚她，夜深了，河对岸的霓虹灯形形色色清晰可见，一同和月亮照亮黑夜。
“先回去吧。”何见说，“回学校，有人陪着她会好些。”
何见刚才太用力，花芝摔那一下崴到了脚，这会站起来才察觉到，她痛呼一声，眼神可怜，谢白站在她旁边，伸手做抱她的打算。
谁知花芝躲开了，她看向何见，“陈老师扶我一下，可以吗？”
“可以，可以。”何见点头，让他们走前面，她身上穿着陈生的羽绒服，蹲下身把自己的大衣捡起来，搭在手臂上，顺势移了位置，到谢白身边。
“你没事吧？”谢白问。
“我没事...现在是关心我的时候吗？”
谢白看了眼那边，低声说：“不必要的希望我没办法给，对她来说并不是救赎和安慰。”
何见怒目圆睁：“你懂还是我懂？”
“你懂，”谢白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是真的放下心，说：“你没事就好。”
何见对他的态度很复杂，“别给我装，我是不可能去帮你说好话的。”
“不是这个意思，我就算不为许昭昭，我兄弟执着这么些年，我总不能让他因为我的事也没媳妇吧。”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的走，前面的花芝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何见听到陈生在跟她说话。走过了桥，他们的车直接开进了公园，陈生去开另一侧的车门让花芝先进去，何见拦住谢白，“既然这样，那清个账？”
谢白克制住自己拿烟的手，“你说。”
“之前我干爸不同意你跟昭昭在一起，你过来求我帮忙说好话，让我尽情使唤你，还作数吗？”
“作数。”
“那我请你陪着花芝，真心的，当做朋友陪着她，一直到她好，行吗？”
“行。”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会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