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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攥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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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僵持着。
最紧张的人是陈生,何见和花芝站在岸边,已经退无可退,刚才被花芝一脚踢开的枯树枝,小的树枝已经掉下去,有轻微的落水响声,一些长的,半掉不掉摇摇晃晃地悬在边缘。
他的心也悬在那里。
风逐渐有了声音,树叶被席卷,不断落入河面。花芝的刀抵着何见的胸口,何见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是防御,也是绑定——两个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生明白何见是害怕她真的会跳下去。
所以何见不反抗,甚至握住了她的手腕,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的大衣还披在花芝身上,自己只余一件卫衣,陈生都能感受到她轻微的冷颤。
他很难控制住自己,手攥的咔咔响,青筋暴起,但他不敢表露出来,他对自己说,他要冷静,他是心理医生,他的病人失控只有他能够劝回来。他要冷静,失去了冷静和理智,他什么也不是。
怎么冷静?何见站在河边,一只脚的脚后跟已经悬空,只要流血就会发白的嘴唇他看到了,手腕处细小的伤口他也眼睁睁看着。六年前何见被他从河里救上来脆弱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重映,心脏被人攥住,他的指尖已经深深嵌入掌心,面上还要保持着冷静。
无力,但嗓音还是要有清晰沉稳的力度以让对面的人听到,“花芝,你们先过来。”
花芝摇头,她只听谢白的话,“阿白,如果我今天跳下去,你会来救我吗?如果我死了你会后悔吗?”
谢白说:“救你,一定救。”
花芝在摇头,她在委屈,“你撒谎,你今天就没有陪我。”
谢白面上压都压不住的烦躁,陈生先他一步解释,“他昨天喝醉了,今天睡过了头,明天,明天跨年,让他陪你行吗?”
花芝的眼里燃起小小的期待,谢白抓住这份期待,尽力压着自己的阴戾,和花芝站在一块的人是何见,何见如果出了意外,不说陈生,许昭昭也会疯的。他尽量耐心:“明天我陪你,一整天都陪你,以后你每一次诊疗,我都会按时去陪着你,行吗?”
谢白说着,试探性地往前走,手伸出来准备去拉花芝。
可花芝不是傻子,她脸上满是泪水,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可以了,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谢白骗骗她,自己再骗骗自己,她就会高兴。她高兴了,就会听医生的话,会按时吃药,会像所有人希望的那样“好起来”。
好似演场戏般,敲定好的剧本和结局放在她面前,她照着演就好了,管她多艰难呢,演就好了,皆大欢喜不是吗?可她太累了,她此刻冷静的过分,无比清楚的看到谢白眼底的敷衍和冷漠。
——忽视不掉,谢白真的担心她吗?
不是的,他担心的是何见,他这样妥协,只是因为担心她伤害他爱人的发小罢了。
花芝好生气,人也激动,刀刃往里戳,她还在流泪,“你撒谎,你别过来!”
“好,好!我不过去,”谢白收回手,以退为进,“你别激动,你不想看见我我走也行。”
“不行!你不能走!”
花芝还是舍不得,她怕谢白真的走,不禁往前一步,同样的,何见往前踉跄一小步,花芝手上的小刀陷得更深,锋利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划破布料。
“你别冲动!”
“别冲动!”
陈生吼道,他神经紧绷,很紧张地盯着她们,伸手不让谢白后退的指节握紧,手背隐隐有青筋崩出,“他不走,你别冲动。”
何见同样紧紧的握着花芝的手腕,谢白不走,她和陈生没法安抚花芝,谢白在这,他这人少爷脾气极其大,一旦被威胁谁的面子都不会给,很容易说出刺激花芝的话。
她知道陈生和谢白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花芝不慎拉着她落水,他们会跳下去救她们,花芝和她都不会死,只不过遭罪罢了。
不行,不能抱着这样的打算,她记得的,这条河淹死过人的,何况是在深夜,太危险了,何见没法对她学生的安危大意。只是她该说的都说了,谢白能说的也说了,隔行如隔山,现在只能靠陈生跟她交流。
但很明显,只要谢白在,交流没法进行下去。她深深皱眉,冲陈生挑了下眉,眼神看向谢白,意思是必须先让他走了。
陈生同她的想法一样,谢白就是一个定时炸弹,随便一句话都可能让花芝崩溃,他确实不能让谢白待在这里了。然花芝太固执,场面焦灼,所有人的耐心都在熬着。
于是陈生只得给出一个两全的办法,他很温柔的哄,“花芝,我有话想跟你说,就几句,所以你让谢白往后退退,就几步,好吗?”
陈生的表情让人安心,他试探性地推着谢白后退一步,花芝的指尖在颤抖,何见趁机说:“让谢白退几步,我们跟你说完话他就过来,给我们点时间,行吗?”
何见敢轻轻地捏花芝的手腕,想让她放松,对她打感情牌,“你相信何老师吗?”
花芝看着近在咫尺的何见,她相信的。
学生眼里的何见,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柔软的棉花糖,让人喜爱。相处之后,她确实算得上好老师,温柔,对他们都很好;果断,不会过分纵容他们。像朋友,但不逾越,像姐姐,给予支持。她是天上轻松的云,会自由自在地随风变化,也是学生心里的那朵云,有她在是不会有雨天的,她庇护着他们。
花芝知道谢白一直在敷衍她,她也一直对他抱有期待,她要的不多,只要谢白肯陪着她。她总想等自己好起来,谢白就能喜欢上她,直到今天诊疗,谢白没来,她给他打电话,得到的是烦躁的态度,是彻底粉碎她希望的无情。
花芝听着心理医生问她的问题,看着他们试图治好她的行为,突然就觉得好累啊。
消极情绪轻而易举的占据上风,死了算了吧。
她想。
在河边徘徊的时候,她看到班级群里何见发的期末考试时间表,鬼使神差的给何见打了电话,她早就知道何见跟谢白许昭昭的关系,也知道许昭昭现在就住在何见家里。打那个电话的时候花芝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利用何见来见谢白最后一面而已,在爱人面前死去让他记得更深不好吗?
——不是的,不完全是这样的,打电话给何见,是因为花芝内心还保留着一丝生的希望,所以,她抓住的人是何见。
像抓住黑暗夜里总有的那一束清白月光。
黑夜里,吹过一阵凉风。
吹过岌岌可危的情绪河堤,花芝终于松口。
“好。”
谢白往后退了几步,何见猜的没错,谢白往后退,花芝的紧张感也在减弱,她不再紧绷,握着刀的力度却还没有减轻。
谢白后退了三四步,花芝突然哽咽道:“何老师,我不想这样的。”
何见点头,“我知道。”
“我只是想要一个在乎我、爱我的人,他只属于我,能够一直陪着我,不会离开我。”
何见顺着她想要的答案说:“会有的,会有人陪着你,一辈子都可以。”
“可他不是,我好累,我真的好想跳下去。”
花芝的抽泣声在耳边,何见心里也不好受。
“我早就没有家了,也没有人爱我,我只有谢白了,何老师,我真觉得...我活着没有死了痛快。”
“不会的,”陈生熟知她的心理状况,焦虑症复发以后,之前那些惊恐不堪的回忆都会再次袭来,痛苦加倍,撕扯不休,“花芝,你爸妈给了你全部的爱,是为了让你一辈子都做个幸福的小孩,是,他们意外离开了你,但他们一定希望你在他们离开后也能够好好生活,你还有家,你的舅舅舅妈爱着你,你的父母也爱着你,只是换了种方式守护你。你想想,他们都爱着你。”
“对,有的,谢白...阿白他说他是喜欢我的,他真的说过,他对我很好的,我也喜欢他,我爱他!我真的爱他,他能感受到的,对吗?”
花芝陷入思绪的怪圈,求证似的,字字急切,她看向陈生身后的谢白,一瞬间,所有都灭了。
想来,谢白也没有意识到花芝会忽然在谈话的空隙看过来,所以眼底的厌恶丝毫不遮掩。
心碎的时候,碎片融入血液,还会痛吗?
花芝的僵硬,何见意识到了,她急忙开口:“他能,他能感受到,是他不懂得珍惜,不是你的错!”
花芝摇头,她根本不在意谁对谁错,他们都不会明白的,她好累,心理医生治不好她的病,她的情绪不会稳定,脑海里杂乱的思绪互相蚕食着她的神经,生与死不断撞击,要拼个胜负,可她连挣扎都没有力气,她已经完全绝望了。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让她失去父母、要让她这么痛苦,幸福美满的家一夕破灭,她被亲戚以神志不清的理由送去看病,每天都呆在毫无生机的医院。她听医生的话了,也吃药了,不断努力着变好。
终于,医生说她好了,她像正常人一样了。她问:“那我以后还会生病吗?”
医生说,缺什么补什么,只要补好了就不会再生病了。
那她缺什么呢?花芝也是想了好久才明白,她缺爱。
她要再去找一份爱。
她找到了,谢白爱她,可她又再次被抛下了,为什么总是她呢?说永远爱她的父母被车祸夺走生命,她怨不得老天,可说爱她喜欢她的谢白呢,温情甜蜜的时刻那么多,情真意切的话语那么动听,怎么现在她看向他,他的脸上全都是厌恶和不耐烦。
曾经的爱呢?
原来不用死别,也可以抛下一个人啊。
她已经很努力了,拼着那一点光源想尽力活下来,去抓住那束微弱的光。可谁都要让她放弃,他们都告诉她,放弃谢白,会有别的人来爱她。
那别的人可以保证永远不会伤害她,不会抛下她吗?
没有人保证。
他们只是在对一个即将饿死的人说,这个饼不好吃,你丢掉,你站起来,你往前走走,还会有更好吃的饼。
去吧,往前走,一定会有的。
这不是在救她,是都在逼她去死。
那她...
“花芝!”
陈生叫她的声音截断了她的想法,花芝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神来,她的脚步止住,两个人已经站在了最边缘,退无可退了。
停下了,花芝看向陈生,她有些神志不清,“陈老师,怎么了?”
对方看着她,脸上是她好久都没有看到为她才有的紧张和在意,“不要跳。”
“花芝!听我说,我保证谢白以后每一天都陪着你!”
陈生郑重地跟她保证:“花芝,之前你说你陷在沼泽里出不来,让我帮你,我答应你说我会帮你。现在也一样,你要谢白,我就保证他会陪着你,他会爱你。还有,如果今天你不小心掉下去,我会游泳,我会去救你。”
“我会游泳,我一定会救你!”
“但你不要跳,河水很冷,非常冷,你不要跳。”
花芝已经在说胡话了,“不会冷的,我跳下去就能去找爸爸妈妈了,跳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不会冷的。”
医生说了,缺什么补什么。她缺爱,都别哄她了,谢白这份爱没有了,她要再找一份,这样就可以活下去。
她要找一份永远不会抛下她的爱。
...爸爸妈妈,她的爸爸妈妈一定会爱她,对了,她来河边不就是想跳下去吗?她跳下去,就能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了。
花芝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河面。何见感受到她在挣扎,她在颤抖,于是手掌慢慢往上反包住对方拿刀的手,试着缓解她的焦灼与不安。她是个小火炉体质,对方可能是太紧张,手掌是冰凉的。
她尽量给对方多一些的安抚,心里在思考强行把人拉回来的胜算。
陈生离她们只是一两米的距离,花芝和陈生脸上任何一点情绪都逃不脱他的眼睛,他是心理医生,也是何见的爱人,没有谁比他更懂花芝接下来想干什么,同样的,何见做着怎样的打算他也一清二楚。
焦虑症患者复发之后,会比第一次更加严重,患者过往的经历加上第一次治疗过程中的挣扎撕扯,如潮般加倍的来,所以才会让患者很轻易的出现轻生的想法,她之前的痛苦没有减轻,加之这一次,只增不减。
痛苦就是痛苦,无论哪一种,在绝望中挣扎是痛苦的最大杀手锏。
运河对面忽然噼里啪啦的响起烟花来,花芝被声音震到,手上的刀刃又抵在了何见脖颈处。
陈生的大脑短暂宕机了一下。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动。
何见反而放松了些,烟花来的太及时,她在赌它能不能让花芝暂时性地压下那些负面情绪,在她印象里,烟花是美好的景物,是能给人带来开心的。
只是她想错了。
花芝悲戚的笑,对谢白说:“谢白,你之前也许过我一场这样的烟花,今天我当你给了。”
“烟花散了,我也不想挣扎了。”
花芝声音好轻,陈生看到她脸上的恨意突然消散,眼泪平坦的往下流,转瞬间松了拿刀的手,身子猛然往后倒去,拉扯间她和何见一块往后倾斜。
那一刻陈生的心跳一定是停了的。
但何见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层,她一只脚偷偷地勾着前面断掉的栏杆底,在花芝往后退的那一刻就紧紧抓住她,两个人身体一块往何见这边的断栏杆倾斜,变成何见在花芝身下。
何见的腰撞上断掉的柱子,好歹起了缓冲的作用,让她得以以自己为推力,用力把花芝甩到前面。而她自己一只手紧紧抓着摇摇欲坠的栏杆,一条腿已经悬空在河面上,左脚踩着岸边,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
只是两秒的时间,花芝被甩在前面的草地上,陈生飞快跑过来抓住何见的手臂,把人拦腰抱了起来,
从危险地带到达他的怀里,陈生紧紧抱住他珍重无比的女孩。
“满月。”他喊。